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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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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回溯

夕陽將落日最後一抹酡紅灑向皚皚白雪上的小城,各處流光溢彩,在松軟的白雪上灑下耀眼的金光。

木柴在田埂上丟著,不時傳來“嗒嗒”悅耳的清響。

蕭鶴塵把兩根被劈開的木柴丟下,擦擦額頭上的汗,剛想起身休息休息,隔壁田埂上傳來幾聲憨厚又低沈的笑。

“嘿嘿嘿……小塵姑娘,你劈柴這麽生疏啊。”隔壁一個憨頭楞腦的小夥子扛著斧子在田埂間笑著看他。

他放下籮筐,走到蕭鶴塵對面站定,憨厚一笑道:“我來教你吧!”

蕭鶴塵看著他走近,接過他手裏的半截柴火,蕭鶴塵任由他動作,此時還有些懵。

反應過來後,他吸吸鼻子問:“哦……你是?”

“我叫王大錘。”他幹凈利落道:“爹娘說名字賤,好養活,你別見怪。”

蕭鶴塵連忙道:“沒有沒有,挺好聽……的。”

王大錘沒有回答他,兀自開始在蕭鶴塵原來坐著的地方劈柴,一邊跟他交代著:“木柴豎起來,力度適中,劈完以後不要放在雪地上,濕了就點不著了。”

蕭鶴塵自然知道這個理,他趕緊看看腳下,果真有幾根木柴滾落出來,落在雪地上。

“我知道,這幾根不小心掉出來的。”蕭鶴塵辯解。

“你們是練字的吧!”王大錘擡眸看看蕭鶴塵道:“練字的人能隨便不小心嗎?”

王大錘不是刁難之人,他沒有多說,只是繼續叫他看著。

蕭鶴塵自知理虧,沒有爭論,但是仍舊有些疑惑:“你……認識我師傅?是我師傅叫你來的?”

“嗐,楚師傅誰不認識,他可是雲邊城公認的祖師,我們各個佩服著嘞!”王大錘提起楚十三,自豪地笑笑。

“此話怎講?”蕭鶴塵疑惑。

“五年前他被迫披上戎裝,帶著我們全城人守住了這邊防要塞。”王大錘道:“他是習書之人,身手卻極好,北厥入侵時,他給我們鼓勁,叫我們守住雲邊城,就是守住了整個燕都。”

“我師傅自幼習書,本為民間藝術者,當年為何會主動守城?”蕭鶴塵對楚十三了解不多,他站在一旁,逆在風中問道。

“因為他父親,他父親本就是邊軍大將,咱大興開國之時重武輕文,這些寫字啊,畫畫啊,根本沒人學。”王大錘放下斧子,和他並肩站著,看向遠方燕都的方向:“更何況是這種邊塞,男兒身基本都去從軍了,很少有人留下。盡管五年前如今天子登基,扶持書法文化,但這種偏遠地方的雲邊城還是保留著原有的習俗。”

“楚師傅從小偏愛書法,他父親非叫他將來從軍,他不肯,但也在跟著父親練武,比別人更刻苦,三更天雞打鳴時,別家小孩還睡覺呢,而楚師傅年幼時,就已經起身練武了,之後白天一天都在學書練字,晚上休息時,也過了子時。”

“他性格硬,和他父親對抗了一輩子,就是鐘愛書法,十幾年前,他父親在邊疆因病去世了,他一直愧疚,五年前,大概是想最後完成他父親的遺願吧!結果落了一身病,妻子也去了……”

蕭鶴塵靜靜地聽著,心裏一陣酸楚。

“我們這裏有習俗,德高望重之人需萬人摩拜,已逝之人也要於墳頭插株柳枝,以示先人永存,只是暫時分隔天涯。”

“師傅當年受傷了?”蕭鶴塵驚訝。

王大錘沈默半晌,看著蕭鶴塵,才知道自己多說了好多。

“你是他徒弟,日後自己去孝敬。”王大錘不似農家粗人,言語也不凡,盡管聲音憨厚,長的呆滯一些。

“不說這個了,等春天時,我帶你看看他老人家……”

蕭鶴塵自然知道他所說的老人家是誰,點頭默許,有些凝重。

“咦?你為何被楚師傅遣出來批柴火呀?”王大錘好像想起了什麽正事,他問道。

提起這個,蕭鶴塵欲哭無淚,他捂捂小腹,後怕道:“前幾天師傅做飯,他不舍倒掉,我們跑了幾天茅房,我現在倒是好了,師傅做的飯給自己吃著了,現在還在塌上歇著呢。”

王大錘嘖了幾聲,有些唏噓,二人席地而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天來。

最後二人陷入沈默,蕭鶴塵才慢慢回想起剛才的話。

原來大興書法風氣不正,和先帝之前重武輕文政策有關,盡管如今天子極力扶持,但畢竟天子水平他是知道的,所以藝術風氣不僅停滯不前,甚至嚴重退步,造成如今的局面。

甚至他還知道了自己師傅的故事,以及師爺的身世,這不怪師爺偏執,身在邊關的男兒身上各個都背負著戍邊的使命,即使不參軍,也得是個頂天立地的習武之人,關鍵時刻可以保家衛國的。

都說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可是他的師傅,從小便志存高遠,承擔起了兩全,他寧願自己比別人辛苦十倍,也不願意被人說成是窩在家裏只會抄書的孬種。更不願意變成只會動武,不懂藝術的粗人。

於是他用日覆一日的努力,證明了世界上存在兩全其美的可能。

一切都會天道酬勤,楚十三從小就想,鐵杵可以磨成針,為什麽不能磨兩根,只要付出加倍努力不就行了嗎?

而後父親病逝,他悲痛之際,還是走了父親的老路,卻也沒有忘記初心。

蕭鶴塵還記得楚十三瘦削佝僂的背影,而正是這具身體,在五年前棄文從武,暫時披上了盔甲,保護族人城鎮,無愧父親,無愧自己,無愧大興百姓。

蕭鶴塵想著,心裏酸楚不已,更加肅然起敬。

“不說了。”看著遠處夕陽落下,金光溢了滿地,為遠處白頭的青山鑲嵌一層絢麗的金邊 。

“回去孝敬師傅了,不敢讓他做飯,吃完飯他還要教我練字……”蕭鶴塵鼻子發酸,他有些語無倫次,心底都是楚十三的背影。

“走吧!”王大錘拍拍他:“我也要回去給娘親做飯了。”

二人就地分開,蕭鶴塵抱起木柴,往破廟的方向走。

說來好笑,楚十三前些日子吃了自己的飯,後勁上來給自己大病一場,三天沒有下地。

蕭鶴塵擔任了家庭煮夫這個角色,日日下廚房,前些日子和隔壁田大媽學了幾樣家常菜,現在至少餓不死他們二人。

今日出來跑到廟後的空地劈柴,還遇上了王大錘,雖不知此人為何如此主動,但看著他老實又不見外的態度,他覺著王大錘應當是好人。

這幾天的田園日子,蕭鶴塵覺得自己徹底成了個農民,整日在廚房,裏屋的桌前,後院田埂上三點一線。

這日子真夠逍遙的,他徹頭徹尾的農民,幾日來,也漸漸忘記了從前,偶然摸到脖頸處的疤痕,也只是自嘲地笑笑,好像勾不起他心中任何波瀾。

進了門,屋內漆黑,冬日天早早就黑了,楚十三獨自在裏屋點著燈,蕭鶴塵想也不用想,便知道,那是楚十三挑燈練字。

他沖裏邊喊一聲:“師傅,我做飯去了。”

“呀,小塵回來了!”楚十三在窗前一擡眼,便看見了院中的蕭鶴塵,興奮地大喊起來:“今晚給師傅做什麽好吃的呀?”

楚十三像老頑童似的,趴在窗邊看他。

“師傅,您別扒窗戶呀,小心摔著。”蕭鶴塵笑笑道:“今晚給您做山藥烏雞湯。”

楚十三聞言,笑容凝固在臉上,他最後撇撇嘴,沒說什麽,像個委屈的孩子一般坐會屋內。

蕭鶴塵覺著好笑,縱容地搖搖頭,轉身進了廚房。

他此時一身幹練的布衣,腰束紮著他,顯得肩寬腿長,最近總是在城裏“出沒”,不僅這副好容貌已經叫城中姑娘們放下戒備,更有甚者開始暗中追求。

蕭鶴塵早已看透一切,但又是個風度翩翩的君子,總是談天或舉止的不經意間叫姑娘們怦然心動。

廚房飄著濃煙,氤氳著飯菜的香,楚十三看著蕭鶴塵的背影,感慨萬千。

自從有了蕭鶴塵,這個家再次有了人間煙火氣。

吃完飯,楚十三看著蕭鶴塵練字,今日寫的是趙之謙的篆書,蕭鶴塵筆走龍蛇,楚十三眉頭緊鎖。

“你看,用筆不對,他的字,註意中鋒用筆啊!”楚十三一字一頓地糾正。

蕭鶴塵重新臨摹上一個字,楚十三看了還是搖頭。

“他的篆書,動作更大,筆法更加遒勁,粗細變化更加明顯,他不似李斯的小篆那般方正圓滑,但也比吳讓之的篆書動作更大一些,你仔細看,這個起筆……”

燈火下,楚十三拉住他的手,教他臨摹感受。

蕭鶴塵明顯感覺到了他掌心的幹澀粗糙,那都是一手的繭子。

“明白。”當楚十三再次問他是否學會時,蕭鶴塵點頭答應。

好久沒有這般感受了,有師傅陪著的感覺。

這場景忽然就和記憶裏某些場景重合,他想起他也這麽教過學生,可教出來的是孽種。

是非得過都在己,豈能怨天尤人道兒戲。

今晚練了一個多時辰,楚十三身體好像欠佳,蕭鶴塵便叫他先睡了。

黑夜裏,月明星稀,遠處的西雁嶺,影影綽綽只能看見層黑色的魅影,神秘又恐怖。

蕭鶴塵撐著下巴看著外邊,不知這裏還要待多少日月。

他忽然想要記錄一下,記錄這裏的點點滴滴,以及這個可敬的師傅,當沈屙舊痛愈合後,或許還能痛快談談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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