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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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周遭寂靜無聲, 遠處的雪山也失了色。

隔著漫天的大雪,他們遙遠對視,雪花從空中飄落, 融化在他黑色大衣上。

一切都凝固在這個冬日的早晨, 沈默雋永得如同黑白默片, 哪怕他此刻一言不發, 但葉以蘅還是感覺到了他眼中翻湧的情緒, 那雙像野獸一樣的眼睛半瞇著, 陰鷙兇狠,席卷著不顧一切的瘋狂,本能地讓人感到危險。

風吹動她頸間的圍巾, 發絲黏在嘴角,她無暇顧及。

迎著她的目光,陸嘉望往前走了一步, 似要朝她走過來,葉以蘅緊張得心臟快要停跳,慌亂中, 她握住了容溫的手。

兩人十指緊扣,看到這個畫面, 陸嘉望突兀地停了下來,唇線緊抿。

“怎麽了?”容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手這麽冰?”

眼看著他就要回頭,葉以蘅立刻轉身, 呼吸變得急促, 說話尾音都在抖:“沒什麽, 剛剛認錯人了。”

容溫絲毫沒起疑,拿出手機, 喊住旁邊一位路人大哥幫忙拍照。

那位大哥脖子上掛著單反相機,看上去像是專業的,他接過容溫的手機,打開攝像頭。

“你們站這個位置吧,剛好能拍到後面的雪山,”大哥指引他們站到中間,很熱心地教他們擺動作,“往我這邊看過來,對,親密一點。”

攝像頭對準,葉以蘅始終提心吊膽的,連笑容都變得僵硬,容溫的手環在她腰間,她對著鏡頭不自然地比了個剪刀手。

“換個姿勢,再來一張。”

容溫側身站著,右手貼在她臉頰,他低頭看她,葉以蘅眼神閃躲了一秒,不敢和他對視。

一連拍了好幾張,每次旁邊有人經過,她都後背一涼,手心冷得跟剛捂過冰似的,心驚膽戰地拍完照,當她再次回過頭,陸嘉望不見了。

依舊是人來人往的街道,路邊的小販吆喝著生意,但剛才站在客棧門口的人不見了。

緊繃的神經得到短暫的放松,葉以蘅終於緩了一口氣。

她還沒回過神,容溫就裹住了她的手,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幫她暖手。

他的掌心溫熱,沒一會就驅散了心裏的寒意。

“你不冷嗎?”她問。

容溫搖頭,問她:“你呢?”

他說:“如果覺得冷,那我們提前回去?”

葉以蘅連連搖頭:“不用,一會就好了,我們才剛來,還沒怎麽逛呢,怎麽能現在就走。”

他們在這逛了一圈,又去了附近的集市,離開時收獲滿滿,她買了很多手工的小玩意,打算給姜雨葭當手信。

晚上是燭光晚餐,容溫訂了一間很有名的西餐廳,今天是聖誕節,店裏幾乎坐滿了人,小提琴聲悠揚。

容溫在點餐,葉以蘅拿他的手機看今天拍的照片,準備湊個九宮格發朋友圈。

她從頭開始看,但還沒翻幾張,就停下了動作。

她註視著屏幕上那張照片,是早上路人幫他們拍的。

雪山前,她歪著頭靠在容溫肩膀,本來是一張很唯美的照片,但右下角有個穿著黑色大衣的背影,即便他只是背對著鏡頭,但她也認了出來這是誰。

恰巧這時候容溫點完餐,把餐牌交給侍應,湊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說:“這張拍得很好。”

葉以蘅把手機反面蓋上:“不好。”

容溫笑道:“哪裏不好?”

“就是不好,我不喜歡,”葉以蘅耍起了脾氣,“我要把它刪了。”

“好,那就刪了,不要生氣,”容溫伸手捏她的臉,“明天我們重新再拍一次,好不好?”

餐廳內音樂緩緩流淌,暖黃色的燈光籠罩下,葉以蘅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容溫仍舊是笑著,和以前一樣對她千依百順,高中的時候,她每次耍賴不想做題他也是這樣的語氣,不管她怎麽鬧脾氣,他總是哄她。

對她,他的耐心好像用不完似的。

葉以蘅不禁鼻酸。

他為什麽不早點出現,如果他早點出現,很多錯誤就能避免,她和那個人或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回到民宿已經是晚上十點,剛走到巷口,她就看到了陸嘉望的車,那車牌號太招搖了,車還大搖大擺地停在最顯眼的位置,路過的人都往那多看了一眼。

她剛走過,車窗往下降了一點,一只修長、骨節分明完美如同藝術品的手搭在床沿,指間夾了根快要燃盡的香煙。

她屏住了呼吸,頭發發麻。

她不知道陸嘉望是不是在逼她找他。

寒風襲來,葉以蘅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拉著容溫的手走得越來越快。

關上房間的門,她冷靜了好一會,坐在沙發上,她拿出手機找到了一個多月前,深夜打過來的那個號碼。

連她也覺得怪異,那麽多個號碼,她竟還準確地記得具體是哪一天、哪一個時間點打過來的。

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按下撥通鍵。

不到三秒,對面接通了。

她聽見電話那頭烈烈的風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她握緊手機,喉嚨變得又幹又啞。

好半天才說話。

“陸嘉望。”

她喊他的名字,短暫的沈默後,那邊應了聲:“嗯。”

“我們——”葉以蘅停頓了片刻,把話補充完整“我們聊一聊吧。”

葉以蘅換了身衣服出門,離開時,容溫房間的燈已經關了,估計是睡了。

今天降溫了,天氣太冷,此時沙灘上就只有零星幾個人,海風烈烈,陸嘉望坐在海邊的長椅,也不知道他在這坐了多久,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換了件衣服,是件摩卡色的大衣。

漆黑的夜濃得像墨,只有月光在海邊灑下倒影,浮光躍金,葉以蘅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段距離,誰都沒有急著說話。

他像是洗過澡了,她聞見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氣。

正胡思亂想著,他望向遠處的海面,忽然開口。

“開心嗎?”他問她。

“嗯?”

“今天玩得開心嗎?”

“嗯。”葉以蘅點頭。

陸嘉望冷笑了聲:“你和他來這裏的時候,有想起過我嗎?”

這麽久了,他還在執著於要一個答案,哪怕答案已經相當明晰,但問了一百遍,他還是企圖在第一百零一次得到不同的答案。

但這一次還是一樣,他看到旁邊的人搖了搖頭。

“沒有。”

“我有,”陸嘉望嘴角勾了勾,笑得悲愴,“這兩天,我想起了你很多很多次,一樣的景點,一樣的房間,一樣的街道,我去了我們沒吃完的餐廳,看了我們沒能一起看的那場煙花,直到昨天,我還在想,是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麽你竟然連一點留戀都沒有,說離開就離開,甚至那麽快又愛上了另一個人。”

“今天我才知道原因,”陸嘉望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但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紅了,“因為我沒有利用價值了,所以你毫不猶豫地把我微信刪了,所以,你說以後都不會再找我了。”

看到那個人的那一刻,他好像聽見血液撞擊管壁的聲音,空洞的回響在心裏震蕩。

他覺得自己又被羞辱了一遍。

他聲音幹澀得要命:“葉以蘅,我第一次覺得我是個冒牌貨,是個贗品。”

一向高傲自負的人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葉以蘅胃裏開始泛酸,指甲摳進掌心的肉。

“你不要這樣說。”

“今天看到你們在雪山前拍照,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海邊的風越來越大,陸嘉望的聲音夾雜在風裏,聽不真切,“我在想,我們好像連正式的合照都沒有幾張,我在想,你現在是不是很開心。”

“我在想,如果生日宴會那天,我不讓你走的話,我們是不是還有可能?或者再往前一點,如果我沒有那麽執著地要幫你找那個人,如果我沒有去你學校,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海面上波光粼粼,葉以蘅木訥地聽著,她寧願他和她針鋒相對,惡語相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卑微得讓人感到可憐。

她明明已經夠狠心了,該做的也都做了,為什麽他還是要出現在她眼前。

“陸嘉望,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最討厭分手後牽扯不清的人。”

葉以蘅知道她自己絕不能心軟,否則這件事永遠都過不去,她只能讓他死心。

“我現在過得很好,今天出來見你,也只是因為我不希望你總是突然出現,打擾我現在的生活,我更不想讓他知道我們以前曾經在一起的事。”

陸嘉望神色變了變,聲音驟然變冷:“怎麽,和我在一起是你感情的汙點嗎?”

她沒說話,在他看來卻是默認了。

陸嘉望質問:“葉以蘅,你有沒有想過我是無辜的,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我什麽都沒有做,是你把我變成現在這樣的!是你讓我體會到了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是你讓我對婚姻有了憧憬,但現在,你利用完了就把我扔了,還要讓我不要再出現在你面前,你不覺得你很殘忍嗎?”

月光的倒影被海浪拍碎,那陣熟悉的悶窒感又湧了上來,這麽冷的天氣,她竟然麻木到連冷的感覺都能忽略。

“那你想我怎麽樣?”葉以蘅問他,“你說,只要我能做到。”

那個答案早已在他腦海裏想了無數遍。

“和他分手。”

“不可能。”

葉以蘅試圖和他講道理,但思緒太亂了,她只能說到哪算哪。

“陸嘉望,雖然你們長得很像,但我知道你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不像你一出生就什麽都有了,他從小吃過很多苦,挨過很多罵,上學的時候,他連一雙最普通的球鞋都買不起,你肯定不能想象那種生活,為了上學暑期要去工廠裏打工賺學費,冬天去店裏幫人洗碗,他的生活很單純,社交圈很窄,出了車禍後他腿上的傷都還沒痊愈,他現在就只有我了,但你還有你的家人和朋友,還有那麽多愛你的人。”

“所以,是要比慘嗎?”陸嘉望覺得荒謬,忍不住反問,“因為我什麽都有,所以我就不值得可憐?”

葉以蘅被噎住。

陸嘉望固執地問:“如果你是因為同情他才留下來照顧他,我可以給他提供所有物質上的幫助,他所有治療的費用,我都可以替他承擔——”

“不是,你沒聽明白我話裏的意思,”葉以蘅立刻打斷了他,她垂下眼瞼,沒和他對視,“從一開始我喜歡的就只有他。其實我知道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得到比現在多很多的東西,名、利、地位,可是我不喜歡你,我怎麽和你在一起。”

風吹皺衣衫,陸嘉望楞在原地。

他想,這是第幾次,第幾次聽到她說“陸嘉望,我不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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