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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34(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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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34(三更合一)

因為拉不起池漪,謝韶筠張了張嘴,原意是想說點什麼的。

但隨著手臂挨到池漪肩頭,一陣巨大的吸力牽扯住謝韶筠的靈魂,天旋地轉間,所有的景物瞬間變成模糊的重影。

謝韶筠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過來,是第二天早上,謝韶筠確定自己已經不是靈魂狀態。

因為視野變得狹窄,沒有靈魂狀態的開闊,她所能看到的一切。

比如桌面的綠植,水晶、黑白色的兩部電話,還有左手邊放著的布隆伯格終端機,裏面實施顯示的一家公司、股價名稱等數字。

這些都是無限放大版的,謝韶筠適應光線後,仔細看了幾眼終端機上的字。

“2025年08月3日,上午9點三十五分,海米實施股價顯示為XX”

大概看到這行字後,謝韶筠沒有繼續掙紮著去照鏡子了。

因為不是第一回穿到骷髏頭裏,謝韶筠不怎麼驚訝,她可以聞到淺淺的小蒼蘭沐浴露香,鎖骨碰撞骷髏頭微磕的鈍感。

她熟練調整了姿勢,安靜的躺在池漪的脖頸上,觀察池漪臉部線條、嘴唇顏色,唇角乾裂度。

一切都很正常,仿佛昨晚池漪趴在馬桶上,備感消極的狀態不存在。

看池漪的瞬間,謝韶筠忽然希望池漪是一尊雕塑,維持著現在這個模樣,不要再有別的感情或者被回憶擾亂她冷靜沈穩的姿態了。

因為那樣的話,謝韶筠就不會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任何動搖。

池漪的公務十分繁忙,而且不停地在走來走去。

謝韶筠感到十分無聊,又不能一直盯著令她煩躁的池漪看,所以把目光轉移到辦公室陳設上。

隨後她短暫的楞住了,對於她來說龐大的辦公桌上,兩只黑白電話之間擺放了一副裝裱精致畫作,這幅小畫完成度極高。

池塘荷葉、碧水漣漪。

謝韶筠以如今藝術家專業領域挑剔目光去評價,仍舊覺得這幅景物畫可圈可點。

尤其是池塘蕩出的紋路,夜色下,涼風吹起嬌羞,驚起漣漪。

二十二歲沒有很多錢的時候,謝韶筠跟池漪戀愛第一年。

漪韶筠送給了池漪自己的親筆畫《池塘漣漪》

當年送她囊中羞澀,擔憂池漪會嫌棄,謝韶筠故意騙她,是跟有名的畫家約的一幅圖。

“價值百萬呢。”

謝韶筠誇張的對池漪說,為了買下這幅圖,她每天晚上都只能吃路邊攤。

其實是騙她的,旨在叫池漪發現為給她過生日花費了不少心思。

結果池漪相信了,隔天,在南大門口接謝韶筠放學,笨拙固執的把保險櫃裏所有的卡拿出來,一股腦塞給謝韶筠。

還討人厭說了句,希望她不要嫌棄,只有這麼多了。

謝韶筠哭笑不得婉拒。

即便如此,池漪收到禮物後也沒有表現多少驚喜,甚至沒能多看幾眼畫,反而把這張圖很小心夾入一本書中,謝韶筠追問,是不是不喜歡,作勢要將畫收回去。

池漪避開了,不讓她把畫拿走,也不同意謝韶筠將畫擺到桌面上。

謝韶筠持續追問,池漪便去吻謝韶筠,謝韶筠反吻回來。

池漪睜著很澄澈的眸子,真摯的告訴謝韶筠說她讀不懂藝術。

當時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往後很多年謝韶筠都沒有送過池漪畫了。

直到今天謝韶筠才知道,不懂藝術細胞的池漪把這幅巴掌大的小畫裝裱了十分精致的畫框,她還在畫框上套一層透明薄膜防止落灰,很鄭重地跟她桌面昂貴擺設擺放在一起。

謝韶筠望著畫發了會兒呆。

她想到昨天池漪的狀態,如果沒有那股吸力,謝韶筠昨天大約會控制不住自己,開口把池漪罵醒了。

十點一刻,一位知名律師到池漪辦公室談事情。

他們坐在靠窗的組合沙發上講話,律師穿十分體面的西裝,言談舉止意氣風發。

不知為什麼,明明池漪看上去是一位十分美貌才華兼備的清冷美女,但律師的眼睛並不敢與池漪對視,他仿佛把很怕她。

“準備好了嗎?”池漪直接進入正題,律師打開公事包,把裏面數張文件抽出來,示意池漪先看一眼,確認無誤後簽字。

池漪一目十行翻看這遝資料,大約十分鐘後,她表示沒問題,在指定的位置,用簪花小楷的字體,開始簽下自己的名字。

池漪的名字筆劃有些多,即使如此,她簽的飛快,字體也歸整大氣,一撇一捺都很清晰。

律師站在一旁,猶豫了下,謹慎對池漪說:“你生前財產交由信托基金打理後,除您本人外,順位繼承人將無法撤銷更改這份信托基金。但有一點需要跟您確認。”

池漪示意律:“你說。”

“順位繼承人為您父親與母親,不過您在信托計畫裏加入了死亡前妻的繼承權,是否做更改。”

謝韶筠楞住了,側過頭,看見池漪語氣平靜對律師說:“正如你所言,我前妻已經去世了。獲得我名下財產三分之一繼承權的人,不是她,是四九城畫家謝韶筠。”

謝韶筠:……

池漪很快翻到轉增遺產最後一個頁面,謝韶筠低頭看見了自己的身份資訊,身份證件號。

“池漪你不要太自我了,行嗎?”

“我都死了,還擺脫不了你隨便給我做決定的毛病。”

謝韶筠實在沒忍住,生氣地在池漪脖頸上滾了一圈。然而因為在骷髏頭裏,謝韶筠說話會被別人聽見。

所以她只在心底罵了池漪好幾句“煩人”

如果沒有經歷車禍,昏迷進入快穿系統。謝韶筠從小就是富二代,順風順水,謝橙經營一家車企,規模大約排到二十以內的位置,不算特別大的豪門,但絕對不會太差。

謝家三個女兒很小的時候,謝橙就把企業分紅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從個人帳戶裏,撥出來均分給三個女兒,錢沒有池漪的多,但謝韶筠從來沒有缺錢過。

所以她為什麼要繼承池漪的遺產?

謝韶筠心底生出一股怪異感,懷疑自己哪裏露餡,叫池漪看出來謝好運就是她。

好在律師比謝韶筠還要困惑,他遲疑的看著池漪。

池漪竟然沒有苛責他的不敬業,給了他一個十分奇怪的理由。

“我前妻生前不太愛用我的錢,她是一位特別出色的紋身師,不過經濟條件不太好,所以經常會去吃路邊攤吃晚飯,後來因此健康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池漪提到這裏,像是想到什麼,很用力的抿了抿唇。。

謝韶筠心情覆雜。

她如果能開口說話,很想告訴池漪,吃路邊攤的鬼話她也信。

謝韶筠承認自己偶爾是很摳門,但不等於她缺錢。

因為跟池漪在一起,自覺伴侶十分厲害,不想落到吃軟飯的名頭,謝韶筠莫名自尊心作祟,所以錢攢了很多,計畫用來給池漪買禮物上。

死後竟然被池漪編排成這樣,謝韶筠瞇著眼,糟心的不想聽她講話了。

然而池漪的聲音討人厭的從頭頂傳來:“如果她出生到很好的家庭裏,沒有遇見我,沒有遇見謝光旗那樣的父母,她本該是謝好運那種樣子。”

池漪對律師說:“非要有個理由,大概謝好運是唯一一個與謝韶筠長相性格相似的人,我希望她不要挨餓、不要受金錢困擾,一直好運。”

言畢,她放下鋼筆,簽署完最後一份合同,淡淡問律師:“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嗎?”

律師應當被池漪荒唐的理由震驚了,怔楞片刻,張了張嘴,說沒有了。

*

池漪的工作通常歸納為枯燥乏味、千篇一律來形容,不過她今天沒有一直批閱合同。偶爾會擡頭看一眼公司即時股價,謝韶筠發現她往終端機的方向看了好幾眼

中午時,王秘敲門提醒池漪中午有個提前約好的飯局,池漪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王秘跟在池漪裏身後,合上辦公室門。

轉過頭,跟上池漪,確定接下來的行程。

“股份轉讓為當地時間十二點,您需要坐今晚七點的航班,趕往阿拉斯加。”

不知道為什麼,謝韶筠發現王秘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變得難看。

池漪走在前面,先一步跨入電梯。她站到電梯裏等王秘進來,摁開樓層。

謝韶筠的視野看不到池漪表情。

但是她聽到池漪說:“阿拉斯加出海游輪準備好了嗎?”

王秘呼吸放得很艱難,甚至於沒有再發出聲音回答池漪,只是表情難過點了點頭。

這一上午,在池漪接連的兩場談話中,謝韶

筠發現一點不對勁兒。

*

這些不對勁,在池漪車開到工業園外,被一群人攔下來了以後,有了解答。

車門打開,謝韶筠跟隨池漪下車,從堵住池漪的人群裏看見了,她父親的影子,謝橙。

海米第二大股東池佳,池漪的小姑。

還有許多謝韶筠不認識的李總、汪總、黃總…之類。

很奇怪的是,謝韶筠從骷髏頭視野裏面,看見這群人臉上布滿了焦慮,仿佛每個人都想急於對池漪說一點什麼似的。

然而池漪沒有太多時間給他們,她穿一套通勤的商務套裝,跟平時在家裏不同。

身形高挑,膚色冷白,容貌屬於冷艷那一掛,氣質出眾,站在一眾人群裏,垂眼一言不發,很有氣勢。

所以攔路的這群身居高位的老板們沒有誰敢於立即開口,互相對視,推諉來推諉去。

幾秒鐘後,池佳率先打破沈默。

“池漪,小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池漪淡淡回答她:“您問。”

“把海米股份轉讓給協力廠商,你想過這麼做的後果嗎?”

池漪沒吭聲。

池佳皺眉,繼續說:“作為股份有限公司,你所持有的股權當然可以讓渡給其餘人,不過你把它轉讓給協力廠商,董事會具備否決權。”

池佳說的話,是今天這一群人找池漪的主因,海米是池漪一手經營的公司,期間遇到過金融風暴,同行技術打壓,公司主研成果竊取。

以往種種難關,池漪統統面不改色,力壓困難,帶領公司朝更好的方向發展。

所有人都不願意她將股份讓渡給別人的卸任決定。因為無法理解,所以希望池漪去三思而後行。

謝韶筠最後才聽見謝橙的聲音,跟別人不同。他沒有勸池漪轉讓股份的事情,反而提了別的話題:“池總,不知道可否賞臉來我家吃頓便飯。四九城飛往南城飛機只用兩小時。”

謝橙邀請她:“我們家小二想找池總再聊聊。”

池漪婉拒了謝橙,客氣說有空一定會上門拜訪。

至於這個有空,想當然是托辭。

隨後她側身,神色如常沖池佳道:“抱歉,小姑,我今天中午有飯局,不好叫人等,小姑有任何問題,下午到公司過來找我。”

言畢她上車了,車門關上,王秘問池漪:“需要取消下午航班嗎?”

池漪奇怪的看著她,王秘視線移向腳尖,不再多言。

*

謝韶筠能夠感到靈魂的虛弱,躺在池漪脖頸上,盡管有很多疑問,但她這一次不自覺睡著了。

醒來時,池漪從飯局下來,喝了不少酒,所以身上好聞的小蒼蘭被葡萄酒蓋住。

謝韶筠盯著池漪下頜曲線發了短暫的一會兒呆,事實上,再見面,無論池漪痛苦的一面,還是現在,謝韶筠幾乎都要不認識池漪了。

她不明白池漪什麼時候學會喝曾經最厭惡的酒精,也不清楚池漪為什麼要對她的小姑撒謊。

池漪絕非是社交裏周全的那一種人,很大時候她是高傲的,不屑於與人周旋時,轉身離開。

誰都拿她沒辦法,但她今天說謊了,下午池漪沒有回辦公室。

*

門欄正前放置有一架高幾,吊蘭碧綠色的葉子垂下來,映襯的周圍很覆古的圍欄一點生機盎然。

這是一座很大的茶室,環境緊密,羊腸的小道,鵝卵石鋪就出凹凸不平的流水小徑。茶室占地面積很大,但茶室內只放置有三方茶臺,屏風相隔,此時均已被占滿。

池漪是富貴裏淫浸的女人,她進門後,服務員很快辨認出了她。

“池小姐,這邊請。”

池漪點頭示意對方在前邊帶路,裸色的高跟鞋踩在魚齒形狀的地板上,行走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察覺到她連走路步調都近乎一致的優雅,服務員微赧然,將步調放輕了。

她們要去的茶臺是最後一桌,途徑五十二步路途中,有一桌人認出池漪身份,站起身上前禮貌問好。

池漪只沖那人點頭笑笑,隨後辨認方向。險逐腐

繞到最後的茶桌。

池漪走進去,裏面的人已經等待許久。

茶水氤氳,裏面的兩人都沒有動,也沒有任何交談。

池漪輕瞥了兩人一眼:“我來晚了。”

很沒有誠意的一句,語氣裏根本沒有為來晚這件事感到絲毫抱歉。

池漪坐到茶臺東位,正對面是謝光旗,左手邊簡晴。

謝光旗老花嚴重,眼皮塌陷,頭發全白了,他以前坐在茶桌上腰板是挺直的,現在有些駝背,所以是佝僂的姿態。

簡晴沒有喝茶室的茶,她自己帶了保溫杯,養生茶上面飄著枸杞、人生等等……

服務員提上長嘴口的茶壺,給茶桌三人斟茶。

簡晴避開了,當場翻臉。

這朵小白蓮出乎謝韶筠意料之外一絲笑容都不願意給對方,陰沈沈對一臉懵卑認錯的服務員說:“你不知道我的腎臟比我命還重要嗎?”

謝韶筠嗤笑了聲,看著簡晴做作的往嘴巴裏灌了口養生茶,面色不虞地趕走服務員後,隨後向池漪介紹了她最近新找到的護腎配方。

用心良苦借此拉近關系。

然而簡晴辛苦自語好半天,池漪也沒都有搭理她。

自討沒趣後,簡晴不再說她的腎臟了,看池漪的目光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憎惡。

不過這一回相比於墓地,簡晴裝成了白蓮花。求人的口氣對池漪說:“池漪,你究竟想我們怎麼做,能同意不拆遷。”

池漪一挑眉,慢條斯理回視簡晴:“那要看你們怎麼跟我講話。”

茶室極靜,池漪一點顧念舊情的意思都沒有。

她放下茶盞,擺出談判桌上的姿態,也不急著他們立即同意,面無表情,壓迫力極強。

謝韶筠被迫了解了她們今天坐在這裏的原因。

謝光旗、簡晴找池漪,是因為三個月前,池漪花高價與南城有名的醫院方合作,拿到了南城碧海花園別墅方圓五千畝地皮。

這五千畝地皮,被池漪拿來與市政合作建立腫瘤醫院,因為開發區域大,且醫院為半公益性質,算是本市今年最大的一項工程,因此無論下發檔,還是組織拆遷都非常迅速。

需要拆遷的房屋是九十年代建造的別墅區,很多墻面已經老化,開發商把拆遷費給到如今市面價格,十分合理。

所以幾乎沒有業主不同意拆遷,只有謝光旗一家堅持不同意,因為這件事,上個月馮慈念出國找女兒,謝光旗甚至沒有陪在她身邊。

“我們堅決不會同意拆遷,池漪,你幫個忙吧。”謝光旗態度很強硬,說話還像以往謝韶筠在的時候,對池漪隨叫隨到理所應當的模樣。

池漪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叫謝光旗的名字:“謝教授。”

她轉動著手表盤,說:“下午七點航班我要飛阿拉斯加,所剩時間不多,麻煩說話盡量簡潔一些,節約時間,另外……”

池漪語氣一頓,嘲諷的盯著謝光旗渾濁的眼睛,冷漠道:“至今為止,您都沒能看明白嗎,謝韶筠沒有了,您在我眼裏什麼都不是。”

空氣裏足足安靜了十秒,謝光旗乾癟的臉一時變得漲紅,手指僵硬無比。

簡晴並沒有幫腔,事實上她仿佛是個什麼都不幫的墻頭草,樂於見著他們所有人都痛苦,簡晴反而還在笑。★

池漪掃了她一眼,失去耐心。

聽不到她想知道的東西,池漪沒有心情跟他們浪費時間,於是她站起身。

謝韶筠在骷髏頭裏的視野隨之變得寬闊起來,她看到茶桌旁兩人神色變得緊張,不約而同站起來。

跟隨池漪走了兩步。

謝光旗急匆匆伸手攔下池漪,他語氣不像剛才那樣強硬了,一瞬間老態盡顯,央求的目光請求池漪坐下來談。

“池漪,你怎樣看待我們沒關系。你有想過筠筠嗎?那處房產是她小時候的回憶,她以前帶你回家,應當沒有告訴你,墻外面的爬山虎是她小時候親手種下的,還有客廳裏那套組合沙發,被她用紋身槍刮出來很多道痕跡。”

謝光旗請求池漪辦事,每一次都會打著謝韶筠的幌子。

這叫謝韶筠荒唐的想笑,想到,自己最後一次被謝光旗趕出門的場景。

其實謝家滿墻的爬山虎早已經不再適合繼續生長了,無人打理之下,綠植葉子萎頓枯黃,還有可笑的一根絲瓜爛掉掛在墻頭,燈下蒼蠅繞著腐爛的絲瓜嗡嗡作響。

謝韶筠當時想的是,她就是那根爛掉的絲瓜。

謝韶筠回神時,聽見謝光旗不出意外對池漪說:“看在謝韶筠的份上,池漪,算叔叔求你。”

池漪臉上沒什麼動容的表情,揭開茶盞,抿了一片漂浮的茶葉。

嚼爛了,吞咽到喉嚨裏,苦澀彌漫了滿嘴。

池漪轉向簡晴:“你不求我。”

簡晴陰沈的扯了一抹弧度:“你要知道的,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我全說。”

她比謝光旗坦蕩,但很陰險,說完這話後,沒有立即開口。而是把目光轉向謝光旗。

池漪不在乎他們誰先交代誰後交代,她只要那一天發生的完整事情。

等待兩年時間,終於可以知道謝韶筠是自願捐腎還是更為可悲的被迫捐腎。

池漪並不是很急,就像泡發的茶葉,漫長等待期都過了,這一點等待並不影響她的耐心。

謝光旗表情抗拒的捂住臉,他抗拒去談及那一年所有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謝韶筠捐腎死亡的當天。

茶葉裏有一點沈浮的東西,謝韶筠盯著那一處看了很久。

旁邊謝光旗的手一直在顫唞,他嗓音沙啞,沒有擡頭,他渾渾噩噩說:“人死後,很多人都會去想她的好。”

這是謝光旗能夠想到的最體面的開頭語。

他對池漪講:“筠筠很小的時候,不到一歲,有一天忽然會叫爸爸,吐字清晰,比旁的小孩子發聲都要快,大家都說他是神童,我和她媽就笑笑。”

“大多時候我們都覺得,她小小的一團仿佛能聽懂我們講話。喝奶粉時候,不願意母乳,叼著奶瓶會很乖。喜歡盯著我們看,被軟乎乎盯著大人心腸都是軟的。”

“她的出生於我們來說是驚喜,小時候長得特別好看,頭發自然卷,天生一雙的小狗眼,微微垂著眼笑,我當時覺得女兒生下來就是天使。”

“但我和你阿姨很忙,我們第一次當父母,只知道孩子要不能冷著,不能餓著,她稍微長大一點了,性格和脾氣跟我們都不像,開始混社會,但你以為我們就覺得自己孩子不好嗎?”

謝光旗渾濁的眼珠泛起淚花。

“你們還有覺得她好過的時候?舉個例子。”池漪打斷他。

對上池漪平靜無波的眼睛,謝光旗是憤怒的,他怒目圓瞪看著池漪,企圖爭辯,但張了張口,發現沒有證據佐證他們對謝

韶筠的認可。

無話可辯。

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喘了兩口氣,才將磚紅色的臉色轉變回來。

謝光旗聲音拔高了些,他開始大聲地為自己辯解:“沒有父母不希望孩子好,我們只是……只是希望她變得好起來,聽話、文靜,像我們家養出來的女兒。”

謝光旗哽咽道:“可是她一路走歪路長大,領養簡晴那年,我和她媽沒有想很多,就是想有個孩子陪他一起長大,陪他一起優秀。她們從小到大,穿一樣的衣服,一樣的鞋子,吃一樣的米飯……”

謝光旗說不下去了,他擡頭,茫然四顧的看著身旁另外兩人,企圖得到這兩人的認可,他養育女兒的過程中沒有錯,他沒有偏頗的讓孩子受委屈。

然而沒有人給他回饋,簡晴譏諷笑了一下,無聲的說了句惡心。

沒有人看見簡晴惡劣的笑意,謝韶筠看見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座茶室最痛苦的不是謝光旗,而是池漪。

因為吊在池漪的脖頸上,謝韶筠聽見池漪重而深的呼吸聲,下頜死死的繃緊。

謝韶筠有一剎那覺得池漪應當很難過,這種難過不是昨天在機場的難過,而是因為謝光旗說了那樣的話後,池漪的一種恨與心疼交織的難過。

謝韶筠看見池漪睜開眼睛,開口,一字一頓告訴謝光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好的。

“謝韶筠沒有不好,是你們不好。”

“是我不好。”

池漪的目光灼的謝光旗垂下頭,他抖動著肩膀,用很難忍的一種語氣,哀求說:“再爭論那些有什麼用呢,她都死了,我和你阿姨不能再提起以前,不能想起她——”

謝光旗狀態很不好,他全身都在顫唞,嘴唇發烏。

謝韶筠以為池漪會換簡晴問了。

然而池漪沒有同情心,她死死盯著謝光旗,謝韶筠覺得她仿佛更難過了,因為她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放空,隨即啞著嗓音問謝光旗:“她是自願捐腎嗎?”

這樣一句話,令謝光旗的眼淚飆出,砸到地面上。

冗長的沈默,簡晴都擺正了坐姿,四雙眼睛目不轉睛盯著謝光旗。

所有人都想知道,謝韶筠捐腎時在想什麼,可是謝光旗與馮慈念一直以來閉口不談這個話題。

即便如此,謝光旗仍舊沒有開口,他看起來仿佛隨時會暈過去。

池漪註視著他,沒有可憐他的意思。

她用陳述的語氣,告訴他:“前年9月27日,陰雨,你們參加完研討會回家,夜晚零點,你把謝韶筠趕出家門。”

池漪盯著謝光旗的眼睛,見謝光旗點頭,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緩緩開口:“當天下午三點,朱思成攜帶一把刀,要上門跟你們全家人同歸於盡。”

“是謝韶筠把朱思成攔在門外,承諾幫助朱家還高利貸。為攔住他,她的小腿被刀刃劃出五公分長的刀口。你知道後來為什麼她違背你的意思不參加研究生考試呢?因為缺錢,因為要平息朱思成的怒火。她用紋身的錢保住了你們的性命!”

謝光旗形容呆滯,反應過來,很絕望的看著池漪,他對她說:“你別說。”

“你趕緊走,求求你。”

謝韶筠從來沒見過池漪話這麼多的時候,謝光旗從座位上滑下來,池漪還在張嘴,只是她的聲音同時在哽咽。

“簡晴流產後,你與馮老師精心照料。但謝韶筠癌癥晚期,主治醫生叫她找家屬,她打給我時,我說我忙,可能你們也忙吧,她電話都沒有給你們打一個。”

“你把她趕出家門那天,她不陪你喝酒,是因為癌癥晚期,喝酒會吐。”

“她生病了,暴瘦會導致身體脫相。所以她不再紮頭發,頭發披散下來,會穿很挺闊的衣服……看起來仿佛跟常人一樣,甚至更漂亮了。”

池漪平靜的語氣,說出的每一個字,紮的是謝光旗的心,是簡晴的心,更是她自己的心臟,所以她只能喘勻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謝韶筠不願意叫她繼續說了,忍不住在池漪冰涼的脖頸上滾了很多下,池漪沒有感覺,她居高臨下逼視謝光旗。

“說吧。”池漪對謝光旗說:“我想知道,你們為什麼同意謝韶筠把腎臟捐獻給簡晴?”

謝光旗雙手抱住頭,痛苦的捂住耳朵,淚流滿面的對池漪說:“對不起!”

“怎麼沒有人告訴過我。啊?”謝光旗精神崩潰的哀嚎出聲。

靜默許久後,他呆呆地癱在地上說:“那天…醫生叫我們做最壞打算,我和老伴的腎臟沒辦法與簡晴配型,筠筠可以,所以我對她說,謝家不能虧欠任何人,她既然害簡晴丟掉一顆腎臟,那就還給別人兩不相欠……我還告訴她,她把腎捐給簡晴,我們可以不告她的朋友朱思成。”

誰都沒想到是這個理由,空氣裏的氧氣都是惡心的。

簡晴摔碎了茶杯,兩年了,她因為親眼目睹謝韶筠的死亡。

兩年來,不敢去醫院,戒掉了熬夜,喝茶、喝咖啡,等等一系列對腎臟有傷害的事情。

家裏任何地方都不能有床與燈,因為這會叫她想到手術臺,白熾燈慘白的散到謝韶筠臉上,她歪過頭,謝韶筠奄奄一息,小狗眼彎著,明媚無聲對她說:“簡晴,你啊,真的很沒用。”

簡晴有兩年時間一直以為最該死的是池漪,但是沒想到謝韶筠捐腎的真相是如此荒唐。

她怨憎冰冷地盯著謝光旗,說出的話比池漪惡毒:“太惡心了,你們配當父母嗎。”

“她沒有欠我腎臟。”簡晴對謝光旗殘忍的說出當年真相:“有點好笑,高三那年,其實不是謝韶筠牽連拖累我挨打,是我自己設的局,我想要出國啊,叔叔。”

椅子啪的一聲斷裂。

謝光旗的巴掌揚起來,把簡晴的臉打偏了。他手臂青筋暴出,指著簡晴的頭說:“混帳……”

謝韶筠看見簡晴側過臉,忽然吊著眼皮,學著謝韶筠相似的神態對謝光旗笑,她說:“爸,你把我打疼了。”

隨後謝光旗定在原地,他仿佛透過簡晴的笑容看見了謝韶筠,揚起的巴掌最終收回去,順著高幾滑下來,跪在地上,長久地跪著。

良久後,謝光旗對池漪說:“池漪,你殺了我吧。”

池漪笑了。

“我不殺你。”她說:“因為醜陋,所以好好活著懺悔。”

*

從茶館走出來後,謝韶筠發現,池漪在走兩年前自己得知患癌當天的全部路程。

謝韶筠看見池漪去了醫院,回頭去了紋身店。

遇見了謝韶筠死亡前最後一位元客戶花臂,花臂起初不怎麼跟她說話,但池漪盯著紋身室內,謝韶筠留下的手稿看。

花臂便跟她介紹:“這是小謝老師的畫,高級吧。那個騰蛇紋在身上比畫裏要更惟妙惟肖,傳神三分。”

池漪點頭說:“她真的很厲害。”

“有眼光。”花臂沖池漪豎起大拇指,他說:“能欣賞小謝老師藝術的人就是我朋友了。”

池漪明明很不習慣,但是她還是跟花臂握了握手。

主動帶了話題:“你跟謝…小謝老師以前關系很好嗎?”

“我們是朋友。”花臂點頭吹噓:“小謝是紋身界最好的紋身師,年紀輕輕,無人超越。可惜好人不能一生平安。我如果知道她癌癥晚期了,那天晚上死也不會叫她熬夜為我做紋身。”

花臂有些傷心,音量低下來:“小謝這人啊,心地善良。她以前呢,會同每一位客人反覆確認要不要紋身。因為紋身是一輩子的事情,洗不掉。所以決定落下印記時,不要因為一時的沖動,去紋身。”

“我以前不理解她的話,直到她去世前一晚,在我身上留下的紋身,騰蛇。”花臂把衣服掀起來給池漪看。

“她把最後的一副作品給了我,如果當初我知道她隔天會去死的話,我不會叫她熬夜。”

池漪跟花臂聊了片刻,達美回了工作室,看見池漪在場。

拉下臉,責備前臺為什麼把她放進來。

達美推著池漪把她趕出去,厭惡的對池漪說:“你不要來我這裏。”

“你走吧。”達美說:“是你親口說過的,你說你們離婚了,就在她喝醉需要人接的那天晚上。”

達美看著池漪面無表情的臉說:“還來做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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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美把池漪推出門,自己走回店裏,幾秒後,她又從店裏沖出來,通紅著眼圈對池漪說:“謝韶筠跟你在一起,有過幸福嗎?”

池漪一句話都答不上來,像是火燒住了嗓子,她告訴達美:“我是幸福的。”

池漪站在原地坦然地接受了達美拍打與怒駡,直到達美停下來,哭著蹲在門口。

她才轉身朝著紋身店相反的反向走,

謝韶筠跟著池漪,看見她隨人流走入地鐵站。

刷卡的時候,工作人員奇怪的看了她好幾眼。

池漪對她說:“對不起啊,我沒有坐過。”

她以前從來不會說對不起,所以抿著唇,嘗試著對這位檢票員道歉,檢票員受寵若驚說沒關系,並幫池漪科普掃碼入站流程。

池漪感謝了她,上了地鐵二號線。

她坐的是水漾湖站到水雲彎站。

晚高峰時期,人很多。

池漪站在謝韶筠兩年前站過的地方,握住銀灰色的不銹鋼立柱,很細的一根,身邊人越來越多,她快要被擠走了,只能緊緊拽著細細的柱子蹲下`身。

有位染了一頭黃發的年輕人看見臉色蒼白的池漪。站起身,給她讓座,謝韶筠看見池漪忽然側過頭,捂住臉小聲而無助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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