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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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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

在世界賦予池漪沒有謝韶筠存在的灰色地帶裏,池漪已經很少能夠完整的去想自己與謝韶筠是怎樣相處生活的了。

因為那些回憶擊潰不了她,只會讓她在多次空無一人的環境裏,倍感消極。

那天謝韶筠吻她,工作根本沒有做完。

池漪沒有制止她,因為謝韶筠湊過來時,睫毛顫動了兩下,呼吸比平時急促三秒,她的手從睡袍裏穿進來,挨在池漪腿上,然後睜開眼睛問池漪:“可以嗎?”

池漪沒有挨住,點頭了,對她說可以。

謝韶筠用很熱的目光,註視池漪,慢吞吞啄吻池漪唇畔、耳廓,直到令她露出難忍的表情後,謝韶筠停下來,磨磨蹭蹭地一直叫池漪“姐姐”

“姐姐”。

池漪冷著臉,叫她不要叫了。

謝韶筠就問,為什麼?

當下的境遇裏,叫這個詞匯,會令池漪感到不應當的悖德。

池漪不想回答她,便冷著臉。

後面謝韶筠睫毛不顫了,很誘人的唇瓣也不挨著池漪皮膚啄吻,她湊到池漪的耳邊,惡劣的說了很奇怪的話,叫池漪把櫻桃還給她。

池漪其實是生氣的,她想跟她理論,可是擡眸時,謝韶筠不知道為什麼垂著眼,她說“池漪,你什麼時候才能聽我說話”。

池漪看到了謝韶筠眼底的失望,她很想告訴她,她一直在聽。

但那一天她聰明的沒有開口,因為謝韶筠露出對她很失望的表情,

而且小狗眼垂著,仿佛很需要回應,池漪自己也很難受,她便學著她的樣子,半擡起身體,與坐在辦公桌面上的謝韶筠去接吻。

謝韶筠挨過來親吻她的樣子,謝韶筠彎著小狗眼,慵懶喊她“姐姐啊~”,還有很可憐的望著她,說可不可以摘櫻桃時,故意壓低的尾音。

那些記憶,至今為止池漪想起來,仍舊會感到當時心底鼓動的慌張、悸動、不安以及很多的幸福。

但賦予這些情緒價值的人,徹底的、並以一種永遠無法回頭的方式離開了世界。

謝韶筠曾經對池漪說,池漪叫謝韶筠感到無能,但謝韶筠的離開叫池漪感到壞掉了。

連她們曾經幸福的記憶都會伴隨巨大的失重感,得不到承接,而發出鈍響。

不是很疼,反覆回憶仍舊幸福,但從那陣無所適從、慌張不安的幸福回憶裏清醒過來,池漪會被現實撕去血肉,去直面空落落的世界。

車輛駛入一片擁有闊葉植被的長道內。

雨聲變得不再淅淅瀝瀝,豆大的水滴從茂密的闊葉裏溢出,砸到車蓬蓋上,發出沈悶地聲響。

因為雨聲太大了,謝韶筠被緊急終止了睡意。

耳邊傳來一句歌詞:“清醒的人最荒唐。”

謝韶筠撐開眼,看見池漪貼在冰涼的車窗上,平靜的、面無表情的、空洞洞的流眼淚。

她眼底的孤獨仿佛溢出來了,燈光落不入她的眼睛。

謝韶筠盯著這樣的池漪,楞了楞,隨後若無其事合上眼。

片刻後,很奇怪的是,謝韶筠又把眼睛睜開了。

池漪坐在車窗邊,一點聲響也沒有,前頭司機也不覺得奇怪,甚至都不肯回頭去看一

眼。

這不能怪他,因為池漪不是會哭的人,她端儀穩妥的像古代運籌帷幄垂簾聽政的太後,因為身居高位,已經不會叫人覺得她柔骨愁腸,需要關懷了。

這個世界上,由來只有謝韶筠會因池漪微垂的眼尾,緊抿的唇瓣,而去關註她情緒。

不會有別的人會把池漪與“孤獨到讓人想可憐她。”這種語句放到一起出現。

所以在涼風夏月的晚上,池漪因為看見一籃框櫻桃,崩潰掉情緒。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也沒有人會相信。

謝韶筠備受煎熬的跟會哭的池漪坐在一個車廂內,值得慶幸的是哭了不多時,池漪臉頰淚水被風吹幹,她很快收拾好心情,轉頭將註意力集中給工作。

池漪的身影投入黑夜裏,仿佛剛才的落淚,僅僅是因棉絮飄到眼睛裏,很尋常的生理反應,等這陣眼淚止住了,池漪能夠很快恢覆正常。

無論謝韶筠湊近去看多少遍,她還是那個不近人情、沒有同理心的池漪。

雨變得很大,霸道的將夜晚的街景糊成一片。

視野變得逼仄,兩人一左一右距離很遠,車裏仿佛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是謝韶筠沒有在睡覺了。

*

池漪總計處理完三十九份合同後,車輛抵達機場。

機組工作人員在貴賓廳接她。

“由於今晚臨時天氣原因,北城飛往南城的航線臨時被取消了。”機長站在池漪面前,像是一只做錯事的松鼠,垂頭喪氣把更多完結文在君羊八留意齊齊散散零四,歡迎加入剛剛得知取消航班的噩耗告知池漪。

謝韶筠看見池漪皺起眉,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因為機長身邊還站著別的工作人員,池漪有一點很好的是,她即使難以容忍失誤,卻從來不會當著很多人的面去不留餘地批駁人。

池漪問機長有沒有補救方案。

機長緊張的心情稍稍放松,帶池漪辦理最近一班民航客機機票,他臉上慶幸變得顯而易見,話不由多了起來,向池漪介紹明航飛機的安全性。

“機長有三十年飛行經驗,可以確保每一位乘客安全到家。”

謝韶筠看見池漪勾動唇瓣笑了下,但是眼睛裏沒有笑意。

*

晚上十點十分,池漪登上返程飛機。

沒能買到頭等艙機票,池漪坐在商務艙裏,謝韶筠坐到右手邊靠走廊的位置,大約兩分鐘後,這個座位主人過來了。

謝韶筠站起來,環視四周,發現機艙滿員,沒有謝韶筠可以坐的地方。

舷窗位置過分窄小,坐上去不舒服,考慮到飛機行駛途中,會有升降帶來的嚴重失重感。

謝韶筠想了很久,最終,看了眼池漪,沈默地坐到池漪腿上。

後背抵到她柔軟的胸口,就像是背擁的姿勢抱到了一塊。

不知道為什麼,謝韶筠背脊僵硬起來。

如果可以選擇,她不會如此不講究。

只是在當下的處境裏,池漪成為了謝韶筠唯一能容忍並可以接受為自己提供座位服務的人形坐墊。

起初坐上去謝韶筠還稍顯僵硬,然而後面發現靈魂狀態並不被計算重量,她也感知不到除了薄薄溫度以外池漪的任何別的方面的回饋。

謝韶筠便自若起來,換一種角度看,比她變成衛生紙,被人拿來沖廁所,要舒服很多。

空姐最後一遍提醒乘客關閉手機,池漪掛斷電話,從拎包裏抽出一本書。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大部分時間花費在飛機上,所以沒有像別人一樣去看外面的黑夜。

雙手捧住書本,神色專註在閱讀。

謝韶筠好奇看了眼,很快挪開了視線,因為這本書籍名稱叫《顱內腫瘤(精)/現代腫瘤臨床診治叢書》

供神經內外科醫生及相關專業人員參考的書籍,專業術語繁多,謝韶筠不懂池漪什麼時候開始有了當醫生的夢想。

她應該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翻到上一次做標記的地方,是第三百四十二頁。

還有兩三頁這本書,就會被翻看完畢。

“你也是醫生嗎?”聲音是從旁邊座位上發出來的,頭上打了發膠,頭發花白,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謝韶筠在看他的第二眼,認出他來。

這位是死前勸她入院治療的那位主治醫生。

不過醫生沒有認出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池漪,遇到同等愛好的人,他仿佛對這本書很有交談的欲望。

從側邊掃了眼池漪在書籍上做的筆記,與她交談說:“從病理學角度來說,癌癥晚期會導致癌細胞擴散,多器官功能衰竭,很少能夠被完全治癒,不過患者主動接受化療,壽命可延長1—3年。”

醫生問池漪:“你是哪家醫院的醫生?”

“我不是醫生,”池漪擡起頭,看到醫生正臉,楞了一下,她問他:“我們是不是哪裏見過。”

池漪沒有過目不忘的能力,不過那天坐電梯的場合裏,因為有謝韶筠,所以池漪能夠回憶起電梯裏所有的人和事,包括這位醫生。

醫生迷茫看著她,說沒有見過。

隨後沖她溫和的笑了笑:“可能我接觸的病人、病人家屬有很多。或許說說看,你有家屬是南城中心醫院顱腦內科的病人嗎?”

池漪把手上書籍合上,身體側向醫生這一邊,與他面對面坐著,隨後緩慢地、安靜地看著醫生的眼睛。

謝韶筠聽到池漪這樣問醫生:“我是謝韶筠的愛人,您還記得她嗎?”

醫生眼底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池漪,沒說話。

池漪無視了他突然冷卻的表情,她說:“2023年,9月26日,下午一點,我們在中心醫院西區住院部,東側電梯裏遇見。”

醫生的眼角爬滿了魚尾紋,擡頭時,有個水滴狀的豎紋,應是見多了生死別離後,在每一回遇見與池漪經歷相似的家屬時,都會下意識皺眉所致。

但對於池漪,他沒有初見面的溫和。

應當很不待見她,沒有告訴她要節哀,且保持著疏離長久沈默著。

池漪擁有熟練老道的談判技巧,她知道用什麼樣的話能夠打動醫生。

也沒有很刻意,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完整敘述了一遍那一天兩人遇見時,發生的短短一分鐘內的事情。

她沒有用多少修飾的詞語,或者個人主觀的形容詞,只是很樸實的在敘述,她看到的一切。

電梯的品牌是西門子、銀灰色的色澤,電梯在三樓停靠,醫生穿了一件白大褂,裏面是範哲思的襯衣,皮鞋有些臟,濺射了一點泥點……

畫面描述的過分真實,讓人一下子拉入了那一天的回憶。

池漪說,醫生在第十秒看著她欲言又止,又是在第三十六秒的時候,對謝韶筠說叫她去覆診。

後面電梯停靠五樓,進來一位殘疾女孩,謝韶筠掏出糖果給小女孩時,醫生在她身後也跟著笑了笑。

池漪所有的詞匯都只是在陳述,但每一個細節都仿佛在她腦海裏來回播放過無數遍。

所以她連地板的顏色都如數家珍。

池漪最後告訴醫生:“我找過你,後面被同事告知,你這兩年去新疆援醫了。”

^

她語氣誠懇,眼神專註,模樣端儀柔骨,語氣溫柔可靠,這叫醫生感到,池漪可能不是他所想的那種會忽略癌癥伴侶的愛人。

“你現在跟我講這些有什麼用呢?”

池漪為醫生叫了一杯咖啡,醫生接到手邊,忍不住責怪的看了她一眼。

池漪對上醫生的眼睛,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才艱難的開口,謝韶筠聽見她輕輕地說:“對不起啊,可以跟我聊聊她嗎?”

“體檢的時候其實我跟她見過,那個時候檢查就不好了。她那天來我診室沒有畫濃妝,也沒有什麼社會氣。我看她第一眼本來沒有認出是她。後面她翹著二郎腿,抵上辦公桌打哈切,我心裏想的是,我女兒要是她這樣的,還怪可愛的。”

醫生停頓了一下,眼底笑意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消失了,他對池漪說:“你們很奇怪,知道嗎?這麼嚴重的病,她一個人來醫院覆診,沒有人陪她。我叫她聯系家屬,她當著我的面把電話撥出去,可是對方說,在開會。”

謝韶筠聽見池漪短促的抽了一口氣,她沒有再盯醫生看了,把紙杯裏的咖啡往喉嚨裏猛灌了一口,謝韶筠湊得極近,仿佛看見池漪眼底有很沈很重的東西要掉到咖啡裏了。

待她要仔細看,池漪裝模作樣恢覆了平靜,她很輕聲問醫生:“後來呢?”

“接了那樣的電話,也沒有埋怨,我又想她應該從小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裏。她對我笑的很陽光,是那種能治癒別人的微笑,安慰我說沒關系,說能活著她一定活下去,實在不能活下去了,占用別人身份那麼久,總要補償給別人,所以她問我要了遺體器官贈予手續辦理情況。”

醫生說到這裏,有些悲傷地看了眼池漪,池漪低著肩,看不見表情,手裏咖啡被她攥在手心裏,捏得變了形,咖啡沫從杯內溢出來,落到她手邊。

醫生遞去抽紙,池漪接起來,說了聲謝謝,沒有擡頭。

“你沒事吧。”醫生問。

池漪說,“沒事。”、“您繼續說。”

“那天醫院遇見你,她其實沒有阻止我講述她的病情。我本意準備同你講講,她那樣很嚴重了,天天到處跑,你卻說你是她朋友。因為不是直系親屬,我便取消了念頭。”

謝韶筠坐在池漪腿上微微發著抖,不是她在抖,是池漪的雙腿,仿佛支撐不住了,緩緩地向下傾斜。

謝韶筠有些埋怨的拍了下池漪,叫她坐正,池漪聽不見,她只好站起來,蹲下`身企圖把池漪的雙腿扶正,可是她的手穿過了池漪的雙腿,一點用都沒有。

飛機在天空中有輕微的抖動,機翼傾斜,池漪的身體往窗側傾倒,這一陣顛簸結束後。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飛機都快落地時。

“你愛她嗎?”醫生問池漪。

池漪像是一臺自動回應的機器,思考的時間不需要有,她責怪於醫生這樣問,立即而迅速的回答他:“我不是對每一個人都有耐心,去年M國SELV請我做演講,前年羅浮宮邀請我當開場嘉賓,很多次光明正大教育別人的場合,我都沒有去,因為我沒有時間。我只是很想跟她在一起說話,只有這麼一個願望,再沒有別的了。”

池漪的聲音越來越輕,也許一開始她是高傲的,在說起那些邀請她出席的場合的時候,但聲音到最後,她開始發顫。

醫生沒有察覺到,但謝韶筠聽見了。

池漪用違和的像是從滾筒裏卷過一遍的嘶啞嗓音說:“我怎麼不愛她啊,只是全世界都在告訴我,其實我沒有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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