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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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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速之客

紀光山說得沒錯,姜哲衍確實緊張。但不是擔心過稿的問題,而是在會議上怎麽講。

疫情持續的那幾年,線下會議都取消了,就連畢業答辯,也是用視頻會議糊弄過去的。

他已經四年沒有在大型場合做過匯報了。這幾年出了很多事,病情也不斷反覆,姜哲衍不清楚自己就能做到什麽程度。

按照會議要求投遞完摘要後,姜哲衍繼續完善論文的內容。三周後,姜哲衍收到了錄用通知,讓他在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完整論文,並盡快上傳表格,完成註冊繳費。

接下去的半個月,姜哲衍幾乎都忙得睡在實驗室裏。修完會議論文的稿子,還要應付上一篇期刊論文二審的意見,緊接著又收到了會議編輯部的修改意見,還要做展示用的海報。

等忙完這一連串工作,他約紀光山吃了頓飯。紀光山走到餐廳,桌上還放著電腦。姜哲衍擡頭時,覺得脊椎有些僵硬。

“這些天忙壞了吧?”紀光山放下書包,繞到後面給他揉肩。

“沒事,你坐吧。”姜哲衍把電腦收起來,“有的忙是好事。馬上就是第四年了,做不出成果怎麽畢業。”

雖然心疼,紀光山還是會為他工作時專註的氣質著迷:“剛才在寫什麽?”

“改了下會議海報。”姜哲衍遞上菜單。

紀光山有些吃驚:“居然是海報展示?我還以為你需要匯報。”

姜哲衍笑了笑:“像這種大型會議,肯定都是邀請專家分享,哪輪得到我。”

“那你得努力成專家啊,”紀光山調侃道,“我還等著給姜教授做翻譯呢。”

說著無心聽者有意。姜哲衍聞言,眼中笑意凝固,含糊地應了聲。

“對了,你的海報做得怎麽樣了?給我看看唄。”雖然不能去現場看他神采奕奕的樣子,紀光山還是很期待。

姜哲衍不想把負面情緒帶給他:“等吃完回家吧,正好幫我提點意見。”

海報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排版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潔,層次分明。紀光山一看過去,就能知道論文研究的是什麽,在設計方面挑不出毛病。

果然,姜哲衍做事永遠如此賞心悅目。紀光山暗暗在心裏誇他,一邊檢查語法,發現了一個小問題:“姜哲衍,這句話應該用被動語態吧?”

姜哲衍聞言從沙發裏坐起來,走到書桌前,看到紀光山批註的那句話:“確實,這幾天忙糊塗了,居然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

“沒事,”紀光山讓他放寬心,“我看完了,就這一個問題,改掉就好。”

“謝謝老婆。”姜哲衍笑著揉了下他的頭發。

很快就到了會議前夕,主辦方不統一收取電子版,要自己打印好帶過去。A0尺寸的海報,卷起來有一米多高,放不進行李箱,姜哲衍捧著拿了一路。

其他地方倒是很順利,晚上八點,他和導師順利到了下榻酒店。第一天,導師要做匯報,姜哲衍跟著參加了討論,聽行業內的大拿各抒己見。

等晚上茶歇的時候,導師先回去休息了。姜哲衍見狀隨便吃了點東西,也早早回到酒店做準備。

他的展示在明天第二場。到場地的時候,上一批人剛走,會場裏有些悶。姜哲衍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貼完海報,去外面透了口氣。

再回去時,會場裏已經擠滿了人,大約有二十個展示位。像這種匯報方式,環境非常吵,只要有人提問,他就得回答,經常出現很多人同時講話的情況。

比如身邊這位外國哥們,表達欲就特別旺盛,一看到人就開始眼神交流,招來了一波又一波同行,眉飛色舞地和他們介紹自己的科研成果。

而那些人聽完他的匯報,自然就轉到了姜哲衍面前。大部分人看到他的海報,都會先誇一句“好看”。

姜哲衍頷首道謝,問他們是否需要講解。他準備了三分鐘時長的稿子,每一句話都仔細斟酌過,既能講清楚自己的研究,又不會耽誤他們太多時間。

參會者除了物理學界,還有很多來自納米材料、高分子等交叉學科的團隊。有些人聽完他的講解,因為跨度太大沒什麽可問,說聲謝謝就走了,也有方向相近的人會留下來討論幾句。

一個多小時過去,姜哲衍總共接待了十波人。因為一直在集中註意聽人講話、思考回答,稍微安靜一點後,耳鳴就變得非常清晰。

其實放松時,姜哲衍已經很少耳鳴。今天這種情況,也和緊張的情緒有關。

姜哲衍拿起水瓶喝了兩口,正想去外面逛一圈,迎面過來了一張亞洲人的面孔。

他擰好瓶蓋,準備和他問好。不料對方一上來就用中文說:“你就是姜振的兒子吧,我是京州大學物理所的陳康,經常聽他提起你。”

“……”姜哲衍聽到父親的名字,下意識地沈默。

陳康笑盈盈地繼續說:“姜教授今天也在會場。能在這樣的大型會議上同時看到你和姜教授,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姜振竟然也來了?姜哲衍聞言心裏一緊,有些後悔沒把參會人員的名單挨個看一遍。

緩了幾秒鐘,姜哲衍笑著問:“陳教授需要聽我匯報嗎?”

“當然,”陳康指著身後兩個年輕人說,“我們的研究方向很接近,這兩位都是我的博士,他們也希望和你多交流。”

姜哲衍點頭,按照已經準備好的稿子從頭講起。講到結論部分,他們打斷了姜哲衍的話,希望能在詳細介紹一下支持這個結論的數據。

其實到這個時候,大部分人已經逛完了所有會場,做展示的人也準備收攤了。看到某個地方人特別多,就想過來湊個熱鬧。

這部分姜哲衍並沒有寫在海報上,在論文裏找張圖的功夫,眼前就多了一排人。突然被這麽多人圍住,姜哲衍毫無心理準備。

把文章展開來細說,就不是幾分鐘能解決的事了。他回憶了一下論文內容,面對各國教授,開始組織語言。

聊了將近半小時,回答完同學的問題,陳康又問:“我看你在論文中提出,液晶的聚合過程中出現了對稱性破缺?”

“是的,這在凝聚態中是一個比較常見的現象。”

“那你有沒有統計過正負性的比列?”

這篇論文寫得比較趕,姜哲衍來不及設計額外的實驗:“沒有。”

“我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深挖的地方,”陳康說,“今年年初,姜教授一篇關於高分子信息傳遞的論文剛見刊,其中就提到了……”

又是姜振。姜哲衍莫名有些煩躁,想去拿放在地上的水瓶,彎腰的瞬間,劇烈的失重感襲來,就像一支利箭,從右往左貫穿了他的身體。

隨後,就是一陣尖銳的耳鳴。姜哲衍一瞬間以為自己要摔倒了,拉住身後的扶手:“抱歉,我沒聽清楚,可以麻煩重覆一下後半句話嗎?”

“我說姜振……你可以參考……”

還是聽不清楚,姜哲衍閉了下眼,輕輕咳嗽了幾聲:“陳教授,這個問題我明天再郵件請教你。我去趟衛生間,失陪了。”

戴助聽器的第二個用途,就是讓別人知道他聽力有問題。現場的人見他臉色不太好,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姜哲衍說了聲謝謝,裝作鎮定地推開會場大門,走到外面,找了下衛生間的標識,快步走過去。

衛生間裏有除臭劑,姜哲衍覺得反胃,捂著胸口狠狠皺眉,才把幹嘔的感覺壓下去。

他摘掉助聽器,擰開水龍頭,捂住右耳仔細分辨周圍的聲音。水聲,還有空調運作的振動聲,都聽得很清楚。

姜哲衍松了口氣,接了幾捧水往臉上甩,企圖通過這種方式,發洩剛才失態的尷尬。

身後的門突然傳出一聲響,姜哲衍擦掉滿臉的水珠,警惕地往後看。

開門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父親姜振。姜哲衍的眼神一晃,扶住水池邊緣,通過鏡子看他。

姜振一臉嚴肅地看他:“你的軀體化癥狀還是這麽嚴重嗎?”

“已經好多了。”姜哲衍淡淡吐出幾個字。

姜振的臉色沒有緩和,冷冷道:“晚上散會後,酒店休息區的咖啡廳,我有話和你談。”

說完他便推門走了。姜哲衍轉身靠在墻上,單手撐著水池,深吸了一口氣。

-

晚上八點,會議散場。姜哲衍調整好狀態,在咖啡廳裏找到了姜振的身影。

桌上放著一杯橙汁,見姜哲衍走過來,姜振指著菜單問:“你喝什麽?”

“我不用了。”

“一人一杯,店裏規矩。”姜振的聲音就像發號施令。

姜哲衍看了眼菜單,發現大部分都是冷飲,翻到最後才找到熱牛奶,向服務員要了一杯。

他和姜振已經五年沒在同一張桌上吃飯了。時隔多年,父子間的氣氛很是尷尬。

姜振問:“博士畢業後有什麽打算?是進公司還是繼續讀下去?”

“繼續讀。”

“想要讀下去,你的病必須治好。今天才多少人,你都堅持不下來?”

“今天是個意外,說話的人太多了,我聽不清楚。”姜哲衍解釋道,“學校裏的組會,我已經能正常參加了。”

然而這些東西,在姜振眼裏都是天經地義的事:“給學生上課呢?”

“上過幾次,還行。”姜哲衍頓了一下,沒有說後半句話——他只帶過三四十人的班級,全程沒有交流,就是念PPT。兩百人的大教室講臺,他還沒站上去過。

“所以現在讓你去做匯報,能行嗎?”

“……不清楚,還沒試過。”

姜振步步緊逼:“是沒機會還是不敢嘗試?”

姜哲衍被問得無言以對,本想說謊,但猶豫已經出賣了他。

姜振見他這樣,厲聲批評道:“姜哲衍,我不喜歡你遇到問題就逃避的態度。你的爺爺奶奶,上世紀的科研工作者,吃過多少苦,不也照樣挺過來了嗎?”

“知道了,”姜哲衍覺得沒有和他聊下去的必要了,“我會努力治病的,不用你操心。”

“坐下。”姜振甩給他一個眼神,“今天的話還沒談完。其實三年前,你和我說喜歡男人的時候,我們就該有這次談話了。”

“什麽意思?”姜哲衍凝眉,嚴肅地反問。

“你媽媽勸我想開點,說有人願意照顧你,你的情緒也能穩定一點。所以這幾年我沒有管你,可你還是沒有進步。”姜振喝了口果汁,放下玻璃杯,“既然你想繼續做科研,我還是要提醒一句,大學老師不是寫論文就行的。如果連最基礎的心理障礙都克服不了,就帶著你的男朋友——”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還刻意加重了男朋友這幾個字:“找個橋洞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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