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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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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找來

北城地理位置偏近北面, 自上方西伯利亞而來的蕭索秋意率先席卷,強勁掃蕩炎炎酷夏。

轉瞬,滿城金桂飄香, 又到一年中秋。

這種理應闔家團圓, 其樂融融的盛好節日,鞏桐卻無法奔趕回去。

北城和蓉市差距上千公裏,她假期只有可憐巴巴的三天,哪怕是搭乘飛機,一來一回也太折騰了。

放假前一天中午, 鞏桐在辦公室處理一組設計圖, 擱置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 緊接著是微信視頻通話的響鈴。

她倉促掃一眼,屏幕上顯示一個隨性的“J”。

鞏桐不由自主打彎了眉眼, 一面放下畫筆,活動早已酸脹難耐的脖頸, 一面拿起手機, 點下了接聽鍵。

手機屏幕即刻映出江奕白得天獨厚,無可指摘的昳麗五官。

他把一套挺括正裝穿得清冷華貴, 才開完一個會, 回到辦公室, 透過有限的鏡頭瞅見她手邊仍是成堆擺放的工作,擰眉催促:“幾點了, 還不去吃飯?又想念胃藥的味道了?”

鞏桐轉動幾次脖頸,再度拾起了畫筆:“還有一點點沒畫完, 畫完就去。”

“行啊, 你等我一起吃。”江奕白說著就站了起來,擡步往外走。

鞏桐驚詫地“唉”了一聲, 立馬丟開畫筆,“我現在就去吃。”

她趕忙抱來了他早上給的保溫桶,將溫度適宜的米飯和炒菜逐一取出,懟到鏡頭面前,讓他看個透徹。

否則他當真會說到做到,不懼麻煩地橫跨小半座城市,趕來陪她用餐。

江奕白見她總算是乖乖放下了工作,專註吃飯,退回原處,坐到了老板椅上。

“你自己怎麽不吃?”鞏桐咽下一顆鮮香美味的馬蹄肉丸,不滿地問。

“吃,這就吃。”

江奕白拿來了和她的同款保溫桶,把一模一樣的幾道菜擺放到桌上,邊吃邊聊,“下午可以準時下班嗎?晚上有個朋友組了局,我來接你。”

鞏桐瞅向旁邊未完的工作,仔細估算進度,按時下班的難度應該不高:“可以吧。”

誰知晚些時候,埋頭在工位上忙碌的鞏桐率先聽見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

她筆耕不停,頭也沒擡地喊:“請進。”

組員小賈走來桌前,小聲告知:“桐姐,葛叔打來電話說門口有個女士找你,沒有預約。”

鞏桐不明所以:“誰啊?”

“不清楚,她只說了她姓蘭。”小賈如實道。

入耳這個姓氏,鞏桐手中行雲流水的筆尖驟然打滑,在電子顯示屏上留下歪斜刺眼的一處錯筆。

她眸光發直,不聚焦地盯向虛空一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聯想到了江奕白的母親。

畢竟這個好聽的姓氏並不常見,至少在她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一個蘭馨。

鞏桐登時蹭起了身,站去窗戶邊觀望,足以入眼的工作室門前,果然停有一輛吸引眼球的頂級豪車。

她忐忑難安地扇動幾下黑睫,垂眸打理幾處衣衫的褶皺,深呼吸一口,自己走出了工作室。

那輛豪車臨近工作室大門,裏面的蘭馨應該能夠通過車窗,望見鞏桐出來的身影。

但她紋絲不動,並沒有屈尊紆貴,下車見她的打算。

鞏桐極力按捺下情不自禁翻湧的惶恐,有條不紊地繞過工作室大門,前往降下一小半的後座車窗,禮貌打招呼:“阿姨,上去坐吧。”

蘭馨坐姿端方持重,覷來的眸光極其清淡,似是嫌棄青木這個建立沒幾年,未成氣候的小作坊一般,直截了當地說:“上車。”

鞏桐猶豫片刻,拉開了車門。

她與這位端莊典雅的豪門貴太多年不曾見過,蘭馨的變化不大,過去數年明顯是養尊處優,細致入微地調理保養。

於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談之色變的匆忙年歲,不曾在她姣好的皮相上鐫刻太多痕跡。

蘭馨的穿衣打扮如常大方幹練,深色風衣的翻領處別有一枚閃耀的孔雀胸針。

鞏桐不過是弓腰上車時不經意地瞥過,便認出那是她曾經在蓉市的西郊壹號,替她撿到過的那枚。

那時老實巴交地告知她們一行貴太太,自己來自林家後的局促與難堪,也隨之湧現。

鞏桐低垂眼簾,四肢僵直地坐到後排邊緣。

蘭馨的態度比她預想中的溫和百倍,甚是一開始還是客套的問候:“馬上就是中秋節了,你回蓉市看媽媽嗎?”

“不回去,太遠了。”鞏桐一五一十地搖頭。

她莫名感覺她咬重了“媽媽”一詞的字音,仿佛在以此提醒她媽媽是誰,當初靠什麽上的位。

蘭馨平淡如水地感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尤其是這種萬家團圓的時候,肯定會感到孤單吧?”

“還好。”鞏桐柔和有禮地笑著,“我來北城好幾年了,都習慣了。”

蘭馨口吻愈發隨和:“我本來想叫你去家裏過節,大家好聚在一起吃飯賞月,增進增進了解。”

鞏桐意外地眨了眨眼。

“但奕白替你拒絕了。”蘭馨話鋒猝然一轉,滲出幾分顯而易見的惋惜,“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或許是覺得沒必要吧。”

鞏桐一怔,徹底明了了她此行的目的。

前期鋪墊了那麽多,不過就是為了引出這一段話。

其實和她的猜測所差不大,蘭馨為的是讓她認清現狀,萬萬不要癡心妄想。

唯一不同的是,蘭馨比她的設想高明許多,她搬出江奕白,用了看似最迂回,卻最為直接殘酷的一招。

鞏桐可以全然不顧他們的印象看法,是否樂意讓她邁過家門,卻不能不顧江奕白。

她不著痕跡地把手縮進了袖子,偷偷在食指指節掐出猩紅月牙,表面卻依然是無懈可擊的從容,不叫自己露怯:“謝謝阿姨,我也覺得沒有必要。”

蘭馨有些興趣地瞧過去,終於肯用正眼看她。

“去你們家過節,我肯定會緊張拘束,遠遠不如在自己小窩舒坦。”鞏桐慢條斯理地說,“何況您也不是真心實意想邀請我。”

蘭馨眉心微微一動,沒曾想這個看似文弱不堪的女生會如此心直口快,無所顧忌地當著她的面,戳破這層窗戶紙。

“其實阿姨不用專程過來一趟,更不用拐彎抹角,您的‘良苦用心’,我都懂。”

越講到後面,鞏桐越顯得雲淡風輕,滿不在乎,“我也實話告訴您,您家的大門,我並不感興趣。”

蘭馨眉心皺得更緊,慢慢擺正了腦袋,冷傲地直視前方,不予置評。

話已至此,鞏桐不打算和她過多糾纏,半真半假地說:“阿姨,我樓上還有工作,先不打擾了,您回家的路上當心些。”

落落大方道完別,她快速推開了車門。

重新回歸工作室的一路,鞏桐盡量挺直單薄的脊梁,步履不徐不疾,保準從身後觀望審視,瞧不出一絲半毫的端倪。

然而進入設計大樓裏側,確定完全脫離了蘭馨鋒利的視線範圍,她強撐的筆挺身形倏然疲軟,脫力地佝僂。

恍若被一團從天而降的沈重雪塊壓彎了的孱弱枝丫。

鞏桐駐足腳步,一手撐去墻面,深呼吸調節了好幾次,勉勉強強穩住身形,快速回了辦公室。

她雙耳輕微嗡鳴,自動屏蔽掉外界所有的紛擾嘈雜,顫顫巍巍抓握畫筆,將空茫的目光粘黏去電子顯示屏,極力逼迫自己沈下思緒,跌進無休無止的瘋狂畫稿。

墻上掛鐘的指針準確無誤地繞圈轉動,窗邊雲外的燦烈日光愈發鮮亮奪目,接連成片的赤紅晚霞彌漫了半座城池。

最後一縷溫柔的橙光散來鞏桐手邊,一同映出朦朧光圈的手機突地震動了兩聲。

是江奕白發來了消息:【忙完沒?我到青木門口了。】

鞏桐強逼自己心無旁騖的緣故,今日份的工作任務早在一個小時前就高質量地完成,此刻做的,全是節後的安排。

她緩緩擡起慘無血色的臉蛋,打字回覆:【忙完了,現在下來。】

她起身收拾好桌面,關掉一應電子設備,拿上提包出去。

初秋的北風仍然存有暮夏的溫熱,吹起來還算適宜。

江奕白讓司機把車停靠在路邊,自己走下來,站去工作室門前。

他解散了西服外套束縛的紐扣,任由衣擺在清風霞彩中隨意翩飛,慵懶松弛地同門衛葛叔閑話家常,明媚含笑的琥珀色眼瞳一瞬不眨,直視不遠處的設計大樓。

鞏桐一經出現,江奕白一句話結束了和葛叔聊天,快步走過去,接過她的提包,牽起她的手。

“怎麽了?”江奕白一眼註意到她蒼白異常的面色,急切地問,“不開心?”

鞏桐經過門衛處,和葛叔提前道了“中秋快樂”,同他坐上賓利後排,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有點累。”

江奕白下意識以為她是因為日常工作量太大,不輕不重地給她按揉肩膀:“那我們回去休息,不去找他們了。”

鞏桐綿軟地靠去他身上,雙臂環住他的腰,抑制不住地嗅聞他衣衫上淺淡安神的木質香,果斷回拒:“不要,我想去玩。”

事實是依照她目前的低迷狀態,更不想和他單獨待在一塊兒。

否則蘭馨那些暗藏犀利刀鋒的言辭又會在耳畔翻來覆去,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她冷酷蠶食,撕扯到血肉模糊。

江奕白朋友組的這個局在一家網紅酒吧,宴請的人數之多,足足包下了一整層樓。

鐘於奢靡喧囂,輾轉各大聲色犬的林宇飛和岳姍也在。

這算是江奕白第一次把鞏桐帶入他廣泛的社交範圍,正式介紹給朋友們認識。

因此兩人十指相扣地走進,便引起了一陣足以掀翻屋頂的騷動。

“靠,之前就聽說江哥脫了單,今天終於有機會見到嫂子了。”

“嫂子長得跟天仙似的,難怪能拿下江哥。”

“我為什麽覺得嫂子挺眼熟啊?之前是不是見過?”

“滾犢子,你看漂亮妹子都眼熟。”

“管好你的鈦合金狗眼,當心江哥削你。”

“快快快,嫂子快來坐,和我們好好講一講,江哥怎麽把你追到手的?”

一群人對於熱情激烈,鞏桐少有見過這種場面,著實招架不住。

特別是她還掃見了緘默坐在卡座另一頭,沈悶灌酒的林宇飛,心中惴惴,下意識朝江奕白挪動腳步,貼他更近了一些。

江奕白自然也關註到了林宇飛,自從上回的插曲過後,他便沒再聯系過他,此刻他正眼都沒給他們一個,明顯是餘怒未消。

江奕白不甚在意,展臂圈住鞏桐的肩膀,隨口打發了那群鬧騰的男人,帶著她坐去了一處較為安靜的角落。

很快,好玩的岳姍擺脫林宇飛,過來拉扯鞏桐的胳膊:“走,和我去玩骰子。”

鞏桐見她們一夥人在附近玩得挺歡,也有好奇,和江奕白說一聲,起身隨她紮進了女人堆。

江奕白則和幾個男人閑扯拼酒,染笑的眼尾時不時飄去那邊,關註她的動態。

不多時,江奕白手機作響,進來一個重要的工作電話。

他放下酒杯,望了兩眼玩得正盡興的鞏桐,擡步走出這片充斥鼎沸人聲的靡艷地界,找了個安靜的邊角接聽。

在他出去後不久,鞏桐也想去上洗手間,暫放下骰子,站起來往外走。

他倆雙雙離去,有個喝得迷迷瞪瞪的男人腦子遲鈍地運轉,總算是記起來了到底在哪裏見過鞏桐。

去年同樣在酒吧,和她有過短暫的一面之緣。

男人搖搖晃晃找到悶不吭聲的林宇飛,趴去他肩上笑話:“哈哈哈江哥拐跑的是你妹吧?你那麽絕的一妹妹,不把他爆炒一頓說不過去吧?”

林宇飛灌下的酒液比他更多,龐大思緒各種錯亂纏繞,脫口就是一句不過腦子的粗話:“去你奶奶的,拐跑了?他丫有那個本事嗎?”

他中樞神經飽受酒精摧殘,壓根判斷不了自己的分貝高低,一個勁兒地發洩式地狂喊:“我妹說了,她和那個姓江的小子只是玩玩而已。”

恰逢這時,江奕白快速接完電話,急不可耐地趕了回來。

酒吧四處投射的多色燈光飄忽晃眼,他走在外圈,本能地巡視全場,尋找那抹別於眾生的倩麗身影。

誰知人影沒找見,率先聽聞了這樣一句刺耳的暴吼。

江奕白慌而不亂的腳步陡然止住,徐徐側過腦袋,居高臨下地越過層層迷亂,精準投向林宇飛的眸光一瞬間低至冰點。

森寒凜冽,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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