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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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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註意

他接二連三的問話一出, 嘗試掙脫的鞏桐不免怔了一瞬。

率先移動腳步,向他湊近的人確實是她。

但她的念頭哪裏會有這般大膽,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青天白日之下, 離他如此之近。

依照他們目前衣料相貼、肌膚摩擦的間隔來看, 已經密不可分了。

炎夏衣衫不過輕薄一層,鞏桐足以透過這忽略不計的阻擋,真切感受到他滾燙的皮膚,還有逐漸作亂,跳動頻率愈發急切難耐的心跳。

她臉蛋炙烤, 腦子暈乎, 分不清是他的更快一點, 還是自己。

鞏桐下意識地還想掙脫,江奕白起伏顯著的胸腔震出了一聲低磁的笑:“你要是反抗得再激烈一些, 其他人該以為我是在誘/拐你,報警抓我了。”

鞏桐霎時收回了張牙舞爪, 一動不動地靠在他懷裏。

縱然她清醒地知道他是在不著調地信口胡謅, 害他陷入那般尷尬社死的誤會的概率八成只有千萬分之一,她也不願意去賭。

江奕白瞧著懷中人終於老實乖順, 心滿意足地揉了揉她腦袋, 帶著她上車, 系好安全帶。

“去看個電影,然後去吃午飯, 下午再去哪裏逛逛,你覺得怎麽樣?”

江奕白一邊發動車子, 一邊興趣盎然地問, 始終上揚的唇角和深陷的梨渦,清楚彰顯了內心的雀躍與憧憬。

鞏桐的雙頰和耳根, 以及同他緊密貼合過的每一寸肌膚都似切實地感受到了細胞的極速崩裂重組,狂亂叫囂,半晌無法回歸平靜。

她眼神飄忽,指尖無措地拉扯具有彈性的安全帶,隨口應下:“好啊。”

然而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鞏桐的話音方才落下,車內的平緩聲浪便被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覆蓋。

她聽出是自己的手機,趕忙找出來看,是師姐。

“桐桐,起來了吧?”師姐的聲線素來沈穩有度,直截了當地講起正事,“你們小組上周向客戶提交的設計稿,客戶提出了質疑,電話直接打到了我這裏,你有空來一趟工作室。”

“好的師姐。”

對於這種在休息日突如其來的加班要求,鞏桐習以為常,總免不了有甲方孜孜不倦,不問時候地堅守工作崗位,並且驟然惦記上乙方,沖他們咆哮發瘋。

但她掛斷電話才想起來當下坐在誰的車上,即將被他帶去哪裏。

“那個,我要回工作室加班。”鞏桐底氣不足,聲若蚊喃。

江奕白放松的面部肌肉頃刻一僵,奪目耀眼的梨渦蕩然無存。

他緊握方向盤的雙手暴起了兩三根紮眼的青色脈絡,不過忽而洩了全部的力道,輕笑一聲,緩慢吐出:“我女朋友真是日理萬機。”

因為自己的原因臨時爽約,鞏桐極度不好意思,惴惴不安觀察他臉色的變化,琢磨要不要趕緊許諾他一個補償,以示安撫。

江奕白卻眼珠一轉,搶先一步換了源自內心的輕快口吻:“沒事兒,你去就是。”

鞏桐詫異扇動鴉羽般的睫毛,他這麽好說話的嗎?

這可是兩人的第一次約會,他先前不是表現得滿懷盼望嗎?

江奕白有條不紊地轉動方向盤,在前方路口將車掉了頭,直奔工作室所在的方位。

他淺淺勾動唇角,雙眸流轉精明的光,打起如意算盤:“帶上我就成。”

鞏桐一眨不眨望著他,沒來由覺得他笑得不安好心,卻沒說什麽,任由他跟著去了。

反正休息日的青木工作室人煙罕至,他去了也不會引起轟動。

並且依照他我行我素、神鬼莫擋的行事作風,她耗費口舌地阻止,也無濟於事。

有鞏桐的指引,江奕白的賓利得以順利開過工作室大門。

門衛葛叔給他們放開電動推拉門時,樂樂呵呵走出來,高聲調侃:“喲,小夥子又來啦?”

“嗯,來陪女朋友加班。”江奕白腦袋偏向車窗,自鳴得意地回。

葛叔飽經風霜的昏黃眼珠迸發了不符合年齡的亮彩,驚詫萬狀地應聲:“這就把我們青木的一枝花追到手了?小鞏,你怎麽就答應了,不得叫他多吃點苦頭。”

“葛叔,不帶這麽教晚輩的。”江奕白笑容不減。

車內空調適度,鞏桐卻感覺渾身發熱,尤其是外露的臉頰,色澤可想而知的精彩。

她赧然地沖葛叔笑笑,回頭斜睨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江奕白一眼。

她找不出實質性的證據,卻能篤定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散布消息,大肆宣揚全新身份。

透過葛叔那雙滿是旺盛八卦欲的渾濁眼瞳,鞏桐看出無所事事的他還想拉住他們問東問西,她忙不疊說過再見,催促江奕白趕緊把車開進去。

在工作室內部劃定的停車位停好車,鞏桐和江奕白前後腳下去,並肩走向設計部主樓。

鞏桐快速瞟了下後方,葛叔仍然站在原地,笑容可掬地遠望他倆。

她急忙收回視線,湊近江奕白,悄聲質問:“你為什麽逢人就……”

她猝然卡頓,絞盡腦汁翻找出一個恰當的詞語:“炫耀?”

江奕白被這個詞語取悅到了,駕輕就熟摟過她的肩,理所當然地反問:“能做你的男朋友,難道不值得炫耀嗎?”

鞏桐耳根子發燙,又無法逃脫他炙熱的禁錮,懲罰是上樓過後,她把他一個人丟到了自己辦公室,色厲內荏地說:“你就在這裏待著,哪裏也不許去。”

江奕白非但對她故作的兇狠不甚在意,還趁機上手捏了捏她軟嫩的臉頰,輕佻散漫地回:“都聽女朋友的。”

鞏桐著實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在一起的第二天,他已然能如此之快地進入角色,舉止行雲流水,自然而然。

像是早已暗自幻想、計劃、排演,期許過成千上萬次。

想到這個可能性,鞏桐把自己驚到了,羞惱地嗔他好幾眼,揉揉被捏過的地方,逃也似地掉頭去找師姐。

師姐身姿筆挺地坐在辦公椅上,衣著一套幹練簡潔的深咖色職業裝,剪一頭利落短發,五官英挺鋒利,面無喜怒地敲打鍵盤,無端向外散發一種森冷決絕的迫人威壓。

青木工作室上上下下的職員都怕這位手腕強悍的鐵娘子,對她肅然起敬。

好在她待鞏桐這個親自挖來的嫡系師妹還算溫和,聽見敲門聲後,眼色淺淡地瞥了瞥她,瞅見她面上顯而易見的紅暈也沒有絲毫好奇,手上劈裏啪啦的敲擊聲半秒未停。

師姐簡明扼要地轉述完客戶的吐槽和需求,再交代幾句,便放心地揮手讓鞏桐下去,叫她自己想法子和客戶溝通。

“能爭取繼續合作就爭取,實在是爭取不了,直接叫他們滾蛋,我們青木不慣祖宗。”師姐的脾氣一向暴躁,堪比隨時可能炸毛的獅王猛虎。

這是青木工作室一貫的對外合作宗旨,鞏桐莞爾一笑:“師姐,我明白。”

她邁出這間在整個青木,規格最高的辦公室,一面走回自己的地盤,一面撥通了甲方的電話。

對接人朱經理吹毛求疵,嫌棄他們給出的鳥瞰圖不夠美觀、有新意,特別是其中人行道的線條,一口咬定太過筆直刺眼,毫無設計美感。

通過電話交流時,他的態度和語氣相當苛責輕蔑:“你們老大之前還專門向我保證,這次派來做我們項目的設計小組是你們青木最優秀的,組長尤其是出類拔萃,結果做出來的是什麽玩意兒?”

“我甚至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只長了張一無是處的漂亮臉蛋,沒長腦子,這種圖也敢拿出來糊弄我。”

率領一支小隊,獨當一面的這些年月,鞏桐見多了五花八門的甲方,更加刺耳的挖苦嘲諷都聽過。

她眸光少有地冷沈下去,朝向前方的步履卻從容不迫,慢條斯理地應答:“朱經理,貴公司的意思是讓我們為你們的產業園區重新規劃綠化,我清楚你們是標榜新異的科技公司,希望在綠化方面也能體現科技感,但同時你們也提出了這些綠化要兼具實用的功能。

“你們上萬名員工每天要在廠房、宿舍以及食堂之間往來,我們現在給出的設計圖參考了他們對於綠化帶的意見,絕對是中和了實用和美觀的最優方案。”

朱經理怒了,嗓門至少拔高了幾個度,不管不顧地冷寒質問:“誰叫你去過問員工的意見了?那些大字不識幾個,每天只顧著在工廠擰螺絲,多賺幾塊錢的農民工懂什麽園林規劃?我們是要做出來給懂的人欣賞的。”

鞏桐秀麗的眉頭快要擰到一起,聲線隨之低沈含怒,沒好氣地回:“給誰看?無非就是給你的上級,但他們那些老總一年才來產業園區參觀視察幾次?每次來還都是走幾步就坐車吧。每天需要經過綠化帶,離不開人行通道的人是底層職員。

“我可以把設計稿給你畫得曲曲繞繞,鳥瞰圖做得覆雜漂亮,但如果真的按照那樣修建,你們的職工每天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在往來的路上,對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他們來說,能夠擁有快速到達食堂,回到宿舍休息的捷徑,一定遠遠大過所謂的美觀。”

“你有沒有搞錯,誰給你們付的那麽高的設計費?是集團,不是那些農民工。”朱經理顯然沒有料想會遇上一個如此牙尖嘴利的設計師,厲聲啐道。

“萬丈高樓平地起,沒有那些底層職工,你們集團恐怕什麽也不是。”

鞏桐滿腔滿腹全是沸騰的慍怒,不自覺加快了腳步,聲量也在加倍遞增,“朱經理,你最好先搞明白一件事,綠化帶中間的人行道是用來走的,不是用來看的。”

她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走到熟悉的辦公室門前,直接擰動了門把手,完全沒有控制難看刻薄的臉色和尖銳分貝。

房門被自己煩躁地推開,一眼望見軟靠在偏向中央的會客椅上的江奕白,鞏桐後知後覺回想起來,此刻辦公室裏面絕非工作日時的空無一人。

她黑亮的眼瞳稍微睜大,條件反射地收住音量和語氣,迅速調節表情,盡量恢覆到正常舒服,看起來不會猙獰刺目的狀態。

江奕白顯然註意到了她剎那間的變化,由不得彎出淺笑,擡手示意她繼續,把他當空氣便好。

另一端的朱經理又在源源不斷地咆哮,鞏桐也沒時間過多地在意他,硬著頭皮走回工位,打開那組設計稿,專心致志地和他對戰。

江奕白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繞去她身側,將杯沿送到她唇邊。

鞏桐怎麽可能習慣被這樣細致入微地伺候,接過來自己喝。

等這一通電話結束,她快速抓起畫筆,動了兩處能夠修改的細枝末節,才顧得上他。

江奕白送完水後便沒再回去,安靜又慵懶地靠著她的辦公椅,輕薄的唇角噙起生動性感的淡笑,深邃的雙眸意味深長瞧著她。

似有無盡欣賞,怎麽看也看不夠。

鞏桐一秒脫離一絲不茍的工作狀態,仔細回顧先前推門而入時的場景,莫名害臊,忐忑緊張地問:“我是不是很兇?”

江奕白曲指刮了下她弧度優美的小巧鼻梁,染笑讚道:“小鴿子長成小老虎了。”

他的每一次觸碰,哪怕微不足道,都能酥麻鞏桐敏感的肌膚,在她心上掀起千裏不絕的漣漪。

她羞赧地低垂視線,碰了碰自己的鼻梁。

聊起這個,江奕白的思緒發散放遠,忽然說起:“去年我們在江錦碰面的那天,你也是這樣,因為一組設計稿和甲方據理力爭。”

用不著深入搜刮記憶,鞏桐對那場久別重逢的印象之深,堪比十五歲那個夏末秋初,和他在避風塘的乍然初見。

然而聽他親口提及的感受卻又有不同,鞏桐鬼使神差的,很想關心一點:“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我的啊?”

江奕白罕見地被問得發怔,明晃蕩漾在唇側的笑意淺了些許,狹長雙眸略略瞇起,仿佛陷入了長久且困難的沈思,不便切齒。

鞏桐靈敏地探知到,黑長羽睫扇了下去,阻擋眼中不受控制聚起的失落,佯裝不在意地說:“我隨便問的,你別放在心上。”

江奕白卻掀起了眼簾,直直定向她,篤定地說:“就是那一刻。”

讀書時代唯唯諾諾,經常講話都不利索的小姑娘,歷經數年打磨,已經從內而外的天壤之別。

她知性大方,邏輯縝密地和人唇槍舌戰,完全不落下風不說,還能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現下回想起來,江奕白那一瞬的心緒何其覆雜,詫異、驚疑、不可置信,以及一份濃烈深刻的驚艷。

在此之前,從未有過的體會。

亦或者說,他很早之前也曾體會過,對象還是同一個人。

在那個全校歡慶元旦的晚會上,在那一句“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的悠遠歌聲中。

否則他怎麽會在得知她如願考進一班,第一時間跑出家門挑選禮物,還非要在周末趕回學校,打算故技重施,偷偷把禮物塞入她的桌肚。

只是那會兒的江奕白年少輕狂,謀生的情愫朦朧混沌,連自己都稀裏糊塗,無從辨析。

加上後面一連串變故,留給他靜心思索的時間幾近於無。

那些未曾覺察的蠢蠢欲動全部連同那場出乎預料的沖天火光,那個葬身火場,未能送出去的禮物,隔絕到了大洋彼岸。

幸而命運饋贈,走出爛漫青蔥,直面殘酷的現實激流,他們還能再見。

他還有機會撥開重重雲霧,清醒回見那年臺下,稚嫩的心尖輕顫。

鞏桐意外地眨動雙眼,沒想到他給出的答案如此之早,居然能後退到重逢當天。

江奕白朝她單薄的肩膀伸出一只手,玉色的指尖繞上了垂落的一縷烏發,嗓音重新含上動人的笑,緩慢而繾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他之前壓根沒往這方面深想過,此刻卻脫口而出。

霎時間,鞏桐仿佛見證了一場天翻地覆,史詩級別的劇變,整個人僵化成了泥塑木雕,眼眶不知不覺地濕潤變紅。

江奕白不明原由,驚慌失措地抽了好幾張桌上的紙巾,邊弓腰給她擦拭邊問:“這是怎麽了?我說錯話了嗎?”

鞏桐哽咽著錯開目光,腦袋使勁兒搖了兩下。

他哪裏知道,她對他也是一見鐘情。

只不過他們中間,足足相差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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