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了結

關燈
第43章 了結

這條光怪陸離, 布滿霓虹的街道兩邊幾乎全是娛樂會所,入夜才是一天的開始,嘈雜瘋狂四處搖曳。

然而在鞏桐講出這句話後, 附近驀地一靜。

江奕白定於下風口, 零碎的額發向一側亂飛,雙眸如同淬了毒的刀劍,無窮犀利,無窮冷寒。

那些同學似乎都受到了他變化氣場的影響,很有眼力勁兒地止住哄鬧, 相互傳遞眼色。

一時間, 只有喝高的班長的情緒最為高漲, 很快接了鞏桐的話:“和我客氣什麽,走吧走吧。”

他轉身朝老同學, 也朝江奕白揮手:“大家回去註意安全,下次見啊。”

同學們嗯嗯啊啊, 不走心應了幾聲, 不約而同地偷瞟江奕白的反應。

而他幾乎不再有什麽反應,雕塑一般地站定, 深沈晦澀地直視鞏桐。

鞏桐側身對著他, 眸光有意收攏, 盡量不去觀望。

但即使如此,她也感受到了他徹骨冰寒, 宛若存在實質的沈重目光。

鞏桐後背汗毛直豎,頂著只有自己才清楚存在幾斤幾兩的壓力, 快步跟隨班長離開。

逃也似地坐上奧迪後排, 鞏桐第一個舉動便是去找安全帶。

班長後腳跟上,他喝到了六分醉, 揉了幾下發疼的太陽穴,覺察到她的舉動,笑著說:“這又不是副駕駛,還要系安全帶啊?”

鞏桐拉動安全帶的手稍稍停頓,忽地想起來自己從前也沒有這個習慣,都是跟著江奕白坐過幾次後排,神不知鬼不覺地習慣了。

她沈吟須臾,還是老老實實地系好了帶子:“嗯,安全些。”

班長沒有這個習慣,雙眸堆滿醉意朦朧的笑,上下打量她:“你這些年的變化真的太大了。”

老生常談的說辭,鞏桐近期聽過太多,當下也沒有多餘的心再聽一遍,潦草應付了兩句。

代駕啟動車輛,緩慢開出這塊路況覆雜的區域,花紅柳綠的靡靡之景逐漸倒退遠去。

鞏桐透過後視鏡,瞧南極生物峮義務爾爾七五二爸以每日更新見江奕白依然一動不動地置身於清冷夜風中,大衣門襟飛起又落下,一對遠望他們的眼眸似是失了原有的獨特光彩,難以言喻的黯淡幽涼。

勝過暗無天光的深海之底,詭譎難測的太空黑洞。

鞏桐的感受比湍急洪流還要覆雜,猛地別開腦袋,不再去看。

然而車子即將拐彎的前一刻,她忍不住投去了最後一瞥。

江奕白似乎也在等這收尾的一眼,繼而倉促轉身,用力拉開自己賓利後座的車門,弓腰進去。

司機顯然已經到位,隨即車身疾馳,接二連三趕超經過的一輛輛。

重逢以來,江奕白對行車速度似乎格外謹慎,鞏桐從未見過他的車開到了這種近乎狂亂的速度。

仿佛急於追趕,也急於發洩。

鞏桐眼睜睜看著後啟動的賓利飛速越過了他們,很快只能望見一個車尾巴,不禁替江奕白捏一把汗,暗暗祈禱他一切平安。

喝醉了的班長的話多,比趙柯還要恐怖,時不時蹦出一句。

但幾次過後,他遲鈍地發覺鞏桐心不在焉,無心搭理,於是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西郊壹號管理森嚴,非小區住戶登記在冊的車輛只能停在外圍,鞏桐推門下車:“多謝班長了。”

“順路而已。”班長爽快地搖手,“過了年,我也要去北城了,常聯系啊。”

客套的言語,鞏桐總是以客套回覆:“好。”

她心事重重,拎著提包,漫不經心地往裏面走。

剛經過保安亭不久,繞上植被茂密的園區小徑,旁邊猝不及防竄出來一個人,輕而易舉捆束她的胳膊。

她太過弱不禁風,對方略微用力,整具軀體便被壓去了就近的一棵樹上。

頂空的一彎弦月毫無規律地穿梭雲層,散落的霜華昏昏沈沈,朦朧不清,空氣中彌漫薄薄的酒氣,混亂而危險。

鞏桐驚慌失措,條件反射地掙紮反抗,叫喊出聲,卻借由路燈光亮,撞上了一雙琥珀色眼睛。

對於江奕白能夠自如出入門禁嚴苛的西郊壹號,鞏桐沒有多少驚奇。

他外婆那棟別墅只是沒人住,不代表已經不能住了,他作為她的至親,手上應該還有小區出入卡。

瞧清楚來人是他,鞏桐下意識地止住了喊叫,唯恐招來不遠處的保安。

然而在短暫的安心和放松警惕後,她跌落了更大的不明所以和慌亂。

從某種程度上講,被江奕白“挾持”在此,比遇上惡心歹人還要可怕。

鞏桐照常試圖抽出手腕,低聲卻嚴肅地說:“江奕白,你放開我。”

在江奕白的記憶中,她極少連名帶姓地叫他。

即使此刻這一聲的音色並不柔美甘甜,甚至染了氣惱和驚懼,他依然恍惚了片刻。

手上抓握她的力道卻沒有半分松懈。

他無比明了,只要自己一旦松手,她便會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散去再難觸及的曠遠天地。

傾瀉的路沿光暈霧氣蒙蒙,江奕白一瞬不眨地近距離瞧她,也似隔了一層朦朧帷幔,不算真切。

他天生性感的薄唇輕輕抿了抿,聲線忐忑地問:“我今晚唱的那句歌詞,聽清楚了嗎?”

鞏桐愕然一驚,一首歌由諸多詞句組成,他沒有明說是哪句,但她不假思索地理解了。

與此同時,她迎上他罕見充斥惶恐與緊張,滿懷期許的雙瞳,心中終於有了準確答案。

那句唱錯了的“清清楚楚地說我愛你”,就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有意為之。

可鞏桐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情,企圖糊弄過去。

江奕白扭過頭,清了清被酒液浸泡得含糊的嗓子,似乎打算再唱一遍。

當著她的面,獨自唱給她一個人,讓她清晰入耳。

鞏桐驚怔,趕緊喊:“江奕白!”

再度耳聞自己名字從她瑩潤的雙唇送出,間隔時間如此之短,江奕白小小訥住。

他晦暗的眼瞳好似藏了一把精準的度量尺,仔仔細細地丈量審視她。

從她躲閃逃避,惶惶不安的神情裏,常年穩居高位,閱遍人性掙紮的江奕白不難瞧出,她剛才的費解困惑不過全是偽裝。

那句歌詞,她聽見了,並且聽懂了。

“你……”

江奕白一句問話還沒有出口,鞏桐急不可待地打斷:“我先前沒坐你的車回來,你應該懂的。”

她昂起交雜倔強和決絕的臉蛋,一鼓作氣講出這些,是怕再聽他唱一次,她會不受控制地打破好不容易聚起的理智清醒,徹底迷失方向,不問後果地和他共赴一枕槐安。

江奕白面色冷淡黑沈,眸光五味雜陳地註視她,極度不確定地問:“對我沒意思?”

皎皎月色灑進他莫測的眼瞳,平白多了幾分不忍直視的鋒芒。

鞏桐偏頭避開,嗓子幹涸,萬分艱難地溢出一聲“嗯”。

江奕白攥握她纖細的手腕,不自覺加了力道,隔有幾層衣服的面料,嚴絲合縫地貼合。

他聯想到她先前跟隨其他男人離開的畫面,半明半昧的雙眸徐徐擴散赤紅血絲,呼吸陡然變急變重,低頭湊近,聲色沈如鉛石:“你看著我說。”

鞏桐哪裏敢?

兩人外套的面料早已擦在一起,她感受著他強大而灼熱的氣息,默默紅了眼眶,幾近哀求:“你松開我,好不好?”

帶上哭腔的語調給了江奕白一頓棒喝。

他瞬時像個犯了天大錯誤的孩童,手忙腳亂地卸了力道,伸手想要為她擦拭洇開紅暈的眼角:“對不起。”

鞏桐搶先躲開,逃命似地向前奔跑幾步。

忽而停下來,她側過腦袋,疏離告知:“我們別再聯系了。”

話音尤在,她又拔腿就跑,隨風紛飛的每一根頭發絲好似都透出恐懼,生怕被他再抓回去。

這種對他千般憂慮,萬般逃避的行徑,落入江奕白眼中,刺骨鉆心的程度同那會兒在KTV門口,目送她坐上班長的車,不相上下。

江奕白遙望她遠去的方向,眉皺成川,一對寒瞳遍布血絲,雙手不知不覺握成了硬拳。

最深最強的感觸,不過是無力。

西郊壹號占地面積寬廣,植被豐富,林家又靠近裏側,所過之處夜深露重,樹多人靜。

鞏桐獨自步行回去,江奕白實在放不了心,沈沈呼出一口氣,緩步跟在她後方十來米。

足以望見,又不至於打擾。

王潔照常身披一件厚重華美的羊絨披肩,站在別墅二樓的窗戶邊,遠遠望見女兒歸來的身影就要下樓去接。

可是又關註到她身後不遠處,不徐不疾地跟有一個人。

王潔緊張地上前一步,細致打量,認出那人是誰以後,秀美的眉毛打起了難解的結,迅速掉頭奔下了樓。

鞏桐還沒接近林家別墅,王潔便把推開了大門。

“乖乖,快進來。”王潔招呼她進屋時,禁不住瞥了眼夜色深處的江奕白。

江奕白見此,停下了一路相隨的腳步,禮貌地對她頷首打招呼。

王潔瞅出鞏桐面色蒼白,渾身脫力一樣地虛軟,又見著兩人是以這樣一前一後,時刻保持間距的模式走回來,隱約猜出些許。

她隨意點點頭,不準備客套地喊江奕白上門坐坐,先帶鞏桐進了別墅。

步入暖氣充裕,恍若春日的室內,鞏桐仍然通體生寒,一聲不吭,徑直回了三樓房間洗漱。

等她疲乏地泡完澡,吹幹頭發,王潔前來敲門。

她褪去無甚瑕疵的精細妝容,換上覆古奢華的真絲睡裙,笑容滿面:“你林叔叔下午去海城出差了,媽媽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鞏桐同樣穿一套棉質睡衣,定於房門之內,用木梳打理自己蓬松濃密的長發,聽罷難免訝然。

由於各種因素,王潔完全錯過了她的幼年和童年,縱然她們是在血緣關系上最為親密的母女,也從未一塊兒睡過。

可她看出媽媽微笑面具下,小心遮掩的憂心忡忡,頷首答應了:“好。”

熄滅主燈,母女倆並肩躺在寬度達到兩米的床上,即使同蓋一床被子,只要不刻意靠近,彼此也不會產生肢體上的觸碰。

但鞏桐頭一回和她睡一張床,還是不太自在。

鞏桐入睡不喜歡任何光亮的緣故,房間沒留夜燈。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色裏,王潔先開了口,音色謹慎:“乖乖,我這段時間回想了很多,你高考結束那陣子,狀態特別不好,是不是和誰有關啊?”

她也是近期才去詳細追憶女兒從前的種種,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鞏桐仰面平躺,雙瞳悄無聲息地睜開,在一片黑暗裏扇了兩下,沈默許久,悄聲回:“嗯。”

王潔低低嘆道:“多年不見的兩個人,還能在另外一座城市遇上,是你們的緣分,但是……”

話語戛然而止,仿佛通透如她,一時半會也不知曉如何描述,才可以把對女兒造成的傷害降至最低。

鞏桐明了她的未盡之語,利落接話:“媽媽,您放心,我和他不會再有什麽了。”

十六歲的鞏桐如何會想到,從前克制憧憬,連睡夢都不敢輕易奢求的男生,會在二十六歲,他主動靠攏的時候,被自己親手推遠。

王潔伸手摟住她,溫柔寬慰:“我們乖乖會遇上更好的。”

鞏桐默不作聲,她知道自己不會了。

過去八年的空白歲月裏,沒能遇到過,未來也不會再有這等幸運。

有些驚艷了青春的人,註定會驚艷一生。

與昔日少女大相徑庭的是,二十六歲的鞏桐要成熟太多,排憂解難的方法不會再是不管白天黑夜地蒙頭昏睡,而是換成了工作,換成了不間斷地畫稿。

只是其中不再包括江奕白那個北城別墅園林設計的合同,她通過微信推拒了。

雖然一直沒能等來江奕白的回覆。

一年一度的春節,為了生計四處流落的游子奔趕回家,冷清的林家終於有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林傳雄暫且放下工作,林宇飛也在年前的一天,帶著嫂子岳姍回來。

有這位和江奕白交情匪淺的繼兄在,總免不了和他相關的話題。

這個陽光燦烈的午後,鞏桐和岳姍無所事事,相約坐去後花園,喝著咖啡閑聊。

岳姍性格張揚跋扈,高高翹起二郎腿,不時轉動右手無名指上的藍寶石婚戒,邊吐槽邊感慨:“講真的,就你哥那個狗脾氣,我都沒想過能和他走到扯證這一步。”

鞏桐大概了解他們這些年的爭執吵鬧、分分合合,淺笑著回:“總算是迎來了一個好結局。”

“誰知道呢?”岳姍不以為然地聳聳肩,“結個婚嘛,屁大點兒事,合不來還可以離。”

鞏桐自幼生活在一個父母婚姻破裂,雙雙缺席,只能孤獨依靠爺爺奶奶的家庭,不認同她隨心所欲的婚姻觀,卻也尊重。

她玩笑道:“你們就算哪天離了,多半也要覆婚。”

岳姍迎著明明驕陽,認真思索片刻,爽朗地笑出聲:“指不定哦,就像我以前和他鬧分手,不管多大的矛盾,最後都會同意覆合。”

鞏桐對這點還挺好奇。

“誰叫我喜歡他啊。”岳姍接收到她眼中的探究,給她解了惑,“每次我覺得兩個人之間的矛盾能攢起一籮筐,走不下去了,就會想到我這個人眼光多挑啊,應該只瞧得上他,沖這一點,我啥都忽略不計了。”

鞏桐不清楚他們的具體矛盾,沒來由地發散思維,想到了自己和江奕白。

林宇飛端來一盤保姆阿姨新做的糕點,坐到岳姍旁邊,“聊什麽呢?”

“關你屁事。”岳姍沒好氣地懟。

林宇飛對她的暴脾氣習以為常,輕聲嘖了嘖,給她遞了一個她鐘情的低糖紅豆餅。

見她大口吃起來,林宇飛轉向對面的鞏桐,隨口一問:“江奕白不是說你上次在舞會,碰見一個不錯的男的,怎麽樣?你們還有聯系嗎?”

鞏桐還沒顧得上深想,便被他這句話拽了回來。

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迅速回顧那場舞會,她所碰見的,相處時間最長的,莫過於牽她逃離的江奕白。

難不成他同林宇飛形容的男人是他自己?

“沒。”鞏桐忙不疊搖頭否認,“沒有這個人。”

林宇飛擰眉,罵了江奕白幾聲不靠譜,“都快二十七的人了。”

鞏桐拿起桌上精巧的點心,低垂眼睫,淺嘗了一口,她準確無誤地記得,江奕白的生日在大年初九。

她從來沒有刻意去記過這個日子,甚至強迫自己淡忘,連送他什麽樣的生日禮物都不去考慮。

日歷撕到這一天,鞏桐早早吃過午飯,坐去書桌前接著昨日的稿子畫,卻無論如何下不了筆。

大腦猶如被澆灌了一整瓶強力膠水,喪失了基本的運轉能力,她還時不時地瞟一眼左上角的臺歷。

兀自掙紮內耗大半個小時,鞏桐幹脆蹭起身,穿上外套出了門,換換思路。

寧筱萌親戚眾多,這幾天忙於走親訪友,鞏桐沒有約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逛去了三中。

她每每獨身前往這片地界,運氣似乎都不站在她這邊,層層堆積在頭頂上方的陰雲難以承重,一陣寒風過境,飄起了綿綿細雨。

鞏桐踩上三中外面的寬闊人行道,裸露肌膚感受到冰涼的雨水,由不得停下腳步,輕嘆一聲。

她臨時起意,出來得匆忙,又忘記帶傘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沈穩有度的腳步聲,緊接著,一把開闊的黑傘壓來,全然遮過她的頭頂。

旋即,潮濕空氣細微浮動,攪合了一縷淺淡宜人的木質香。

熟悉的味道鉆入鼻息,刺激神經,鞏桐心頭一緊,回頭望去,當真見到了久違的江奕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