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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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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許願

一室昏沈靜謐, 獨一份的明明燭火暈染著相對而立的兩個人。

蛋糕六寸大小,是簡約勾勒,卻顯出無盡清新唯美的芽綠色系。

鞏桐低眸去瞧上方插有的數字二十六的蠟燭, 眼前驀地閃現十年前, 十六歲的那一天。

同樣是近在遲尺的這個人,曾在無意間,讓她度過了一個深藏心底,晃蕩年歲亦無法湮滅的新歷生日。

江奕白見她良久地發怔,偏頭細瞧:“想什麽呢?”

鞏桐擡頭直視他無甚變化, 一如少年時期的明凈眼眸, 如實道來:“想到了十六歲生日那天。”

江奕白訝異, 她居然提及了那麽久遠的事情。

“那天很難忘?”他沈吟後問。

“嗯。”鞏桐有力地頷首,音色低緩, 近乎呢喃,“有一個很難忘的人。”

江奕白借由閃爍不定的薄薄光亮, 看清她眼角眉梢的悵然若失, 完全不想多問半句,去深究這個人是誰。

她的十六歲生日, 他又不曾參與。

“許願吧。”江奕白提醒道。

鞏桐“嗯”了聲, 閉眼合上雙手, 鄭重其事地默念願望。

她向來知足,不貪心, 每年的三個生日願望簡單平凡。

希望爺爺奶奶身體康健,百歲無恙;王潔稱心如意, 安穩餘生;自己靈感充沛。

只是在這一刻, 鞏桐置身於淺顯卻存在感十足的溫暖木質香中,難以控制地為他透支了來年的願望:

願江奕白永遠興致盎然, 永遠鮮活明亮。

微微閉合雙眸,虔誠祈願的鞏桐顯得無比柔和乖巧,恍若一團輕軟縹緲的雲,引人好奇憧憬,想要伸手觸及。

江奕白一瞬不瞬地註視她,捧高蛋糕的指尖又莫名泛了癢,鬼使神差地探出去,又不得不收回來。

短暫卻萬分煎熬的幾秒鐘過去,看著那一雙清淩淩的鹿眼重新顯現,塗了一層淺粉色唇釉的雙唇湊近蛋糕,呼出一口氣,吹滅了蠟燭,江奕白才艱難地挪開眼,放下蛋糕去開了燈。

他取來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禮物盒:“看看喜不喜歡。”

格外輕薄,沒什麽分量的盒子,鞏桐當場拆開,眼眸即刻又亮了幾分。

是她最為崇敬、欣賞的一位外國園林景觀設計大師的親筆簽名。

紙張有些老舊泛黃,一定上了年頭。

鞏桐珍重地捏緊簽名紙,詫異望向江奕白。

“我十五歲到英國游學,有幸去拜訪過,和他喝過一次下午茶。”江奕白解釋道,“上回看你的設計稿風格大膽,植物與植物之間的對比明顯,亂中有序,特別像他,猜你應該喜歡。”

“嗯,很喜歡。”鞏桐不假思索地點頭,心中又在翻滾自己才懂的難為情。

準確來說,她與眾不同的設計風格不是像這位聲名遠播的大師,而是像當年的他。

對於設計,尤其是風景園林設計,鞏桐毫無天賦,大一時甚至要從最基本的繪畫開始學起,舉步維艱,經常不知所措。

靈感枯竭,無法下筆時,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千裏之外的蓉市三中,想到那些錯綜覆雜,自成一派的林蔭道。

更想到那個不過十三四歲,便能讓自己的設計稿在一眾成熟設計師之中脫穎而出的驚艷少年。

鞏桐不可避免受到他的影響,模仿延續了他特立獨行的大膽碰撞。

後來,鞏桐迅速成長,接觸到更多專業知識,了解到江奕白的設計風格極為接近這位大師,才慢慢細究、探索,直至癡迷。

“只是一個小小的生日而已,這份禮物的分量有些重了。”鞏桐小心撫摸有些褪色的簽名,不止是評價大師親筆,更是評價保存這份簽名的人。

被他從十五歲開始收藏的物件,她何德何能,可以擁有?

江奕白莞爾一笑,輕巧想到了一個完美解釋:“我送你這個,不僅僅為了生日,還想補一份禮物。”

“什麽?”鞏桐迷惑地問,他可不欠她禮物。

江奕白唇邊掛起亂人心神的淺笑,不假思索地回:“你當年如願考進一班,我還沒有親口恭喜過你,禮物也沒來得及送。”

鞏桐腦袋嗡地炸開,不太自然地連扇了兩下眼睫,“哦,這樣啊,很多年前的事了,早就過去了。”

她邊說邊把簽名收好,趕快拿起刀具,切分蛋糕。

從前的錯過和遺憾,哪怕耗費八.九年的光陰去打磨去粉飾,一旦提及,鞏桐依然是洶湧滿腔的意難平。

江奕白目不轉睛瞧著她一連串舉動,仿佛透著僵硬、閃躲。

他不明所以,但見她不願深聊的樣子,沒再多問。

時間已晚,兩人嘗了幾口蛋糕,江奕白送鞏桐回小區。

路上,他長腿交疊,隨意聊起:“我明天上午要去江錦新店看施工進度。”

鞏桐有一段日子沒去過那邊了,正好也有這個安排:“我也要去。”

江奕白似乎不意外,一口道:“我去接你。”

鞏桐驚奇地看他。

“順路。”江奕白姿態閑適,有理有據地說,“少開一輛車,節能減排。”

鞏桐錯愕地睜大眼,嘀咕道:“估計你開過來接我的路程算起來更遠,排出的尾氣更多。”

“你說什麽?”她的聲量著實放得輕,江奕白只聽到了一小部分,略微朝她側過身。

賓利後排的位置寬敞舒適,只坐兩個人綽綽有餘,然而他一動,鞏桐敏感覺察到空氣的流動,似乎傾向了暧昧旖旎。

她下意識扭頭望向窗外,沒膽子說第二遍,十之八.九會被駁回:“沒什麽。”

江奕白瞅著她被柔順秀發覆蓋,輪廓飽滿的後腦勺,禁不住莞爾。

翌日,鞏桐一覺睡到九點過,梳洗齊整,還沒走出小區大門,遙遙望見前方公路邊上,停有一輛熟悉的賓利。

她腳步稍稍放慢,若無其事地理了理衣擺和袖口,唯恐有一絲不合時宜的褶皺。

然而她剛走出小區門,有人從一旁茂盛的草木叢後面竄出來,大聲道:“桐桐,生日快樂!”

鞏桐險些沒被嚇得魂魄離體,急忙止住腳步,定睛一看,是趙柯。

他沒心沒肺地笑著,雙手遞上一個體積偏大,包裝華麗的禮盒,獻寶似的。

鞏桐訥訥接過,費解:“你怎麽來這麽早?”

“上了夜班,下班就過來了。”趙柯面向她,樂呵呵地問:“我是今天第一個親口祝你生日快樂的吧?”

鞏桐微驚,目光擦過他的胳膊,瞥見那輛惹眼的賓利開了後門,正裝華貴的江奕白走下車,閑庭信步地朝前邁了幾米,沈甸甸的眸光定格向她,深邃晦暗。

她仿佛一腳踩空,跌落漫無邊際的幽深海域,任由其包裹吞沒,本能地心慌意亂,收回眼否認:“不是。”

趙柯笑容僵住,意料不到:“那是誰?”

晴空萬裏,清風徐徐,鞏桐拂了下被吹得四散的長發,餘光接收到江奕白涼淡的臉色,局促應付:“沒誰。”

江奕白停在一棵處於下風口的楊樹下,瞇了瞇眼。

鞏桐擔心他會等得不耐煩,趕緊對趙柯說:“抱歉啊,我今天還有工作,改天請你吃飯。”

說罷,她大步走向江奕白。

趙柯隨著她的身影回過頭,才註意到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區周邊,還有誰一早等待。

他怔了好幾秒,僵硬地打招呼:“江哥。”

江奕白隨性地回了一個招手,示意改天再聊,趕在鞏桐接近之前,先一步拉開了賓利後座的車門。

趙柯蹙眉定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半晌回不過神。

鞏桐坐上車,緊隨其後的江奕白盯著她系好了安全帶,飄來不鹹不淡的詢問:“我改名字了?”

鞏桐茫然不解。

江奕白:“我叫‘沒誰’?”

鞏桐惶恐,他竟然聽見了:“我胡亂說的。”

江奕白霜色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大腿上,好整以暇地直視她:“是我的名字燙嘴,講不出口,還是我見不得人?”

鞏桐不明白他為什麽能因為自己的一句隨口打發,浮想聯翩如此之多,無措地連連搖頭:“都不是。”

江奕白記起她讀書時就把他當牛鬼蛇神一樣地躲,不太痛快,煞有介事地糾正:“那下次認真說。”

除去第一回去江錦公司大樓遇上他,以及被他在工地抓包,鞏桐同他的私下相處還算輕松,覺著依舊是昔日的肆意少年。

眼下卻破天荒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成熟男性的鋒芒與危險,十成十的來自“江總”的威壓。

她弱弱地扣動安全帶,應下一個不算走心的“哦”。

鞏桐和江奕白同一輛車抵達施工現場,驚動了不少人。

好些工人對他們投來探尋的八卦眼神,恨不得立即跑來他們跟前問東問西。

奈何礙於江奕白是集團CEO的高不可攀的身份,沒有一個人有膽量亂嚼舌根,相互交換幾個眼神便回歸了工作狀態。

鞏桐和江奕白目的地一致,目的卻大有不同,巡查的是兩個方向。

江奕白知會她一聲,由工地負責人指引,徑直前往酒店主體大樓,查看最新裝修情況,而她只管外圍的景觀布局。

鞏桐獨自在園子裏面轉了一圈,工人們幹活細致又迅速,施工進程遠遠超過了預期。

“完成度不錯。”江奕白清淡綿長的聲音忽然在身旁響起。

他了解完建築主體的情況,便讓底下的職員各忙各的,一個人繞了出來。

鞏桐和他一塊面朝一片註水不久的人工湖,掃視植被愈發豐富密集的花園,“是啊,挺快的,估計下個月月初就能完工了。”

說著,她莫名感到一陣空落落,像是手裏有一只無形的風箏猝然斷了線,在風中打著旋飄遠。

江奕白手機振動一聲,來自秘書:【江總,您前年投資購買的庭院式別墅修繕好了,開發商通知這周驗收交房。】

他手上的投資無數,對一處房產根本不放在心上,不假思索地回:【行,你去辦了。】

剛點完發送,江奕白驀地定向前方快要竣工的園林,雙眸轉動,緩緩看向了鞏桐。

待得巡視完,鞏桐回到青木工作室,從經過門衛大叔起,一路都有人祝她生日快樂。

鞏桐含笑應對的同時,很是費解,雖然她加入這個團隊有一年之久,但她對於生日向來無甚所謂,沒有在任何一個同事面前談論過。

一問才得知,江奕白除去昨晚陪她吃的小蛋糕,還一早叫秘書送來了一個超大尺寸的雙層蛋糕,夠幾十號人分,此刻高調地放置在一樓大廳。

鞏桐被同事們簇擁到蛋糕面前,嘰嘰喳喳的詢問聲此起彼伏。

“桐姐,聽葛叔說,是一個長得賊好看的男人,昨天大半夜還來找你呢。”

“他是來找你過生日的吧?”

“是男朋友嗎?”

“桐桐你不地道啊,交男朋友也不吱一聲。”

鞏桐聽他們的揣測越來越離譜,慌忙擺手:“不是。”

“那就是追求者。”同事毫不猶豫地咬定。

鞏桐依舊擺手:“也不是。”

“怎麽可能?”同事完全不信,“他不追你的話,為什麽要弄這些?”

鞏桐瞅向前方造型精致的雙層蛋糕,同樣捉摸不透,“他是江錦那邊的大老板,照顧合作方吧。”

“你覺得可能嗎?”同事精準反問,“哪兒有甲方對乙方這麽好的,都是我們去巴結甲方爸爸好不好。”

鞏桐固持己見:“可能啊。”

如若換成其他甲方,鞏桐或許會覺得不可能,但江奕白一定可能。

比起他對她別有用心,正在費盡心思地追她,她更願意相信他所有的反常都是因為他們目前處於合作關系。

有些事情,十六歲,懵懂無知的女生尚且不敢奢求,二十六歲,閱歷漸長,自知現實鴻溝難越的她更加不敢。

鞏桐和同事們分食了幾口蛋糕,快速脫離他們,坐回辦公室,空氣中仿佛還有一縷淡雅別致的木質香。

組內成員小賈敲門進來,手持一個新項目:“桐姐,老大說江錦的項目快完了,這個分給我們。”

“好,我看看。”

鞏桐收下項目,翻開扉頁後指腹一頓,驟然明白自己先前面對即將竣工的工地,究竟在惆悵什麽。

江錦的項目一旦結束,她和江奕白屈指可數的紐帶隨之斷裂,今後應該沒有多少見面的機會了。

是不是會像過去一年一樣,江奕白分明已然回國,他們不謀而合地身處同一座城市,但也僅此而已,彼此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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