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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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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發燒

江奕白拖著一言難盡的虛弱身體, 輾轉於各項事宜,強撐了一天。

他依從工作安排,事無巨細地檢查完新店的上上下下, 確保萬無一失後, 走出底層大堂。

好似是繃緊的琴弦拉到了臨界點,江奕白實在是有些支撐不住,腳下虛軟,身子一晃,在臺階處大幅度地踉蹌了一下。

旁邊幾位經理大驚失色, 一個比一個會小題大做, 又急又怕地伸手去扶他, 叫喚著要送他去醫院。

他們早就看出他今天的臉色不對,只是每次委婉地提醒他不要硬扛, 都被他揚手駁回,有條不紊地詢問工作。

江奕白躲開了一位經理的攙扶, 右手撐向一側的橫梁, 盡量不往地上滑,頭痛欲裂, 卻依然固執地搖頭:“不用。”

“這怎麽可以?江總, 您這臉色一看就是生病了啊。”

“您千萬別拖, 萬一拖出大病。”

“身體要緊啊。”

江奕白腦袋暈沈,仿佛被迫疊加了千斤重量, 隨時可能摧殘岌岌可危的意識,更加聽不得他們念經式的聒噪, 勉強穩住身形後, 擡步要往前面去。

然而他搖搖晃晃地下了兩級臺階,遙遙望見九曲十八彎的園區小徑間, 跑來一個焦急的身影。

自從進入景觀設計這一行,鞏桐出入工地頻繁,平時還會有意去逛園子、鍛煉身體,跑步速度比高中時快了不少。

但她與生俱來的體能太一般,一百米左右的彎曲距離仍舊能跑到氣喘籲籲。

鞏桐停在江奕白跟前,一面喘著粗氣,一面打量蒼白無力的他,脫口而出:“你沒事吧?”

江奕白雙眸盤旋惹人驚駭的紅血絲,意識逐漸粘黏混沌,怔怔地看著她面含憂慮,跑到淩亂的鬢間碎發。

後面有經理敏銳地感覺到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大著膽子接話:“江總病了,該去醫院,但他不願意去啊。”

“我們怎麽勸都沒用。”

“那不行。”鞏桐不假思索,瞧見江奕白渾渾噩噩,狀態可以說是跌去了海溝,下一秒就會一頭栽去地上,長躺不起的樣子。

她急火攻心,伸手就去抓他的袖子,逼迫不聽話的小孩似的:“走,必須去。”

指尖觸及昂貴西服面料的剎那,鞏桐驟然打了一個激靈。

她十分懷疑江奕白得的是病毒性流感,還是傳染性最強的那一種,她已經慘遭傳染,把容量有限的大腦燒成了碳灰。

她居然完全忽略了眼前人的身份,江奕白可不是她下面那些可以隨意安排,乖乖聽令的組員。

鞏桐正想放手,抓緊時間補救一聲“抱歉”,一動不動盯了她半晌的江奕白卻邁開了腳步,緩慢跟上了她。

鞏桐楞住,指腹不自覺在他的衣衫上摩挲了一下。

附近那些經理也看得目瞪口呆,左右傳遞眼神。

鞏桐更加感覺掌心貼合的布料的滾燙,手指徐徐松懈,試圖放開。

奈何江奕白皺起了眉峰犀利的劍眉,暫停了腳步,用一雙早已被強勢病魔折磨得模糊的眼睛瞅著她,似是傳達不滿,無聲催促。

鞏桐心下一跳,不敢再松手,一路將他送上了車。

她清楚他身邊缺什麽也不會缺人,打算就此離開,那些緊隨其後的經理卻勸:“小姐,您沒什麽要緊事情的話,和我們江總一起去吧。”

“江總似乎會聽你的勸。”

江奕白靠去汽車的後背,痛苦難耐地閉上眼眸,卻似本能地反手一握,抓住了她運動外套的袖子。

鞏桐惶恐,使勁兒想要抽出來,奈何發現無能為力,面料被他越拽越緊,整只袖子都快遭了殃。

她及時拉住險些垮下肩膀的外套,無可奈何地盯他幾秒,短嘆一聲。

著實令人意想不到,有人平常西裝革履,冠冕堂皇,一生病就退化成了小孩子。

鞏桐完全拿一個病人沒辦法,默念兩聲“好人做到底”,又一次坐上了江奕白的頂奢賓利。

幾位經理有膽子做說客,卻不敢貿然把自家大老板全部交給一個普通合作方,幾輛汽車有速地追在後面。

抵達距離最近的三甲醫院,江奕白臉色又白了幾分,上了幾重可怖烏紫的雙唇緊緊壓成一條線,強忍著一般。

他的體力明顯下滑得更嚴重,腳下虛浮,全靠一位人高馬大的經理攙扶。

但他的另一只手卻相當執著,牢固地團住鞏桐的衣袖。

鞏桐垂眸看看他落在自己淺灰衣料上的蔥白手指,甚至想過既然他這麽喜歡抓這件衣服袖子,幹脆脫下來給他。

然而念頭一轉,不到十月的季節還未迎來強降溫,哪怕鞏桐再怕冷,裏面也只穿了一件配套的運動內衣,萬萬不敢在公共場合隨便松散外套。

她只得由著他,小步跟在他身側。

在急診科走過一圈,測出江奕白高燒到了三十九點八度,醫生結合他近期混亂的作息,安排了輸液。

他應該也相當困倦,躺去病床沒多久,輸著輸著液就合上眼,沈沈地睡了過去。

那幾個經理相互看看,不約而同地退出了病房。

鞏桐坐在床邊,聽見江奕白的呼吸聲漸漸歸為平緩,耐心地等了許久,確定他果真是睡著了,再次嘗試去掰他的手指。

睡熟狀態下的江奕白再也沒有那股孩童式的執拗,手指變得尤其軟,鞏桐輕輕一使勁兒,便拿開了他的手,毫不費力。

外套總算是得以解放,連帶著她這個人也能夠擺脫束縛,徹底脫離這間病房,遠離眼前的男人。

然而鞏桐起身給他蓋好被子,見他在睡夢中無意識擰起的眉頭,仿佛萬分痛苦一般,她又沒來由地回到了原位。

急診科素來是一家醫院最為混亂莫測,嘈雜的科室之一,外面人滿為患,喧囂難止,反襯得幾平米的病房內部異常安靜。

鞏桐默不作聲地坐在陪護椅上,詳細打量江奕白現如今的睡顏。

突地,她耳畔炸響了他很久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十六歲的少年懶洋洋趴在趙柯的座位上,撲閃惺忪的睡眼,拖著懶倦嗓音對她說:“下次隨便打擾。”

那是鞏桐第一次幸之又幸,和他做過短暫的同桌,細致看過他熟睡的模樣。

當時她聽見這句話只覺得訝異,自知機會難得,不敢奢求真的會有下次。

如何能想到,她當真會再一次受到眷顧,擁有近距離地,無所顧忌地待在他身側,看他沈入夢鄉的機會。

哪怕回首一望,已是十年之久。

而今的江奕白和高中逃離班隊活動,跑來十三班閉目小憩的時期相差太多,那時的少年縱情而為,無所憂慮,夢鄉肯定安然無恙,俊朗的眉目完全舒展,纏不上一絲一毫的煩愁。

不似現在,他的眉心越鎖越緊,如同有千萬愁緒圍追堵截,縱然是躲避現實逃進睡夢,也無法得到庇佑,獲得自由喘息。

江奕白的睡相也不再老實,除去輸液那只手,其餘四肢不時就在挪動,甚至大力踢了一次被子,一雙又直又細的小腿露出來大半。

他不過是在醫院輸液幾個小時,用不著換病號服,身上還是自己的西服褲。

不知怎的,他不經意的動作卷起了垂順的褲腿,顯露一截冷白皮膚。

鞏桐重新給江奕白拉蓋被子時,隨意一瞟,註意到他左側小腿蜿蜒一道刺目的舊疤。

約莫七八厘米,縫合留下的痕跡隱約可見,扭曲猙獰。

鞏桐下意識擡起眼,去找他左手小拇指。

重逢的第一天,她便在江錦關註過他那裏的傷痕。

鞏桐莫名感覺這兩處疤痕的顏色接近,大膽猜測是不是同一個時間產生的。

就在她走神思索的時候,揣在褲兜的手機忽然響了。

響鈴突兀而刺激,鞏桐瞧見病床上的男人眉心輕動,手忙腳亂地掐斷了電話。

她給他蓋完被子,退去通訊記錄,查到是趙柯打來的。

對方的微信即刻追來:【在忙?不方便接電話?】

鞏桐坐回去,瞥了眼江奕白,見他不像是馬上要蘇醒的狀態,放心地打字:【嗯。】

趙大胖:【忙什麽呢?在哪兒忙?馬上就是晚飯時間了,你不要又不吃飯。】

鞏桐如實回:【醫院。】

她指尖不停,還沒敲完下一句話,趙柯又發來:【啥?你病了?哪家醫院?】

【你不會是胃痛到去掛水了吧?】

鞏桐:【不是,是一個……】

她餘光瞟著病床上的男人,停頓半秒,緩緩打出:【一個朋友。】

雖然她也不清楚自己和江奕白算不算朋友。

趙柯沒說信不信,一個勁兒追問:【哪家醫院?我看有沒有熟人。】

鞏桐知道他這些年憑借一張巧嘴,在醫療系統混得如魚得水,積累了一部分人脈,為了以防他源源不斷地問,如實報了醫院名字。

不再收到趙柯的消息,鞏桐放下手機,盯著江奕白被被褥遮掩了的小腿位置,琢磨了片刻。

無奈她對他出國後的動向一無所知,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她慢慢也感覺到了困,趴去床邊,閉眼休息。

江奕白是在第二瓶液體輸完,護士掐準時間進來更換時醒來的。

醫生用藥偏猛,他的高燒退下去了不少,茫然地瞅向天花板,反應了好一會兒。

直至護士退出去,他搞清楚這是哪裏以後,感覺正在輸液的右手手背有點兒異常的酥癢。

江奕白略微蹭了蹭身,偏頭一望,只見鞏桐枕著交疊的胳膊,趴在床沿。

她漆黑如墨的鹿眼閉成了兩條上彎的弧線,眼睫低垂,櫻紅水潤的唇瓣淡淡抿起,睡姿安穩又乖巧。

她側著臉頰,束高的馬尾掃落下來,幾縷打著波浪卷的發尾滑過他的手背。

都說感官之間會互相傳遞,互相影響,江奕白看著她柔軟發亮的發絲,覺得手上的那股癢意更加密密匝匝,正在到處游離,牽動四肢百骸。

明明這份異樣只需要他擡擡胳膊,動動手指就足以避開,他卻猶如老僧入了定,紋絲不動。

江奕白逐漸清明的眼眸一遍遍地描摹她恬靜的睡顏,記起她先前在工地,著急忙慌跑來自己跟前的畫面。

他當時燒到思緒錯亂,意識不清,難以解釋一些所作所為,好似是鬼使神差聽了她的話,跟上她的腳步。

為了防止她匆匆離開,他甚至失禮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房門緊閉的病房隔出一塊遠離紛擾的盲區,靜謐得仿佛無論裏面發生什麽,都不會有人察覺。

江奕白被鞏桐長發掃過的右手動了動,纖長食指悄無聲息繞一個圈,一縷細軟的發便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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