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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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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酒吧

雨天道路濕滑, 江奕白的司機開得謹慎,萬分平穩,車內繚繞一股內斂的、沈靜的木質香。

似是車載香氛, 也似是江奕白用於衣衫的男士香。

和他高中時期身上的雨後森林一般的潮潤蓬勃氣息略有不同, 又能在清淡幹凈的尾調中,覓得一絲相似。

鞏桐對司機報了青木工作室的具體地址,將單肩包放在腿上,略顯局促地抓住背包肩帶。

兩人半晌無話,江奕白應該也受不了車內的沈悶, 主動找了話題:“飛哥和嫂子可算是修成正果了。”

一句話打破死寂, 鞏桐順勢接話:“嗯, 明年會辦婚禮。”

江奕白點頭:“他前兩天找我當伴郎。”

鞏桐不由向他投去了目光,落拓挺括的西服包裹他優越到極致的寬肩窄腰, 加上那張無可挑剔的絕艷臉龐,不知道婚禮那天會不會搶了新郎的風頭。

可惜她不會去當伴娘, 嫂子有自己的閨蜜團。

“他說到時候也要給我安排一個活, 絕對能成為全場的焦點。”鞏桐順著聊下去。

江奕白好奇:“什麽?”

鞏桐:“當花童。”

這三個字一出口,兩人停頓一瞬, 不約而同地綻開了笑意, 鞏桐蔓延在唇邊的還要燦爛許多。

江奕白看她笑得眉目生動, 有不小的驚詫,昔日靦腆害羞, 恨不得時時刻刻耷拉腦袋,降低存在感的女生, 不僅會在工作時大方犀利地表達真實想法, 絕不退讓,還會在私底下拿自己說笑了。

這種感受如同先前在公司見到她的第一眼, 訝然,驚奇,不敢貿然去認。

鞏桐這些年的變化真的挺大。

江奕白禁不住詳細打量她而今的模樣。

她的個子估摸有所增長,身形始終如一的纖瘦勻稱,臉蛋似乎又小了一圈,五官愈發舒展出挑,精致得猶如傲然盛放的嬌艷花兒,還畫有清爽但細膩的妝容。

她規矩的學生頭留成了及腰長發,染了溫柔顯白的栗棕色,燙出幾個自然蓬松的大卷。

穿衣打扮也相應有所改變,不再是學生時期寬松肥大的長衣長褲,改成了得體幹練的輕職場風,絲質的飄帶襯衫搭配半身裙,掐出盈盈一握的柔細腰肢。

倉促出國多年,江奕白對過去的記憶,尤其是在蓉市三中渡過的無憂無慮的少年時期早已算不上清晰,此刻卻回想了不少關於她的。

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意料不到。

北城近段時期的氣候當真說變就變,賓利抵達青木工作室,已然雨過天晴。

鞏桐下車走出去幾步,無意間擡頭一望才察覺,金燦的日光破開了厚重雲層,半灰半藍的天邊不知何時橫跨了一座七色彩虹,邊緣朦朧模糊,似真似幻。

她少有碰見彩虹,由不得停下腳步觀望,秀美的眼角眉梢又有淺笑妝點。

同時,鞏桐後知後覺發現後面的汽車始終沒有響動。

她偏頭瞅去,賓利後座的車窗落下了一大半,江奕白側著腦袋,格外剔透又莫名晦澀難懂的眼瞳正對著她。

女人盈盈立在大片翠綠,懸掛晶瑩水珠的植被之間,身後是一彎可遇而不可求的彩虹,流光溢彩的亮點恍若正在不停地向下流淌,渡滿她的全身。

江奕白難得地走了神,心道此情此景,是不是也是可遇而不求?

鞏桐面露疑惑,沒曾想他還在原地,更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是她走出來的這段路,不小心做了異常舉動嗎?

江奕白忽而展顏,聲線柔軟卻鄭重地說:“再見。”

下車前,鞏桐和他相互道過別,搞不懂他為什麽還要講一遍。

但她仍是彎了下唇,回一句相同的:“再見。”

鞏桐走進工作室,向師姐和小組成員匯報了同江錦合作的最新進展,回了辦公室。

她靠坐到人體工學椅上,打開電腦握起畫筆,腦袋卻仍處於飄蕩狀態,無法像以往一樣立即調整為工作模式。

鞏桐幹脆放下了筆,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含進嘴裏,反覆回顧今天在江錦的所見所聞。

偶遇江奕白是意外中的意外,他碎發修剪得短了一些,經過精細打理,面目輪廓更為冷硬深沈,淡化了當初那份蓬勃放縱的少年氣,舉手投足間都透出了一份在社會上閱遍千帆,高位者的成熟持重。

就連他曾經時常掛在唇角,無聲招人大夢一場的梨渦都難以得見了。

他這些年過得如何?

在國外好不好?什麽時候回的國?

有沒有女朋友?

鞏桐把口中融化了一半的奶糖推來推去,仔細回想,她沒在他手上見到對戒一類的彰顯熱戀的飾品,但不是所有情侶都像林宇飛和嫂子一般高調,恨不得官宣全世界。

百思不得其解,她使勁兒搖了搖頭,不再為難自己,快速吞咽奶糖,連喝了兩大口水,壓一壓餘留在口腔中的甜味,重新抓起了畫筆。

為了江錦新店這個項目,鞏桐夜以繼日,整整連軸轉了一個星期,眼下好不容易敲定下來,第二天周末,她總算是可以給自己放個假,不去工作室加班,也不去逛園子,徹徹底底地躺床上補覺。

她月薪有限,在工作室附近租了一套四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廳,軟裝精心布置,住著倒也溫馨舒適。

鞏桐戴好眼罩,一覺睡過了正午,還是由於空腹太長時間,胃部強烈叫囂的不適感把她叫醒的。

她揭開眼罩,捂住一陣陣絞痛的胃,佝僂著起身下床,勉強沖了一杯香氣撲鼻的牛奶麥片暖暖。

鞏桐坐去餐桌上吃,待得胃部的絞痛感緩和了一些,找來手機刷消息。

頂部跳出來的一條來自林宇飛:【我和你嫂子晚上開part,來不來?】

後面跟了一個酒吧地址。

林宇飛和嫂子都是能鬧能嗨的玩咖,領了證肯定要喊朋友出來慶祝。

換作平時,鞏桐堅決不會去湊這個熱鬧,她對酒吧那種聲色犬馬的場合提不起絲毫興趣,有空不如去植被豐富的戶外走上一段,指不定還能催生設計靈感。

但她盯著那條地址,腦中陡然冒出一個人的名字。

她指尖鬼使神差地自主挪動,緩慢移向鍵盤,發送了“來”。

晚間九點,暮色四合,林宇飛早已帶著一群人在酒吧嗨上了,給鞏桐發了兩條催促的消息。

她不慌不忙,還站在出租房裏挑選衣服。

鞏桐取出幾條王潔和嫂子送的大牌連體裙,思索幾秒,又全部放了回去,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最喜歡的日常穿搭——簡單方便的白色短袖加牛仔褲。

換完走去全身鏡前左右檢查,她忽地定睛,想起上回這般糾結穿著打扮的時候,好像是江奕白十七歲的生日會。

鞏桐畫了一個不易察覺的裸妝,趕去酒吧,在林宇飛提前告知的卡座位置找到他們,不出所料望見了江奕白。

他大約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才從公司或者某個正式場合過來,身上是一件沈穩的白襯衫和西裝褲,西服外套被脫下來,遞給服務員保管。

江奕白只比她早到一兩分鐘,定在不算起眼的邊角,卻憑借不同凡響的外形和氣質博得了近處大部分人的註意,好幾個女人的眼睛都亮了。

“來這麽晚?”有個認識他的男人起哄:“不自罰三杯說不過去吧?”

脫離工作場合的江奕白隨性了許多,他一手扯散束縛的領帶,解開襯衫領扣,一手端起了酒杯,不屑一顧地牽起唇角:“行啊,三杯而已。”

鞏桐遠遠地看他喝得差不多了,會找個位子坐下去,慢吞吞走了過去。

如何料到她剛一靠近,也會遭受打趣:“哎呦,還晚到了一位妹妹,是不是也該一視同仁,罰三杯啊?”

鞏桐停頓在茶幾旁邊,茫然地眨巴眼。

另一頭的林宇飛見狀起身喊:“幹嘛?那是我妹。”

“一杯,喝一杯總行了吧?”其他人不依不饒。

兩步之遙的江奕白見狀,投來了視線。

鞏桐不再完全受不了人群的註視,但依舊不喜歡被太多人起哄,這些年她也不是沒有碰過酒,讀研期間的同門聚餐,都會跟隨導師小酌兩杯。

她彎腰準備去拿酒杯,那只杯子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搶了先,動作之迅速,險些觸碰到她。

鞏桐愕然,著急忙慌地收回了手。

她直起身,只見江奕白把那杯酒送到了唇邊,揚起脖頸,突出的喉結伴隨吞咽的動作接連滾動幾次,把滿到快要溢出來的酒液一飲而盡。

紅酒色澤鮮艷,他好看的輕薄唇形掛上一層艷麗的水光,莫名添了幾分放浪形骸的性感,比酒更會引人沈醉。

江奕白漫不經心地拖腔帶調,仿佛當真是一不小心:“多喝了一杯。”

他歪頭向她,笑得風流恣意,梨渦明晃:“算她的。”

酒吧燈光昏黃迷離,一應場景恍惚正在扭轉變形,叫人看不真切。

鞏桐視線花了一瞬,錯覺在他明亮清俊的眉目間捕捉到了當年的影子。

又見到了那個經過香樟,跑過長廊,張揚在球場的少年。

這一幕著實不同尋常,引得更多人鬧騰,就連相隔老遠的嫂子岳姍都扯著嗓子問:“你倆什麽情況?”

“沒什麽。”江奕白放下酒杯,淺笑著打發。

其他人不信:“不會吧,你什麽時候幫妹子喝過酒?”

“江狗,你對這位妹妹不一般哦。”

“妹妹長得是漂亮,你們不會暗度陳倉吧?”

亂七八糟的揣測越來越離譜,鞏桐隱在暗處的雙頰止不住地增溫,快要燒起來。

林宇飛聽不下去了,放大嗓門喊:“行了行了,他丫的什麽情況,你們幾個會不清楚?萬年單身狗一只。”

鞏桐拉住背包肩帶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扣動兩下,他還是單身啊。

被當眾調侃了的江奕白也不甚在意,手一揮,招呼鞏桐:“他們上輩子全是啞巴投的胎,不用搭理,坐。”

鞏桐便不管了,走向左手邊的空沙發,先找位置落座。

怎知她才坐下去一秒鐘,身側的沙發就陷下去一塊。

江奕白也坐了下來。

鉆入鼻息的空氣都似潮潤清爽了一些,又卷有他身上沾染的,薄薄的醇厚酒香。

格外奇異的感覺,分明他們昨天才坐過同一輛車的後排,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還是跟在自己坐過來的,鞏桐仍然不受控制地錯亂了心跳,顫動了黑長睫毛。

但江奕白並沒有找她搭腔,她正襟危坐須臾,遲緩地轉動腦袋打量。

林宇飛和岳姍的朋友不在少數,將卡座填補得滿滿當當,只有這邊還剩幾個空位,江奕白坐過來理所應當。

鞏桐暗罵自己胡思亂想什麽,及時止住混亂的思緒,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那些人還在聊江奕白,舉起酒杯和他吹:“自從你去年回國接管了江氏,就跟得了工作癌一樣,一個女人都沒找過吧?”

另外的人接話:“他豈止是工作後沒找過,在美國讀大學也沒找過啊。”

“他簡直是油鹽不進,連臉皮比城墻還厚的葉大小姐都追不下去咯。”

“媽的,你不會還害了和尚病吧?”

鞏桐捧著暖熱的玻璃杯,不動聲色地去瞟他。

江奕白慵懶且疲倦地靠著沙發背,一雙長腿交疊,幹脆把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的領帶扯了下來,隨意地纏上了手:“金融狗不配。”

鞏桐眼瞳一直,難免驚愕,他大學竟然讀的是金融嗎?

她以為他當年哪怕離開得匆忙,也一定會追隨本心,堅決選擇熱愛的風景園林,並做成為之奉獻終身的事業。

有太多人質疑、詢問過鞏桐從前填報志願的原因,她一般都敷衍過去。

她很難說自己這個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決定,沒有受到他的影響。

鞏桐曾經天真地想,一歡迎加入南極生物群一屋貳耳七五貳叭一個圈子再大,終歸是有限的,她要是學了和他一樣的專業,植根於同一個領域,不停向上攀升,說不定兜兜轉轉,他們還有機會碰面。

如何會料想,江奕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方向,根本沒有涉足過這個圈子。

難怪她從來沒有在這一行,聽聞過他的名字。

鞏桐還以為是自己的能力尚且不足,夠不上他已經達到的高度。

盡情變化的鐳射燈從後方打來,鞏桐眸光低落,快速瞧見地上閃出了兩道因為燈光變幻,交錯貼合的影子。

她眼中充斥的詫異與失落好似都在這片模糊的倒影中釋然了。

八年太過漫長,人潮洶湧難測,意想不到的經歷,意想不到的原由,遠隔重洋的他們還是再次遇上了。

他還成了她的甲方。

“我沒談過戀愛,你也想笑話我?”江奕白關註到她異樣的神色,身體稍微傾斜,側向她問。

“啊?不是,我不想。”鞏桐趕緊把視線從兩人的影子上挪開,唯恐被他窺破端倪。

江奕白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在暗色朦朧的燈光下定定註視她,輕微挑了下眉:“你談過?”

鞏桐不明所以,胡亂搖頭:“沒。”

這些年,她也一個沒談。

兩人正聊著,林宇飛端著酒杯坐過來,和江奕白碰了一下杯:“你倆好多年沒見過了吧,聊什麽呢?”

江奕白只應了他第二個問題:“問她談沒談過戀愛。”

“你問她這個幹嘛?”林宇飛費解,他向來不多管閑事。

這同樣是鞏桐的困惑,她又靈又圓的鹿眼滿是探究與期待,好奇他會怎樣回。

奈何江奕白抿了一口酒,老神在在地賣起了關子,置若罔聞。

“你丫是不是想改行當月老,給她介紹男朋友啊?”林宇飛被人灌了幾大杯,搖搖晃晃搭上江奕白的肩,不算清醒地自問自答,話語間有因在北城浸染多年,明顯的京腔。

“成啊,她媽這兩年開始著急了,總想飛來北城帶她去相親,你現在做生意,認識的青年才俊肯定多,趕快給她物色一個,要賊牛逼,知冷知熱的那種哈。”

鞏桐心頭一緊,恐慌地看向江奕白。

周遭歌舞放縱,喧嘩不止,江奕白拿開了酒杯,調整坐姿,上半身傾向前方,手肘撐去膝蓋處,偏頭朝她瞧來。

他淺色雙瞳瞇了瞇,被酒吧光線影響得晦暗不明,像是翻湧著無盡打量,別樣興味。

忽而,江奕白薄唇輕啟,緩慢開口,應下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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