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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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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塗鴉

隨著最後一個句號畫圓, 神游天外的鞏桐陡然回過了神,惶恐提起筆,盯向自己無意識寫出的這句話。

她怔忡地瞅了幾遍, 含了水光的眸子微微閃動, 嘴角牽出了自嘲的弧度。

誰說江奕白和她做過約定?

估計他那句“一班見”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順口一說,轉眼就拋去了腦後。

只是她天真妄想,一個人當了真。

鞏桐胸腔酸澀,視線愈發模糊,再度落筆, 拼了命地劃掉那行字。

雜亂不堪的赤紅線條幾乎覆蓋了文字, 她一改往日對折紙張的習慣, 團起了草稿紙,用盡全力握成一個緊實的圓球。

如此一不小心承載了盛大又卑微秘密的廢紙, 她難以信任教室的垃圾桶,先收進書包, 帶回了家。

鞏桐自己都不清楚, 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適應身側一眼就能瞥見的空位。

也許是一節課。

也許一直沒有。

江奕白走得著實倉促,毫無先兆, 如同憑空蒸發。

學校不乏惦記他、好奇他的人四處打聽, 企圖探知原由, 奈何連他最鐵的哥們趙柯都問不出究竟。

除去日常學習,鞏桐有些魂不守舍, 時常獨自發呆,游離在眾人之外。

趙柯來一班找過她好幾次, 一屁股坐到江奕白原來的位置, 給她桌上放了四五顆大白兔奶糖。

“謝謝。”鞏桐淡淡瞥了一眼,又聚精會神地刷題, 對誰都愛答不理。

趙柯感覺到她明顯的異常,抓耳牢騷,糾結半晌,靠近悄聲問:“桐桐,你是不是在想江二白?”

這個名字明明伴隨一個人的離開,相距鞏桐千萬裏遠,卻經常能在校園內外,不同人的口中聽見。

她筆尖長久地點在試卷上,仿佛被打中了七寸,條件反射地否認:“不是。”

“其實他有話……”趙柯的音量壓得極低,喃喃自語似的,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

念到一半,趙柯閉了嘴,轉瞬恢覆不靠譜的嬉笑:“咱們不用擔心他,他出國挺好的,他那種隨心所欲的性格,思想開放的國外肯定更適合他。”

鞏桐低向白紙黑字的目光發直,木然冷沈,辨不明情緒,忽而重新提起了筆。

她之前全部的動力都在沖名次、考一班,進來以後更是不敢有片刻懈怠,鉚足了勁兒學。

鞏桐無比慶幸現在是高三下期,離高考不過區區一百天,有更為緊迫重要的大事盤旋在頭頂,將她的空餘時間塞得滿滿當當,極大限度地縮減了胡思亂想。

短之又短的高三過得比預想中的還要迅速,三中隨處可見的香樟樹陸續抽出了新芽。

待得蔥蘢綠意漸深,聒噪蟬鳴又起,高考已到了眼前。

這一年高考的日頭不大,溫度卻居高不下,異常悶熱,暴雨將來的前兆。

鞏桐全程由王潔陪同照顧,心無旁騖地走入考場,進行每科答卷。

英語考試的結束鈴聲往往與眾不同,積壓在上空,醞釀了多日的陰雲仿佛有所觸動,終於爆發了威力,傾斜而下的潑天雨幕清涼解暑,席卷了整座城市的燥悶。

總算是完成高考的鞏桐如同這場放肆的雨落,無所顧忌地松懈下來,徹底縱容自己。

在所有人都在呼朋喚友,大肆慶祝玩鬧的時候,她哪裏也不想去,渾渾噩噩地關在房間,補了兩天兩夜的覺,提不起半點精神。

王潔一開始以為鞏桐只是太累了,給足她時間休息,但留心觀察了兩天,發覺她不止精神狀態堪憂,就連胃口也直線下降,臉蛋小了一圈。

“乖乖,你老是這麽躺著不行的啊,快起來,我們出門逛逛街,吃點好的。”

王潔擔憂地坐到女兒床前,撥開她亂糟糟的鬢發,盡量用輕松的口吻做計劃,“前幾天有個櫃姐給我說她們家到了一批特別好看的裙子,我們去選幾條,然後再去做頭發,你是想燙還是染,或者一起?”

王潔很早以前就說過,等她高考結束,會帶她去各種打扮,花樣嘗試。

鞏桐卻絲毫不見興致,訥然地搖了搖頭,側過身,繼續蒙頭睡。

她真的好長時間,沒有完全放松地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王潔無可奈何地低嘆一聲,不好強逼她,只得下樓叫阿姨多做幾道她愛吃的重口辣菜,盡可能讓她多吃兩口。

分數出來的這陣子,鞏桐和王潔的電話快要超過負荷,被北城幾所知名高校打爆了。

其中還有她曾經在江奕白的未來企劃中聽過,可望而不及的北城大學。

王潔和林傳雄樂得不行,連聲誇她有出息,幾番感慨他們家又可以出一個響當當的高材生。

就連遠在北城忙期末考的林宇飛都得到了風聲,破天荒地主動聯系她,提前發來一份北城吃喝玩樂的攻略和北城大學的地圖。

雖然配文是兇巴巴的:【抓緊時間倒背如流,等你來了北城,不要因為這些屁事打攪我。】

鞏桐作為榮光加身的當事人,反應卻平平無奇,這一切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整個高三下期,她摒棄所有雜念,全身心紮進學業,最後幾回測試,能夠穩定在年級前十。

六月末,又一個陽光缺缺,卻照樣是蒸爐模式的午後,鞏桐填完志願,坐到書桌前,無所事事地雙手托腮,偶爾瞥一眼樓下。

綠草如茵的地面一如既往地向前延展,鐵質柵欄相隔的獨棟別墅依舊靜謐矗立。

只是好像和江奕白的離去相一致,對面那戶人家中的老婆婆不再住在這裏。

鞏桐有小半年沒見過她被保姆推出來放風曬太陽,更沒碰見江奕白那位顯貴的媽媽前來探望。

想到這裏,鞏桐腦海中不自覺轉過太多遍那個人的名字,分明在過去的一學期裏,她早已在書山題海的壓迫下,淡忘了許多。

奈何一旦觸及,過去與他相關的樁樁件件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鞏桐再一次感受到了胸膛憋悶,瀕臨窒息的恐慌感,大口呼吸兩次,立馬蹭起了身。

房間、別墅、西郊壹號都太過沈悶,她突然好想出門走走,透透氣。

鞏桐身上穿著舒服但不適合外出見人的家居服,她小跑到衣帽間,在五花八門的夏季衣服間左挑右選,最終拿出了一條掛放在角落,穿了許多年的白色棉麻連衣裙。

她瞧著這條眼熟,取下衣架才反應過來,這是和江奕白第一次在避風塘巧遇時,她穿過的。

“阿姨,晚上做點開胃菜哈,我看乖乖中午又沒吃幾口。”王潔如常在樓下和保姆阿姨說話,交代晚飯的安排。

得到阿姨應聲,她回身一瞧,鞏桐出奇地在非吃飯時間下了樓,並且換了一條外穿的裙子。

“乖乖,你這是打算出門嗎?”王潔快步走過去,驚喜地問,“去哪裏?要不要媽媽陪?”

鞏桐輕輕地頷了頷首:“不用,我想一個人走走。”

“行,你要註意安全啊,錢夠不夠?”王潔說著又去拿來了錢包。

鞏桐照舊只收了其中一部分。

王潔滿面堆笑,才仔細地關註她身上的裙子,委婉表示:“乖乖,我們好不容易出一趟門,去換條新裙子吧,媽媽最近不是給你買了很多嗎?這條都短了。”

鞏桐低頭一瞅才發覺,裙子確實短了一截,下擺到了膝蓋以上。

這兩年,她酸奶、牛奶混合喝,幾乎每天各一瓶,加上王潔擔心她苦學到虧空了身體,平時極其註重她的飲食營養搭配,身高從一米六二竄到了一米六七,不少衣服都更新換代了。

鞏桐對此卻不是很介意,她特意穿了安全褲,不走光就行。

她急迫地想要逃離西郊壹號,走出去老長一段路卻驟然停了下來,迷惘地望向川流不息的街道,驚覺自己無處可去。

鞏桐幹脆去附近的公交車站,隨意搭乘了一輛公交。

不知是兩年下來養成的習以為常,還是其他更為深層隱晦的原因,當她聽見車載喇叭報出“蓉市三中站到了”的時候,機械地走向後門,跨下了車。

恰逢今日是一個全校放假的周末,空蕩蕩的校園雅靜,獨剩那些蔥蘢樹木無聲挺立,空氣中似有若無一股香樟葉的獨特味道。

鞏桐定在高聳的校門旁邊,仰面望了一下天空,一切和兩年前,她初次涉足這片,似乎沒有太大的不同。

夏風悠悠揚揚,翻滾的烏雲朝向中央匯聚,天色是與烈烈盛夏截然相反的昏暗壓抑。

唯一的區別,應該是這場雨,遲遲下不來。

鞏桐順著當年的足跡,緩慢走到了避風塘。

不比兩年前,如今的老板娘孟姨對她這個女兒的好友可謂是熟悉,彎笑招呼:“桐桐來了啊,約了筱萌去玩嗎?她怕是還在樓上吹著空調補覺呢,懶蟲一只。”

鞏桐禮貌地喊了“孟姨好”,搖頭回:“沒,我轉著轉著就到了這邊。”

“你先坐,阿姨給你做奶茶。”

孟姨清楚她的喜好,只喝原味的珍珠奶茶,順便去給寧筱萌打了電話,催促她趕緊爬起來。

放假期間的店內空曠,鞏桐坐到了曾經的位置,百無聊賴地轉向墻壁。

這裏層層疊疊的塗鴉一年厚過一年,多出不少新鮮好聽的名字。

每一個背後,約莫都有一段純粹剔透的故事,明亮斑斕的青春。

但出現頻率最高的,仍然是那三個字。

疏忽,外面響起一陣男生們的說笑打鬧聲,高亢明媚,恣意鮮活。

鞏桐的靈魂像是有被擊中,猛地扭頭望出去,店外經過一群高中生。

他們性格鮮明,跑跑跳跳,你追我鬧,沒一個規矩走路。

卻見不到那道熟識的修挺身影。

他們也不曾調轉方向,相繼走進避風塘。

鞏桐眼底劃過厚重的失落與悵然,又定向了墻壁,盯著那個姓名出神。

眼前突地遞來一支馬克筆,鞏桐擡頭一瞧,迎上了寧筱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

“寫個唄。”她披頭散發,衣著寬寬大大的短袖,約莫是才脫離被窩不久。

過去兩年,鞏桐跟隨她來過避風塘不少次,每每瞧見她沖著塗鴉墻發楞,寧筱萌都會這樣建議,但鞏桐一回也沒有接受。

眼下,她卻收下了那只筆。

鞏桐沒有著急打開筆帽,垂眸沈吟須臾,小聲對她說:“筱萌,其實林宇飛是我的繼兄,我媽媽和他爸爸再婚了。”

寧筱萌面露詫異,繼而咧開了大大的笑:“是嗎?那我們還挺巧。”

一句話囊括了幾層意思。

寧筱萌同樣拿起了一支筆,避開忙碌的媽媽,跑去另一邊寫。

鞏桐不會刻意去看她寫了什麽,對她此刻記錄的內容一無所知。

她只清楚自己思忖過後,走向了墻角,在角落的一小片空白區域,留下了一個“江奕白”。

不過她還是有半句話沒有寫出來。

“江奕白,能在三中遇到你,是我的幸運。”

縱然這一路酸澀艱難,跌跌撞撞,唯一的確定只剩下不確定,但無論重來多少遍,鞏桐依舊會選擇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跑進避風塘躲雨,和他不期而遇。

有些人,在稚嫩年少相識一場,見其風華正茂,已是世間再難尋覓的美好。

她貧瘠蒼白的青春,必需這一筆。

鞏桐喝盡孟姨調制的奶茶,和寧筱萌閑聊完,趕在西落西山之前回到別墅,率先站去王潔跟前,揚起了過去半年都不曾浮現的輕快笑容。

她嗓音如山泉清甜,滿含期許:“媽媽,我們去做頭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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