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晴天

關燈
第23章 晴天

春節時期, 鞏桐給江奕白準備十七歲生日禮物時,冥思苦想好一陣,最終決定在他青睞的植物上下功夫。

她在成千上萬的樹葉中, 選出了十七種最常見、最具有季節代表性的品類, 學著網上搜尋而來的步驟,親手剔除葉肉組織,保留錯綜覆雜的筋骨脈絡,制作成足以長久保存的葉脈。

鞏桐費盡心思,花樣百出, 裝裱了一半, 散放了一半。

當下被江奕白捏在指尖把玩的便是其中散放的一枚香樟葉。

對於他有沒有發現書包裏的禮物盒, 並且有沒有拆開的這個疑慮,曾經一度困擾鞏桐。

何曾料到江奕白會在此時此刻告知她答案。

他拆了她精心準備的禮物, 並且留了下來。

覺察到她的出現,江奕白擡起冷沈的眸子, 徐徐瞥了過去。

他打小跟隨父母出席過太多社交場合, 被迫在層出不窮的道貌岸然、陽奉陰違的人群裏徘徊周旋,無趣得只能用觀察他們來打發時間。

久而久之自然練就了一些察人識人的本事, 現在只要他想, 可以看透許多。

因此眼下, 江奕白靈敏地察覺了鞏桐糅雜了別樣情緒的註視。

他順著她的眸光往下落,忽而擡高手上的葉脈, 淡聲發問:“感興趣?”

鞏桐有些局促地點點下巴,默了半秒, 趁機詢問:“你喜歡這種嗎?”

她萬分在意, 他喜不喜歡她親手制作的禮物。

和她接觸越多,江奕白發覺自己越發看不透她, 之前不明白她為什麽怕他,現在搞不懂她一部分怪異的反應。

如果他們目前的角色調換,他肯定不會下句話就關註她的個人喜好,而是對葉脈本身產生好奇。

“問這個幹嘛?”江奕白狐疑地盯住她,“難不成是你送的?”

鞏桐猝然一驚,下意識搖頭否認。

從她選擇耗時耗力的手工,再選擇別於其他人,悄悄將禮物放進他書包的那一刻起,這份禮物就應該和她脫離關系了。

只要她承認這些出自自己,江奕白必然會問一句為什麽。

她該作何解釋?

鞏桐太了解不善言辭的自己了,到時候絕對是期期艾艾,漏洞百出。

江奕白若有所思地瞅向手裏的葉脈,這片保留了長卵形香樟葉的全貌,但邊緣處理得並不徹底,一兩塊細小的頑固葉肉還有粘連。

可以看出是純手工制作,而非工業化的冰冷產物。

這是江奕白生日那天,不清楚是誰放到他書包的。

他裏裏外外找遍了,也沒見著署名。

來源未知的盒子,江奕白原本不打算拆看,他每年生日收到的禮物足夠開一個小型展覽會,當中很大一部分查不到送禮的人,他通常會把這些堆去家裏的儲物室。

但這份拿起來著實輕巧,幾乎沒有重量,恰逢他當時閑來無事,就拆開了。

他不報任何希望,卻出乎預料地遇見了驚喜。

近期爺爺的病情再度惡化,恐怕時日無多,今天家中聚集了不少叔伯嬸子,和父母因為集團、因為家產分割等問題爭執不下,近乎要撕碎表面的光鮮亮麗,粗蠻地大幹一架。

江奕白心煩意亂,特別接受不了他們在這種醜陋混亂的情形下還要牽扯到自己。

對於爺爺待他如何,對他寄予了何等厚望的這類問題,雙方各執一詞,不惜骨肉相殘。

卻沒有一個人來問他,樂不樂意沾染。

江奕白摔門而出之前,無意間瞥見被他擱置在書桌上的香樟葉脈,順帶攥入了手掌。

迷惘失措,毫無頭緒的時候,他習慣抓住一件實實在在的物體。

鞏桐倉促否認完才覺出哪裏不對,她的反應是不是太大了?容易引得他猜疑。

她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鎮定下來,狀似隨意地問:“這是別人送你的嗎?”

江奕白撩起眼,晦澀不明地盯了她兩秒,不冷不熱“嗯”了一聲。

鞏桐被他打量到心慌,極力將視線轉向別處。

比如他另一只手上,明滅的一點猩紅。

寥寥升起的青白煙霧彌散在他的眼前,淡淡模糊他清冷矜貴的一張臉。

突兀矛盾,失真一般。

鞏桐不著痕跡地做了一個深呼吸,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幾近和她重新擡起腳步同步,江奕白指尖用力,掐滅了燃燒的煙蒂。

鞏桐學著他之前安慰她的樣子,規矩地坐去他身側。

空氣中繚繞著苦澀的煙草味,刺鼻難聞,鞏桐忍不住去看那支被他熄滅的煙頭。

她來了好一會兒,一口也沒見他抽過,但這種象征成人、象征墮落的玩意兒出現在他玉白無暇的指間,她難免心驚。

江奕白註意到她變幻無常的神色,漾開的寡淡笑意含有自嘲:“是不是想說抽煙不好?”

鞏桐搖搖腦袋,又點點頭:“可能有引發火災的風險,這邊都是樹。”

江奕白不會抽煙,暫且沒想過要學,不過是途徑超市,鬼使神差地買了一包。

他點著玩,對著那一抹曾經在無數大人手上見過的橙紅亮點,刺激的尼古丁氣息走神而已。

江奕白沒有要做解釋的打算,被她出其不意的腦回路逗笑了。

這個看似遲鈍溫吞的女生似乎也有玲瓏心思,瞧出了他對此處一草一木,要比自己上心許多。

鞏桐知道他心情不好,又分外好奇一點,試探性地找他閑聊:“你特別喜歡植物吧?以後會學這方面嗎?”

步入高三,鞏桐無數次午夜夢回,又念及了高二之初,張老師在班會課上讓大家深入思考的問題。

她的目標、夢想是什麽呢?

當時她茫然無知,只顧追尋一個人的腳步,定下了“考去一班”的短期目標。

時至今日,這個目標似乎並不遙遠,她也面臨了新的難題。

涉及高考必定要涉及大學、專業、想去的城市等等更加現實、具體、長遠的問題。

鞏桐再一次在十字路口失掉了方向感,下不了筆了。

江奕白同她截然相反,對自己的人生企劃萬分明晰,毫不猶疑地頷首:“嗯,北城大學,風景園林。”

鞏桐仿佛獲知了足以驚天動地的秘密,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你呢?”江奕白像是秉持有來有往的禮儀,順口一問。

鞏桐怔了一瞬,緩緩吐出:“也想去北城。”

依照她目前的成績,考去那座聞名遐邇的國際大都市應該不成問題。

至於全國頂尖的北城大學,她肯定還有距離。

江奕白反應平平,忽而念道:“北城有個規格不小的植物園,裏面有一棵珙桐,難得扛住了北方的冬天,已經能開花了,以後可以去逛。”

鞏桐想起兩人從前聊過的珙桐樹,沒曾想他還記得。

“離市區遠嗎?我還沒去過北城。”她一不做二不休,大著膽子問。

“我找得到。”江奕白望向她清純的雙瞳,彎了彎唇,“等明年我們去那裏上大學,就是老鄉了,有空可以約。”

這聲一起,他死寂沈悶的琥珀色眼眸好似有所覆蘇,徐徐晶瑩閃亮。

鞏桐一瞬不瞬瞧著他的變化,胸腔猛地震動。

他這是在和她做約定嗎?

夏風時而狂妄,來去自如,鞏桐唯恐一旦錯過便再也抓不住,沒有任何遲疑地回:“好。”

高三飛逝,一晃又入冬,到了年末。

蓉市教育系統組織的一模考試定在十二月底,考完將進行全市統一閱卷。

都說一模分數最接近高考,這次考試成績除了預估高考,對三中學子來說還有一大重要意義——將會作為整個高中生涯最後一次分班的依據。

按理說,進入尾聲的沖刺極端,不該再讓學生換班級換老師,但三中歷年如此,堅持在倒數的一百來天,也要做一次教育資源整合。

因此,鞏桐尤為重視這次一模,這是她最後一次考進一班的機會。

她忐忑又細致地對待了每一科,爭取都檢查兩遍以上,絕不因為馬虎失分。

一模完結,等待集體閱卷成績公布的幾天,校領導大發慈悲,恩準了高三參加即將到來的元旦晚會,也是為了給他們松松綁,短暫放松。

這種大型活動提前一個月籌備和上報節目,只是鞏桐對此無感,壓根沒往心上放,到那天只需要老老實實跟隨大部隊,當一個安分的觀眾便好。

其他學生興致盎然,隔三差五就能聽人激烈談論:“哇,據說葉女神報名了表演唉。”

“好像是她最擅長的唱歌。”

“她唱歌超好聽!耳朵會懷孕那種!”

“江奕白上臺嗎?”

“不是說他鋼琴、小提琴、架子鼓樣樣拿手嗎,我有那個傻福氣,在高中階段的尾巴看到不?”

“少做夢了,你見過他當眾表演嗎?”

“江考神這學期有點喪哈,我碰見他好幾次,一次都沒見他笑過,他以前那麽愛笑的。”

“喪怎麽了?還不照樣是年級第一。”

十二月三十日的黃昏,冬風凜冽,沈重的暮色早早壓在了天際。

寧筱萌完成藝考回來,和鞏桐吃過食堂,聽從學校安排,前往大禮堂觀看元旦晚會。

行至中途,有人突地從後面拍了一下鞏桐的肩膀。

力道之大,猝不及防,還處於昏沈的天色之下,嚇得她身子一顫。

鞏桐錯愕回過頭,居然見到了容顏精致的葉星冉。

她滿臉焦灼,湊近低聲開口:“姐妹,幫個忙。”

鞏桐訝異,不止是為了她這聲突如其來的請求,還有她的聲音,極度沙啞粗獷,宛如被砂紙猛力地擦過。

“你的嗓子怎麽了?”鞏桐和寧筱萌一樣驚奇,前者問。

“別提了,前兩天喉嚨就有點痛,但我沒當回事,今早上醒來就成這幅見不得人的鬼樣子了。”

葉星冉苦哈哈地嘆息,說著接連打了兩個噴嚏,“感冒了吧,我上個星期要風度不要溫度,穿得太少了。”

鞏桐向來重視秋冬保暖,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急切地問:“你吃藥了嗎?”

“吃了吃了,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葉星冉拉起她的手就跑,“快走,江湖救急。”

“餵,你要帶我家桐桐去哪兒啊?”寧筱萌始料不及,跟在她倆後面追。

鞏桐一頭霧水,被葉星冉拉到目的地才知曉,她在一個月以前就報名了今晚的獨唱。

葉星冉嘗試各種偏方,掙紮挽救了自己的破鑼嗓子一天,眼看著晚會快要拉開序幕,她的嗓子卻不見絲毫起色。

這種狀況下,她若是執意上場演唱,只會丟臉,便打算找一個人救場。

“我不行的。”鞏桐局促地站在大禮堂後臺的獨立化妝間,對一旁堆積如山的小禮裙、化妝品一無所知,“我不能唱。”

“你怎麽不能唱?你唱歌那麽好聽。”葉星冉可是第一時間想到了她,“我選的這首《晴天》,你上回不是在KTV哼過嗎?肯定難不倒你。”

鞏桐微楞,才想起來她在江奕白的生日會上誇過她唱歌。

她以為葉星冉當時醉了酒,第二天清醒就忘了,如何料到她能在關鍵時刻記起來。

“哇!桐桐你還會唱《晴天》啊?”寧筱萌跟著起哄,“我想聽!你就上臺試試嘛,多好的表現自己的機會。”

在兩人不謀而合的期待下,不容鞏桐再反駁,葉星冉給她懷裏塞了一條裙子,安排造型師和化妝師各就各位。

室內暖氣供應充足,鞏桐換上一條大面積露膚的吊帶緞面小禮裙,由手藝卓群的造型師和化妝師合力改造。

整體妝造完成的瞬間,寧筱萌瞠目結舌,險些詞窮,用國粹感慨。

葉星冉繞著鞏桐左右打量一圈,滿意地揚高紅唇:“我的眼光就是優秀,果真沒有挑錯人。”

時間緊迫,前面舞臺上的主持人已經在報幕,鞏桐都來不及站去全身鏡前,仔細瞧一瞧自己現在的樣子,就被葉星冉推著,走上了臺。

華麗的追光燈相隨她的步伐,臺下數千名師生的目光朝前匯聚。

鞏桐從未有過登臺表演的經驗,心臟突突直跳。

她惶恐難安地停在舞臺中央的立式話筒前,眸光閃爍地掃視全場。

只消隨意一找,她就發現了江奕白。

備受校領導喜愛關照的高三一班的位置安排在前排正中,而江奕白惹眼地坐在第一排。

他仿佛也是被誰強壓在此處的,興趣缺缺地低著頭,合著雙眼,補覺一般,與周遭的非凡熱鬧格格不入。

鞏桐純屬趕鴨子上架,面對這種大場面心如擂鼓,奈何已然站在了臺上,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音質上佳的音響緩緩響起前奏緩緩,她取下了話筒,用力抓握。

下面相當嘈雜,不乏有人質疑:“這人是誰啊?為什麽是她上來唱?”

“說好的葉星冉呢?”

“她長得也不賴吧,好清純一妹子。”

“好像是那個一路從十三班考到三班的黑馬,叫鞏桐吧。”

“她唱歌能比得過葉星冉?”

“唉,我準備給葉女神的花白買了。”

鞏桐勉強壓下胸腔快要噴湧四濺的慌亂,踩準旋律,有條不紊地唱出第一句歌詞:“故事的小黃花……”

臺下陡然一靜,不約而同在她的歌聲中消了音。

鞏桐垂低羽扇般的眼睫,盡量閉目塞聽,讓自己心無旁騖,像過去在田間山野,在小鎮老屋,在無人關註的KTV一角,自顧自地沈浸於個人天地。

直至歌曲進入高潮,唱到“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鞏桐驀地看見江奕白睜開了惺忪的雙眼,不徐不疾地昂起頭,朝她望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