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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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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水杯

覺察到江奕白清透的眼底蒙上一層好奇審視的瞬間, 鞏桐心臟驟然一顫。

恍若滿腔的少女心事都能在他的窺視下昭然若揭,無處遁形。

鞏桐倉皇地搖了搖頭,垂眸夾起一筷子面, 一股腦往嘴裏塞。

“嘖, 嚇成這樣?”林宇飛瞧出她顯而易見的恐慌,同時眼尖地發現這份恐慌有所異樣,相比從前被他的兇神惡煞唬到,多了好些局促與緊張。

江奕白見鞏桐吃得太急,聯想到她上次吃火鍋被嗆得厲害, 起身拿來了一盒酒釀酸奶, 插好吸管放去她右手邊。

“她一直都很怕我。”江奕白淡淡在笑。

“是嗎?你怕他什麽?”林宇飛驚奇地望向鞏桐, “他會吃了你?”

江奕白重新在她對面落座,撩起眼皮, 好整以暇地盯著她。

他同樣好奇,她到底怕他什麽。

印象中, 他沒對她做出過出格舉動。

要他自己來說, 他待她還不錯。

兩男生的眸光一道比一道具有壓迫感,鞏桐胡亂抓起酸奶, 咬住吸管, 大弧度地搖頭晃腦。

她哪裏是怕他。

她是怕自己。

怕自己只消和他對視半秒就藏不住那些只敢宣之於紙上的青澀, 展露蛛絲馬跡。

“你倒是說啊。”林宇飛見她悶葫蘆一個,沒耐性地催促。

鞏桐艱難吞咽冰冰涼涼的酸奶, 臉蛋充血,漲成了蜜桃紅。

“行了。”江奕白看她確實承受不住良久的註視和尋根問底, 朝向林宇飛轉移了話題, “你前些天不是約妹子去滑雪了嗎,如何?我是不是要有嫂子了?”

“甭提了, 那天遇上一個難纏的……”

林宇飛的註意力旋即從無趣的鞏桐身上挪開,滔滔不絕地講述滑雪場的奇聞。

鞏桐可算是得以松懈,緩慢放開吸管,迅捷晃一眼對坐的江奕白,專註解決掉剩下的可口面條。

只有她自己才清楚,餘光瞥過他千千萬萬遍。

晚間,王潔和林傳雄游玩歸來,前者極度不放心鞏桐和林宇飛單獨相處,尤其是一回到家還得知保姆阿姨有事先離開了,難免心憂。

一逮住機會,王潔就拉著鞏桐問:“乖乖,你和林宇飛今天相處得怎麽樣啊?他沒欺負你吧?”

她們站在餐廳和客廳的連接一角,誰知話音剛落,林宇飛就冒了出來,嚇得王潔趕忙閉上嘴巴,沖他假笑。

鞏桐提起心,生怕他會告自己一狀,畢竟她險些燒了廚房。

林宇飛卻出乎意料地誰也沒搭理,去餐桌上拿了誤放的耳機就出去了。

鞏桐盯著他的背影發了片刻楞,一樣沒說他今天要求自己做飯了:“挺好的。”

王潔把她帶回房間,詳細問了幾遍,得到的答案都相差不大才放下心。

“那個古鎮挺有意思的,以後有空帶你去玩,我還買了好多小玩意,你挑挑看,有沒有喜歡的。”王潔喜好購物,轉身拎出好幾個袋子。

鞏桐仔細瞅了瞅,註意到一個精致小巧的玻璃杯,上面有純手工繪制的斑斕碎花。

她不由想到即將進入的新班級,拿起了它:“媽媽,我想要這個。”

隔日,新學期如約而至,鞏桐徑直把書本搬到了六班。

和進入前面的班級,置身於更加濃郁的學習氛圍相比,還有一大好處是她的教室從一樓換到了三樓。

江奕白所在的一班同樣位於三樓。

縱然他們一個在頭,一個在尾,鞏桐坐在新班級中,也有不可名狀的歡喜。

一班教室靠近走廊盡頭的水房,鞏桐特意帶上王潔送的容量極小的玻璃杯,只要下課不想去廁所,就去接水。

為的是多一次機會經過一班教室,瞄一眼裏面的少年。

這樣一來,除開課間操,她又多了許多個可以看見、偶遇他的機會。

江奕白所坐的位置十分紮眼,教室最後一排的最後一個。

他和趙柯有所不同,不樂意靠近人來人往的後門,便貼向另一堵墻根,長期沒有同桌。

鞏桐路過一班後門,足以一覽無餘。

他對普通高中的學習任務得心應手,是班上唯一一個桌上沒有堆成小山的另類,他時常在別無一物的桌面上補覺、寫寫畫畫。

甚至偶爾還能見到他搬來生物老師的顯微鏡,在位置上觀察葉片組織。

何其隨性而為,放任自流。

又一個有空餘時間,可以去一趟水房的課間,鞏桐如常抱著只有兩百毫升的玻璃杯,悄無聲息地途徑一班。

窗邊春光乍洩,落下一片華燦,江奕白照舊坐在位置上,松弛不羈地背靠椅背,右手跳動一根簽字筆,下頜擡起,和前面三兩個男生說笑。

鞏桐清楚地瞥見他點綴唇角的梨渦,雙腿跨出的距離由不得縮短。

好死不死,這短之又短的情不自禁引起了江奕白的覺察,他歪過腦袋,投來淡色的視線。

像是空氣被瞬間抽幹,鞏桐呼吸一滯,細長的黑睫亂顫,忙不疊把步伐提高到了極限速度。

她做賊心虛,近乎連走帶跑,逃也似地躲進水房。

站去放熱水的開關面前,鞏桐急切地擰動杯蓋,不知道是她的掌心浸出了薄汗,還是杯蓋之前被她擰得太緊,她一時半會扭不開。

身側忽然站來一個人,朝她伸出一只手。

寬大白皙的手掌紋路是別於常人的兩根,感情線和事業線纏繞成了一條,俗稱斷掌。

相隨而來的還有熟悉的雨後森林的清爽感,恍若燦爛又潮濕的夏日已至跟前。

鞏桐眼眸低垂,也能準確無誤地判斷來人是誰。

但她萬萬不想在他面前暴露這個赧然的本領,她置若罔聞地掉過頭,想要就此離開。

手上的杯子卻被那只大手奪了過去。

鞏桐下意識“唉”了一聲,江奕白已經扭開了瓶蓋,順帶送出一句質問:“搬上來了就不認識了?”

鞏桐驀然一驚,不可思議地偏頭望去,一雙清淩淩的鹿眼何其無辜,好似才認出是他。

“接滿?”江奕白舉著玻璃杯晃了晃,得到她頷首回應後,略微彎下脊背,打開了熱水開關。

“搬上來感覺怎麽樣?”江奕白一面替她接水一面問。

鞏桐看著他修長的指節握住自己畫滿了細小碎花的玻璃杯,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怔了半秒才應聲:“還可以,終於跟上進度了。”

無論從哪個方面,六班比之十三班都是無可挑剔的優秀,老師、同學的效率更高,教學速度拉得偏快,她慢吞吞的性子適應了好一陣子。

“小心燙。”江奕白幾秒鐘接滿她的水杯,握住唯一不燙的矽膠杯蓋,交還給她,“不嫌難得跑?”

“啊?”鞏桐小心地接回杯子,沒聽懂。

江奕白眸光經過那只迷你水杯,清淺地笑了下:“你好像課間都在接水。”

他波瀾不驚地闡述事實,卻聽得鞏桐瞳光微閃。

原來他在課間註意過她嗎?

她心底頃刻有兩股雲泥之差的情緒交錯繞纏,歡欣雀躍,又惴惴不安。

想被他看見,又怕被他看見。

江奕白好似只當這是一件尋常不過的小事,隨口一提便回了教室。

鞏桐落後他好幾米,低頭把小了幾個號的水杯看了又看,不好意思地往身後藏。

這個玻璃杯小歸小,喝幾口就沒了,但她最喜歡,給了她一個絕佳的借口去經過一班,去見想見的人。

奈何好景不長,玻璃材質的杯子往往小氣,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外力碰撞。

這一天美術課結束,前桌玩鬧的兩個人不當心,胳膊肘撞到鞏桐放在桌面的水杯,水杯咕嚕嚕滾落,接觸地面的剎那就應聲碎裂。

“哎呀對不起,你這麽漂亮的杯子。”前桌驚得從座位上彈起來,趕忙道歉,“你多少錢買的,我賠給你吧。”

“不礙事。”杯子是王潔買的,鞏桐不清楚具體價格,不好叫她賠,只讓她打掃了碎裂的玻璃渣。

如此,鞏桐需要去買一個水杯。

中午和寧筱萌約完飯,兩人順路去一趟食堂旁邊品類齊全的小賣鋪。

她們手挽手,方才拐彎到小賣部門口,迎面遇上了江奕白和趙柯。

“沒吃飽買零食啊?走走走,我請客,江哥買單。”趙柯咬牙戒了好幾個月棒棒糖,卻抵抗不了零食的誘惑,肚子照樣圓潤。

“你這麽能算計,將來是不是要去當會計?”寧筱萌噴他兩句,如實說:“桐桐的水杯摔壞了,得挑一個新的。”

提及她那個巴掌大的水杯,鞏桐和江奕白仿佛思緒同頻,想到了一塊兒,江奕白淡淡掀起眼簾,瞅了她一下。

“這樣啊,那快進去唄。”趙柯吆喝大家。

鞏桐和寧筱萌入內直奔百貨區,江奕白和趙柯一個打算買水,一個惦記薯片,率先去了零食區。

小賣部老板的審美在線,進了整整三排品貌出挑、博人眼球的杯子。

鞏桐毫不猶豫站去了幾個容量偏小的杯子面前,陡然患上了選擇困難癥,不知道選哪個好。

江奕白拿著一瓶蘇打水走過來,草草瞟過貨架,拿下了頂部的一個保溫杯:“你適合用這個。”

鞏桐看向他的選擇,大肚子造型的杯身之大,足足可以容納一千毫升,她怕是接滿一杯,能慢悠悠喝一上午。

江奕白笑意輕松明顯,給出理由:“免得你每個課間都跑水房。”

鞏桐再度瞧向他手中的杯子,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心下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每個課間跑水房哪裏是因為想喝水,都是因為他啊。

鞏桐搖了搖頭,執意去拿一個小體積的。

江奕白沒勉強她,將杯子放回原位。

一旁的寧筱萌聽出了端倪,驚詫地叫喚:“桐桐,你現在課間都要去接水嗎?你以前在十三班的時候不這樣啊。”

那個時候的鞏桐課間除了上廁所就是刷試卷,時常專註到忘記喝水打水這件事,她去水房的時候一般都會把她的空杯子帶上。

江奕白被咋咋呼呼的寧筱萌吸引了註意,又一次定向鞏桐的目光含了零星好奇。

“這學期換了杯子,更小了。”鞏桐一慌,半真半假地回,“而且我更愛喝水了。”

“不是吧,我怎麽感覺你怪怪的?”

寧筱萌尾音拖得老長,滿是揶揄,“你該不會是去了三樓,相中哪個學霸了吧?天天抱著水杯經過走廊,只為了偶遇他?”

鞏桐:“……”

她不得不佩服這個朋友,在八卦這件事情上一猜一個準,這種令人咋舌的能力要是能運用到做卷子上,該有多好。

兩步之外便有江奕白探尋的視線,鞏桐如芒在背,羞赧地放下小水杯,去拿他推薦的大水杯。

唯恐寧筱萌再表演一次語不驚人死不休,鞏桐拉住她趕緊走了:“不是的,你不要亂猜。”

寧筱萌:“那你臉怎麽紅了?”

鞏桐:“紅了嗎?還不是被你打趣的。”

兩個女生的鬧騰聲逐漸遠離,江奕白反常地在原地僵持,遙望那一抹嬌小玲瓏的身影,神色凝沈,若有所思

“江哥,發什麽呆呢?”趙柯抱著幾大包薯片,突然跑過來拍他肩膀。

“沒什麽。”江奕白長睫眨動,快速收回眼,大步走向收銀臺,把一行人的賬一並結了。

鞏桐換了容量感人的超大號水杯,自然不可能再每個課間都去接水。

她耳畔時常回蕩寧筱萌的調侃,也不太敢隔三差五路過一班,去面對江奕白,索性像上學期一樣,將課間十分鐘全權交給了查漏補缺。

一次次考試過去,假期惡補過數學和理綜的鞏桐在六班也有可喜的進步,期中考試甚至夠到了三班。

她看著自己不斷跳躍的年級排名,信心百倍,計劃再拼一把,爭取在下個學期就成功抵達一班。

然而理想的豐滿往往與現實的骨感並存,第三次月考的難度一般,卻把鞏桐打回了原型。

她數學慘遭滑鐵盧,堪堪夠到及格線,連累總分排名一落千丈,掉去了七班。

面對這樣大起大落,毫無穩定可言的成績,鞏桐不可能坦然。

她心頭猶如有萬馬過境,慌亂不休,尤其是她去廁所時,不小心聽見了同班同學的議論:

“你上次不是說才分到我們班的那個女的超厲害,下學期有可能沖一二班嗎?我看她之前也就是運氣好,瞧她這回考成什麽樣了,班級排名還在我後面一位。”

“她是不太穩定哈,不過也正常,她跳得太猛了,站不穩,摔下去是早晚的事兒。”

“我們來賭一賭,她下學期會不會掉回十三班。”

“十三班?那也太差了,不至於不至於。”

“不一定哦。”

學校廁所的空氣本就叫人難以忍受,鞏桐聞此,胸腔更是如同塞了一團濕潤的棉花,悶得心慌。

她洗幹凈雙手,一口氣沖了出去,面對又一年初夏的炙熱陽光,埋頭往前走。

六班教室近在眼前,鞏桐直接無視,行屍走肉般下樓,躲避紛亂的人群,繞進僻靜的小道。

她不知不覺,亦或是受到本能的催使,走向了上學期無意間闖入過的,江奕白的秘密基地。

放眼可見的繁盛綠茵環繞,除去肆意的風聲混合鳥鳴,多了聒噪的蟬鳴。

鞏桐渾身無力,癱軟在江奕白之前坐過的位置,雙手抱膝,把一張不知所措到有些發僵的臉埋了進去。

過去的一個月,她分明每晚多熬了半個小時,分明每天吃透了老師講的難題才敢休息,分明自我感覺良好。

結果卻慘不忍睹。

想著想著,鞏桐的眼角愈發濕潤,無聲淌過的淚痕糊花了臉頰。

丫枝瘋長的翠綠避陽遮陰,席卷燥悶的夏風無休無止。

她放縱地哭泣,不知過去多久,前面枯黃的落葉被人驚擾,踩出細微的響動。

鞏桐好比一只過度受驚的兔子,敏感地覺出異樣,擡起蒙了一層水霧的雙眼,費力去看。

個高腿長的男生已然走到了跟前,背逆光亮,琥珀色的眼瞳依舊有獨一份的粲然明亮。

淺風繚繞,樂此不疲地晃動林梢,拂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江奕白渾然不在意,蹲下身,瘦削勻稱,顯露淡淡筋骨的手指伸向前,給她遞了一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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