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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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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飛機

他這一聲莫名其妙的疑惑, 問得寧筱萌費解,鞏桐卻如被當頭一棒。

似乎她在這件事上,對自己和好友區別對待, 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與他相關的一袋糖果的自私而隱匿的少女心事, 被他直白地戳破了。

同時,鞏桐不免有比寧筱萌更大的困惑,江奕白為什麽這樣問?

他難道不知道這糖是誰給的嗎?

鞏桐指尖捏緊一顆糖,維持偏頭望他的姿勢,恍惚在他澄凈的琥珀色眼瞳中尋見了星星點點的揶揄和惡趣味。

鞏桐便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她輕輕咬住下嘴唇, 暗嘆他是不是太無聊了, 竟然會拿她尋開心。

鞏桐羞惱,色厲內荏地斜他一眼, 迅速在趙柯桌子上又放了兩顆糖。

見者有份的意思。

江奕白收走了給自己的那份,將兩枚輕飄飄的糖果拋著玩。

他瞅著乖順內斂的女生稀罕地顯露嗔怪, 又即刻躲閃他的視線, 埋下腦袋刷題。

她顯然是被他脫口而出的明知故問搞得氣惱又赧然,一層淺薄的緋色爬上了雙腮和耳廓。

江奕白禁不住抿笑, 第一次理解了趙柯賤兮兮, 愛去挑逗女生的幼稚行為。

好像確實有點意思。

大大小小的考試將為數不多的日子切割分散, 無聲催促著每個夜以繼日,拼命向前的三中學子。

隨後的一場三月考加一場期末考, 也就結束了這個學期。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的終結鈴聲比之先前幾門,要來得輕松暢快, 鞏桐緩慢走出考場, 寧筱萌已然等在了外面。

“啊,終於解放了!親親寒假, 我來啦!”寧筱萌頂著近期為了應對期末考,臨時抱佛腳熬出的黑眼圈,激動地抱住了她。

鞏桐很難不被她由內而外散發的歡喜感染,笑彎了一雙水潤鹿眼。

“走,去我家喝奶茶,我請!”寧筱萌松開她,挽住她胳膊走出校門,樂不可支地細數寒假安排。

她對自己的實力和上限一清二楚,是三中少有的,沒把自己當九八五預備役看待的學生,一放假就不會考慮學習,將寥寥無幾的假期安排得豐富多彩。

“我除了要學畫畫,還想報滑雪速成班,聽說他滑得可好了。”

講著講著,寧筱萌繪聲繪色的描述中多出來一個人,“他放假肯定要回蓉市吧?不知道會不會去滑雪,我有沒有機會偶遇?”

“嗚嗚,我好幾個月沒見過他了。”

鞏桐黑睫稍稍一顫,她沒點名道姓,但她猜得出她指的是誰。

林宇飛,她在北城念大一的繼兄要回來了。

“桐桐,你發什麽楞呢?”寧筱萌暫且止住長篇大論,身子一歪,湊向她問。

鞏桐飄忽不定的神思歸位,急忙搖了搖頭。

她兀自糾結半天,沒把自己和林宇飛的實際關系告訴她。

大學的假期遠比高中長,北城大學上個星期就進入了寒假模式,但林宇飛好似又呼朋喚友,去外地撒歡旅游,遲遲不見回家。

林傳雄在別墅裏罵過他好多次不著家,成天只知道在外面鬼混。

鞏桐每每都是不發一言,聽著便好,卻忍不住在心底祈禱林宇飛能晚點回來,甚至不要回來。

而她一旦冒出這種念頭,緊隨其後的是洶湧的自嘲和負罪感。

這是林宇飛的家,她不過是一個跟隨媽媽借住,寄人籬下的外人,憑哪點存有這種卑劣的期盼?

鞏桐被寧筱萌邀請去避風塘喝奶茶,耽誤了一些時間,沒讓司機叔叔來接,末了獨自坐公交回去。

她剛剛走下公交車,跨上站臺,前方兩三米的位置停泊一輛出租,走下來一個高個子男生。

鞏桐第一眼便覺著熟識,但她和林宇飛打交道的次數屈指可數,又間隔數月沒見,回想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他。

林宇飛穿著黑色沖鋒衣,頭發剃成了板寸,鋒利的,不帶一絲柔和的面部走勢清晰可見。

他正巧瞧了過來,眼力勁兒顯然好過了鞏桐,即刻認出她,面無表情的臉上立馬掛上森冷鄙夷、陰鷙兇煞的厭惡。

如同在看垃圾。

鞏桐毛骨悚然,雙手抓住書包肩帶,怔訥在原處。

林宇飛沒有搭理她,推著行李箱走向了西郊壹號。

萬向輪摩擦地面的聲響尖銳刺耳,他修長的雙腿飛快邁動,遠遠領先。

天色已暗,星月相繼別上枝頭,鞏桐再不回去王潔該著急了。

但她不想超過他,成為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鞏桐默默縮在後方,腳步輕擡輕放,盡量不踩出聲響,引起他的關註。

林宇飛率先抵達獨棟別墅門口,用指紋解鎖,進去後“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好似渾然不知後面不遠處還有一個人要進這扇門。

鞏桐隔著十來米的距離,都清楚地聽見了那邊的響動,無措地咬了下口腔裏的嫩肉。

她盯向那扇早已眼熟的氣派大門,難受地停了好一會兒,估摸林宇飛已經上樓回了房間,才慢吞吞地去解鎖。

王潔耳聞動靜,照常欣喜地迎上前,伸手想要接過她厚重的書包:“乖乖,今天考得如何啊?英語可是你的強項。”

“還可以,我自己拿著就行。”鞏桐抱緊了書包,聽出她的聲音低緩了不少,仿佛害怕吵到誰。

至於這個誰的實際指代,她心照不宣。

王潔沒再去拿她的書包,笑容嬌美:“去洗洗手,馬上開飯了。”

鞏桐出神地點頭,抱著書包走了兩步,又折返說:“媽媽,這個假期我可以回去嗎?”

她想爺爺奶奶了,也不想待在有林宇飛的房子裏面。

要是可以的話,她整個寒假都想在小鎮上度過。

“回去待兩三天吧。”王潔思索片刻,松口道,“我給你請了金牌家教,下周一開始。”

鞏桐頭一回聽說假期還要補習,難免吃驚和遲疑。

“你不是想考一班嗎?”王潔揉揉她腦袋,好商量地說,“咱們和其他人還有差距,得趁假期加把勁兒。”

鞏桐緘默數秒鐘,點下了腦袋:“好。”

比起考進一班,做江奕白的同班同學,一個寒假和林宇飛低頭不見擡頭見,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這晚,林傳雄在外面應酬,林宇飛我行我素,並不打算下樓和她們母女碰面,餐食都是由保姆阿姨送上去的。

但只要有林傳雄這個頗有些大男子主義,喜好找他問東問西的父親在,他就不可能一直窩在房間。

新的一周,鞏桐去小鎮看望爺爺奶奶回來,被塞了幾大包老人家親手灌的香腸臘肉。

用松枝熏過的臘肉別有一番滋味,香氣撲鼻,王潔和林傳雄都好這一口,當天中午就讓保姆阿姨煮了一大鍋。

四人圍坐的餐桌上,切成薄片的香腸和臘肉擺放在正中央,很快被幾雙筷子夾得只剩一半。

王潔見斜對面的林宇飛沒有伸過筷子,用公筷給他夾了一片肥瘦適宜的臘肉,彎笑說:“宇飛嘗嘗,這個一點都不膩,特別香特別好吃。”

林宇飛登時寒了臉色,一記淩厲的眼刀飛過去,連帶著整副碗筷都扔向了桌邊的垃圾桶,並送出一個毫不客氣的:“滾。”

王潔還沒放下的公筷僵在半路,嘴角柔和的笑意再難維持。

始終一聲不響,專註扒飯的鞏桐眉心擰動,愕然地擡起了頭。

林傳雄當即撂下筷子,粗實大手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臭小子,你又想造反了?”

“我敢造反嗎?”林宇飛話雖如此,口吻更顯不屑一顧,露骨地表示:“嫌臟罷了。”

鞏桐也放下了筷子,暗暗攥緊了拳頭。

“你小子有沒有禮貌?老子是這樣教你的?”林傳雄暴脾氣上頭,氣焰更盛,“王阿姨好歹是你的長輩。”

“她也配。”林宇飛輕蔑地扯動唇角,啐道。

鞏桐咬緊牙關,淺淺一寸指甲嵌入了掌心,鉚足勁講了上桌以來的第一句話:“你不能這樣說我媽媽。”

透明人的陡然出聲,即刻吸引了一桌人的註意。

王潔反應最快,丟開公筷拉住她,慌亂地說:“乖乖,這不關你的事,你吃你的。”

“媽媽,他太目中無人了。”鞏桐不顧其他人的打量,一門心思認定,“他應該給您道歉。”

林宇飛沒給林傳雄和王潔半個正眼,現下倒是將目光投向了她,溢出一聲好笑的輕嗤,不加掩飾地嘲諷:“你一個來我家白吃白喝白住的拖油瓶還知道管起我來了?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鞏桐以前在鎮子上接觸的人相對單純,周邊都是一個賽一個溫和可親的叔嬸,從來沒有遭受過這種程度的惡意,不爭氣地濕潤了眼角。

她好想辯駁,卻發現無言以對。

在她內心深處,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叫囂著,讚同了這番刺耳的說辭。

王潔擔心兩孩子會爭執不休,鬧到無法收場,忙不疊將鞏桐帶離了彌漫硝煙的戰場,鎖進她位於三樓的房間。

“乖乖,你搭理他做什麽啊?”關起門,王潔急道,“不管怎麽樣,他是你林叔叔唯一的兒子,我們絕對不能和他硬碰硬。”

“媽媽,我不是想和他作對,是他今天的所作所為太過分了。”

無論他平常如何對待自己,視而不見還是出言不遜,鞏桐都可以忍,但他剛剛明目張膽地羞辱了王潔,她不可能坐視不理。

“這有什麽,他不就是嘴碎幾句嗎,我又掉不了二兩肉。”王潔獨身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見慣了人情冷暖和人性險惡,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相對而言不錯的歸宿,萬分清楚自己在林家的位置,不做不切實際的幻想。

很多道理鞏桐都懂,但她就是覺得憋屈,無能為力的憋屈。

“以後再有這種情況,你就當沒聽見。”王潔苦口婆心地教導,“媽媽無所謂的,只要我們不吱聲,你林叔叔就會覺得我們受了委屈,傾向我們這邊,甚至可能幫我們出點兒氣。

“如果我們吱了聲,就不知道你林叔叔會怎樣想我們了,你要時刻記著,無論他平時罵林宇飛罵得多厲害,表現得多嫌棄他,我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都不可能和親兒子相比,明白了嗎?”

鞏桐明白,但她不想明白。

“媽媽,我們一定要待在這裏嗎?”她紅著眼眶問。

王潔知道她委屈,十六的孩子早就產生了自尊心和羞恥感。

“乖,我們現在只能在這裏。”王潔沒奈何地輕嘆一聲,“我需要你林叔叔,你更需要他。”

鞏桐落寞地垂低眼睫,她和媽媽現在不過渺渺一粟,誰也沒有能力沖破現實,改變現狀。

王潔又安慰了她幾句,估摸她沒吃飽,下樓端來了飯菜。

她沒再她的房間多做停留,鞏桐不用猜也知道,媽媽忙於去安撫林傳雄,替她說好話。

先前她在餐桌上頂林宇飛時,繼父的面色似乎並不愉快。

鞏桐腹部空空,但不再有任何胃口。

她繞過放置飯菜的小圓桌,走向書桌,急不可耐地折了一只紙飛機。

她沒像從前一樣,把紙飛機扔進紅木箱,而是推開了前面的窗戶。

她較為喜歡這個窗邊,偶爾學累了會站來此處放松,朝上仰望,是不見邊際的雲卷雲舒,朝下探去,是別墅配套的一片草坪,她可以從底樓的後門前往。

草坪中央設置了鐵質柵欄,攔住了另一戶人家。

鞏桐曾經在窗邊瞧見過,鄰居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腿腳不便,平時全是由保姆推出來曬太陽。

來了蓉市以後,沈悶在這棟精益求精的洋房,鞏桐處處小心克制,沒有把原本應該屬於天空的紙飛機飛出去過一次。

現下,她心裏堵著一口不上不下的悶氣,急迫地想要尋找一個發洩口,想要無所顧忌地放飛手上的紙飛機。

反正下面是林家的院落,天寒地凍,暫時沒人會去,她飛完之後可以從後門出去撿。

然而鞏桐千算萬算,算低了自己的實力。

她對著飛機頭部哈一口氣,右手朝前一投,輕盈的紙飛機借了一股路過的清風,四平八穩地飛出一大段距離,轉瞬越過了柵欄,栽去了鄰居家的草坪。

鞏桐眼睜睜瞧著這一幕,意外地瞪大了眼。

她趴到窗臺上,仔細觀察紙飛機墜地的位置,幸虧距離柵欄不遠,她伸手去夠,應該能夠撿到。

偏在這個時候,鄰居家通往後院的房門被人從內打開,走出一個身姿筆挺,容貌清俊的少年。

他踏上院中鋪設的石子路,無聊地放眼張望,立時捕捉到了枯黃草地上的一抹雪白,興味盎然地走近去撿。

他拿起小小的紙飛機,仰面望來,樓上的鞏桐瞧清他的長相,瞠目結舌。

那雙與眾不同,分外晶瑩透亮的琥珀色眼瞳,她分明只在江奕白臉上見過。

鞏桐來不及多想,著急忙慌地下了樓。

好在林傳雄和林宇飛回了房間,一樓只有保姆阿姨在收拾飯桌殘局,她暢通無阻地跑向後院,隔著一排鏤空柵欄,確確實實地瞅見江奕白,內心仍然在翻湧不可置信。

他怎麽會突然出現?

“你住這裏?”江奕白握住她親手所折的紙飛機,掀眸瞥了眼她身後的三層小樓。

鞏桐不想承認,但當面撞上,不得不認,應得極其小聲:“嗯。”

林傳雄和林宇飛好像還在爭論,後者激動的高亢嗓門打破了墻壁之隔,刺在本就冷寒的空氣中:

“我有一個字是胡說八道的嗎?她不是拖油瓶是什麽?一個成天只知道搔首弄姿的女的生出來的,能好到哪裏去?”

不堪的言語同餐桌上的別無二致,鞏桐瞟著身前芝蘭玉樹的男生,強烈的無地自容好比十二級臺風,毀天滅地的殺傷力撲面而來,叫她只想奪路而逃。

“這是我不小心飛過線的,謝謝。”鞏桐慌慌張張,還記得自己的紙飛機,本能地伸手去拿。

江奕白縮手躲避,好似自帶透視眼,準確無誤地問:“心情不好才飛的?”

鞏桐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問,略微錯愕,卻如實地頷了頷首

“把煩惱飛出來就好了。”江奕白說,“你要是再拿回去的話,豈不是又把煩惱帶回去了?”

鞏桐眼睫忽閃,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寒冬蕭索單調,常有卷挾森寒的凜風刮過,江奕白敞開的毛絨大衣門襟輕微在晃,額前的發絲淩亂了數根。

他沖她揚了揚紙飛機,蕩漾在唇邊,充盈梨渦的薄笑,仿佛能帶人通往與這方殘敗截然相反的大好春日:

“我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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