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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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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開學

出租車平穩停在西郊壹號的北門,潑潑灑灑的夏雨依舊如線連綿,路邊集聚的水流順著傾斜的地面流淌,匯入龐大的排水系統。

鞏桐推開車門,雙腳落上潮濕路面的同時撐開了一把寬大的黑傘,刷卡進入小區,原路返回。

雨天路滑,還要避開水窪,她走得極為小心,時不時停下來,擡頭望一眼阻隔飛濺雨滴的傘。

一路從避風塘回到這裏,少年曾經加註在傘上的別樣溫度早已冷卻消散。

但鞏桐握住小小的傘柄,仿佛還能感知到那份存在。

滾燙的,熱烈的,帶有蓬勃朝氣的。

灼得她指尖輕顫,連忙換了一個位置握傘。

王潔位於別墅二樓的窗戶邊張望,瞧見女兒磨蹭的身影,轉身下了樓,撐開一把傘去接。

“乖乖,你怎麽走走停停的?”

王潔在自家花園外面接到鞏桐,打量她周身,沒發覺淋雨的痕跡後,即刻把關註點落到了她的傘上,“這是你買的?黑不溜秋的,太醜了。”

鞏桐瞥了下媽媽身上明黃色的裙子,知道她喜歡顏色鮮亮的事物,不好意思地說:“一個好心人給的。”

“什麽好心人?這年頭還有好心人?”王潔警覺,“這裏不能和鎮子上比,什麽種類的貨色都有,當心被人騙了,尤其是男的,沒一個好東西。”

鞏桐微微愕然,抓握傘柄的五指收緊,指腹壓出了茫然的白。

她回想江奕白遞傘給自己時,純粹坦蕩,不摻雜任何異樣情緒的眸光。

“不,他不是騙子。”雖然鞏桐和他不過寥寥一面,了解趨近於無,但就是如此篤定。

王潔見她這般,不好再反駁什麽,邊帶她回別墅,邊教她提防陌生人。

鞏桐低垂眼睫,乖順地應著。

進屋後,保姆阿姨迎上來,要接她們手中濕漉漉的傘:“太太,桐桐,雨傘給我吧。”

王潔立即把傘給了她,鞏桐卻說:“謝謝阿姨,我自己處理就好。”

她抱著傘,匆匆回了位於三樓的房間。

王潔為她準備的房間極大,比她從前在鎮上的整個家的面積還要大。

鞏桐將黑傘撐開,放在沒有鋪設地毯的邊角晾幹。

她坐去對面的書桌,若有所思地盯著它發了一會兒呆,而後回過身,在抽屜中找出了一疊折紙。

折紙一般是標準的正方形,鞏桐再取出一把美工刀,嫻熟地將一張紙從中間裁開,分成兩張長方形。

她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今天去三中外面逛了逛,在避風塘遇到了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生,比我以前見過的男生都要好看,他還借給了我一把傘。】

寫到此處,鞏桐擡頭望向窗外,連成串的雨簾不知不覺斷開,轉小為稀稀落落的雨點。

她唇角情不自禁地彎出了曲線,在紙上補了一句:【我不喜歡下雨,但今天的雨下得似乎格外及時。】

記錄完,鞏桐習以為常地折起一架紙飛機,再在下方櫃子中搬出一個從鎮上帶來的,上了紅漆的樟木箱。

這是木匠出身的爺爺給她做的,帶了令人安心的銅鎖。

解鎖打開盒蓋,底部躺了幾架承載各樣心緒的紙飛機,鞏桐又放了一架進去。

翌日,雨後的空氣最是清新舒適,再經過月夜的過濾沈澱,消了一座城市的暑悶。

鞏桐尋了個去書店買資料的借口,又出了西郊壹號。

江奕白昨天沒有告知她自己是誰,更沒有提還傘的事,好似出手相助不過是一時興起,他根本沒想過還要和她再有交集。

但鞏桐自幼聽爺爺奶奶念叨“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的質樸道理,不能白拿他一把傘,必須要還回去。

她無法聯系到江奕白,只得去避風塘,拜托和他相熟的老板娘轉交。

可惜不趕巧,避風塘今日閉門謝客,她只能帶著雨傘折返別墅。

鞏桐用鑰匙打開門鎖,換鞋繞過玄關,聽見屋內多了不少熱鬧,粗獷高亢的中年男性笑聲肆無忌憚地攪動滯悶空氣。

是繼父林傳雄回來了。

他是善於投機取巧,敏銳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的成功商人,鞏桐對他的印象不好也不壞,和陌生人如出一轍。

而這個陌生人偏偏是媽媽的再婚對象,給她提供了高檔住所,幫她轉去了重點高中,她難免緊張局促。

鞏桐在原地小小深呼吸一口,走進去,對著沙發上的二人規矩地喊:“媽媽,林叔叔。”

王潔穿一條性感的紅色緊身包臀裙,旁若無人地蹭在林傳雄懷中,尤其小鳥依人,比平常更顯媚態嬌羞。

林傳雄摟住她的腰,好像還在輕捏摩挲,鞏桐羞赧得不敢多看,閃爍目光定向了腳下的地毯。

見到她,王潔略微昂了昂頭,甜軟的聲線熱情:“乖乖回來啦。”

鞏桐僵硬地點了點頭,很想立刻把自己關進房間,再也不出來。

奈何林傳雄的註意力轉移到了她身上。

他輕咳兩聲,調整嗓音,還算有長輩的沈穩姿態:“過幾天開學了吧?”

鞏桐頷首:“嗯。”

“好好學,將來和你哥一樣,去北城或者出國念大學,那樣的話,我們老林家就能出兩個高材生咯。”

林傳雄很小就出入社會闖蕩,自身學歷堪憂,受過不少上流人士的排擠,對下一輩寄予厚望,“你們長大後找對象,也能找到更好的,再幫家裏一把。”

王潔像是沒聽懂他話裏話外的意思,一門心思附和:“肯定的啊,我們乖乖很用功的,不會讓你白養。”

林傳雄被取悅到了,哈哈大笑幾聲,親了她一口,摟著她上了樓。

鞏桐良久維持耷拉眼簾的姿勢,直到他們走得聽不見聲響,才吐出一口沈悶的氣,回了房間。

轉眼就是九月,迎來開學日,鞏桐再度涉足了三中外圍。

江奕白同樣是三中學子,但鞏桐不了解他在哪個年級哪個班,便把傘裝進了書包底部。

有王潔派司機送她的緣故,她不方便去一趟避風塘,於是先進了學校。

三中作為蓉市名列前茅,升學率一流的高中,在管理上極為嚴苛,各個年級統一根據排名分班,絕不接受關系和金錢的幹涉。

林傳雄有本事為鞏桐轉校,也只能根據她上學期的統考成績,讓她進了與自身實力匹配的十三班。

班主任姓張,四十出頭的男性,還算和藹可親,戴有一副厚重的,一看度數就不低的黑框眼鏡。

他讓鞏桐在講臺上簡單做完自我介紹,給她安排座位:“目前我們班上就剩一個空位,你先坐著。”

他擡手指了指前面,鞏桐隨之瞧過去,那是最後一排,靠後門的角落,同桌是一個白白胖胖的男生。

作為新來的轉學生,又紮眼地定在講臺上,鞏桐近乎匯聚了全班同學審視的目光。

她不喜歡被太多人註視,渾身不自在,低著腦袋,迅速走到位置坐好。

時間尚早,連學校規定的七點二十的正式早讀課都還沒到,張老師背著手在教室裏轉了一圈,便回了辦公室,同學們自覺地自由早讀。

初入一個全新的班級,鞏桐難以避免地緊張,輕手輕腳放下書包,取出嶄新的語文課本。

倏然,一塵不染的桌面上冷不防地多出來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鞏桐驚得打了個哆嗦,訝異望向來源——自己的新同桌。

室外大片火紅的日光斜射而來,男生用手擋住,咧開一口大白牙,樂呵呵地說:“我最喜歡草莓味,你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我這裏還有別的。”

說著,他從書包掏出一把,鞏桐大概晃了一眼,色彩繽紛,各種口味應有盡有。

“謝謝,這個就好。”鞏桐不喜歡草莓味,但初次見面,對方還是男生,她不想多說。

男生自來熟,收好棒棒糖,做起自我介紹:“我叫趙柯,趙柯的趙,趙柯的柯。”

鞏桐:“……”

“開個玩笑。”趙柯一直在笑,有彌勒佛般的親和無害,“走之旁的趙,木可柯。”

鞏桐雖然已經在講臺上做過自我介紹,出於禮貌和尊重,再單獨說了一遍:“鞏桐,工凡鞏,木同桐。”

教室充斥雜亂無章的讀書聲,還沒有老師巡視,趙柯無所顧忌地閑聊:“你來得真好啊,我終於有同桌了,嗚嗚嗚,終於能體會有同桌是什麽滋味了。”

鞏桐有被他突如其來的做作表演嚇到,不解地眨了眨眼:“你一直沒有同桌嗎?”

“是啊。”趙柯嘖道,“都怪江二白。”

鞏桐正疑惑他說的誰,一個高挺的人影從後門閃進來,猛地拍了他的腦門一下。

緊接著是一道清冽純凈,有些散漫的聲音:“叫爸爸什麽?”

“哎約餵。”趙柯回頭看過去,急忙改口:“江哥江哥,行了吧?”

鞏桐聞聲偏過腦袋,白皙的少年仿佛沒睡醒,姿態慵懶,長身斜倚門檻,身穿與他們一般無二的藍白校服。

他領口的兩顆扣子散著一顆,修長的脖頸暴露在空氣中,喉結碩大而犀利。

他單手拉住肩膀上將落未落的書包,逆著夏末秋初的燦燦晨曦,笑出了清淡梨渦。

竟然是江奕白。

鞏桐神情微滯,埋在書包中掏課本的手驟然頓住,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向了底部的雨傘。

偏在這時,尖銳冰冷的鈴聲響徹整座校園,催促散在外面的零星學生。

早讀課的時間到了,老師該各就各位了。

江奕白顯然不是這個班的,風風火火地轉身跑開。

三中廣泛種植香樟樹,高二教學樓外有兩棵與樓齊高的,大片曦光經由繁盛的葉片裁剪,零碎光點撲去了紅磚白墻。

鞏桐所坐的位置靠過道,視線稍稍一偏,能夠瞅見江奕白的長腿快速邁動,肆意飛揚在寬敞的走廊。

無序的晨風洶湧又乖張,猖狂纏繞他蓬松的發梢,輕薄校服在身後獵獵鼓動。

還有那些細碎的光點都躍上了他的眉眼,一身星星亮亮,粲然熱烈。

莫名其妙的,晴朗了鞏桐所有的惶惶不安。

“就是剛剛那個人。”張老師即將抵達戰場,趙柯找一本書做掩護,彎下胖乎乎的身體,壓低嗓門說,“他就是江二白,班上,不,學校一大半女生都惦記他,他經常來找我串門,老張不讓我和妹子坐,免得她們成天向我打聽,耽誤我學習。”

鞏桐判斷不了這番話幾真幾假,但放眼望去,這個理科班的男女比例還算協調,在她來之前,男生應該只多一位。

她暫時不明白出於何種原因,張老師偏愛安排一男一女做同桌,多出來的那個男生可不是會落單嗎。

聽到此處,鞏桐害臊地撥了撥劉海,試探性問出:“你和他關系很好嗎?”

“當然,我發小,見過他穿開襠褲呢。”趙柯洋洋得意,引以為傲,“他那個時候比我還胖。”

“那你可不可以……”

話講到一半,鞏桐猝然卡住。

趙柯迷惑:“什麽?”

鞏桐在無人可見的隱匿處抓緊了那把不屬於自己的雨傘,搖了搖頭:“沒什麽。”

她忽然想,親手把傘遞還給他。

如同那日,他遞給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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