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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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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出了校門, 沒多遠就是公交站牌。

等車的人很多,排著長長的一溜隊。

顏明知就問兒媳、孫子孫女想往哪逛。

沐卉昨天聽江校長提了句,說京市這會兒零下十七八度, 過完年, 溫度肯定不會立馬升上來。三個孩子, 雲依瑤送了秋衣、線衣、棉外套、棉皮鞋, 公公除了這些, 還找裁縫給他們一人訂做了一套棉祅棉褲,倒是不需要再添什麽。

她和顏東錚最厚的衣服就是穿在身上的毛呢大衣和裏面的羊毛衫, 沒得換,這不得再買一套,或是買些布料棉花找裁縫訂做身棉衣。

顏明知看眼氣質出眾的兒子兒媳:“去南京路吧。”

說罷,招手叫來兩輛出租——小烏龜車, 又名賴頭殼,一種裝有12馬力汽油發動機的粉藍殼子三輪車。

要的還挺貴, 起步價三毛。

空間小,顏明知抱起秧寶和懿洋、竟革坐一輛,夫妻倆坐後面那輛。

經過國營飯店,顏東錚下去了趟, 還飯盒拿押金。

南京路是滬市有名的商業街,有第一百貨、第一食品商店、服裝商店、老介福綢布呢絨商店、國際飯店、大光明電影院等。

路上閑來無事, 顏明知就跟孫子、孫女說起了南京路的發展史, 從第一次鴉/片戰爭,滬市開埠, 大批外國傳教士和僑商紛紛來滬講起:“他們在外灘租地, 建房,搞工業……為了服務這些外國僑民, 19世紀末,英商開辦了四家百貨公司,惠羅、匯司、福利、泰興。”

“四家百貨公司的開辦,擠走了南京路、福州路、城隍廟等地的連街鋪子。時間進入1914年,一戰開始,我國工商業進入一個興旺期。知道為什麽嗎?”

秧寶舉手,奶聲奶氣道:“國外在打仗嘛,他們的工廠肯定‘砰’的一下,遭到炮火的攻擊,沒辦法生產了,得從我們這兒購買。”

顏明知看著孫女,滿眼都是驚喜:“當時,很多海外華僑在外經商、打拼多年,積累了一些資本,資本要找出路,資金要找出路,而百貨恰是工商的一個分支。”

於是,新的四大百貨陸續在南京西路建起……

四家公司不僅搞百貨,餐飲、娛樂、保險、金融、倉儲物流、房地產,還有一些制造業,如先施鐵器制造廠,永安紡織有限公司等。

懿洋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高樓大廈,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竟革有聽沒懂。

秧寶眨眨眼,來了句:“很對噠,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顏明知哈哈大笑,抱起孫女步出小烏龜車。

車子停在由大新改名的第一百貨門口。

計劃經濟時代,每一分錢都要省著花,第一百貨的扶梯在考慮到用電、保養、維修等一系列費用上,早幾年就停了。

走樓梯,共有五層。

沐卉遞了些錢票給懿洋,拉著顏東錚直奔服裝區,從裏到外,兩人最少要添一套遞換的。

顏明知抱著秧寶,帶著兩個孫子,挨個櫃臺看,糖果茶食、春聯窗花福字、體育用品、民族樂器、電視機、收音機、鐘表、旅行包、手工藝品、照相材料等等。

待客用的什錦糖買兩斤,春聯顏明知會寫,這個買紅紙就行,不過,秧寶瞅著窗花好看,挑了四對。

竟革看中一雙溜冰鞋,顏明知讓兄妹仨試試,一人買了雙。

秧寶的音色不錯,逛到民族樂器這兒,顏明知問孫女:“秧寶有沒有想要的樂器?”

秧寶很是出人意料地挑了個陶塤。

雙手捧著,手指對著孔,秧寶試了下,吹了半段《《九章·橘頌》。

塤聲幽深、厚重、綿延,很是獨特。

顏明知摸摸孫女的雙髻:“秧寶跟誰學的?”

“爸爸。”

顏明知挑挑眉,兒子還會這個?

秧寶放下手裏的塤,又試了兩個,最終還是選了第一個:“爺爺,我要這個。”

顏明知掏錢,示意服務員包起來,開發/票:“懿洋、竟革有沒有想要的?”

竟革搖搖頭,他對這些不感興趣。

懿洋挑根竹笛,買了三卷相機膠卷。

另一邊,沐卉給自己和顏東錚各挑了件大衣,一黑一咖,女式85元,男式105元。

500塊錢,瞬間去了190元。

沐卉捂著心口,肉疼的不行:“咋這麽貴!”

顏東錚想笑:“要不退了,買兩塊布一人做件兩用衫,裏面做個棉祅內膽。”

沐卉咬咬牙,算了,年跟前,找裁縫,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做好。

“走吧,再給你買件毛衣。”她有一件陸湘送的毛衣,一件羊毛衫,顏東錚只有在雲省上火車時買的一件羊毛衫,得添一件。

一手挑了一件,沐卉扭頭問顏東錚:“要哪件?”

顏東錚選了她右手的黑色高領毛衣。

沐卉給兩人又各挑了條毛褲。

胸衣一買兩,再加上衛生用品。

一下又去了小一百。

付了錢票,沐卉拉著顏東錚轉身就走:“不買了、不買了,太貴了。”

旁邊有人“噗呲”一笑,鄙視道:“又是哪個鄉下來的土包子。”

緊跟著就聽一個溫柔的女聲道:“別胡說,人家身上穿著的大衣可不便宜。”

“什麽大衣能有我身上這件貴?”那人說著扭頭看來。

沐卉回頭,四目相對,對方先是跟見鬼似的瞪圓了眼,隨之驚呼道:“沐卉!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顏東錚瞅了眼,低語道:“認識?”

沐卉磨牙:“沐瑾,我小叔家的閨女,比我小兩歲。”原主記憶裏,兩人見面就掐,死敵。

沐瑾雙手環胸,斜晲了眼沐卉,陰陽怪氣道:“哎喲,幾年不見,不認識了是吧?見面也不知道打聲招呼,裝相呢?”

“哎啊,東錚,你說這商場的燈也不亮點,眼瞅著吧,對面來個人影,硬是沒瞧清是誰!”

沐瑾從小長得黑,家裏打趣她,常說跟個泥娃子似的,掉到地上找不到。聞言可不就怒了:“眼神不好就去醫院看看,配個老花鏡。”

沐卉一點臉蛋,嬌俏道:“我這花容月貌的,看什麽眼科啊,我應該折枝花戴,再買兩瓶雪花膏,早一瓶,晚一瓶。”

沐瑾咬牙:“……不要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敢說你沒塗雪花膏,沒用……”沐卉伸頭看了眼,笑道,“沒用紅紙塗嘴唇,沒用火鉗燙留海?”

沐瑾氣得跳腳:“你——”

沐卉哈哈大笑。

戚彩看著遠遠走來的萬明傑和媒人,忙拉了拉沐瑾的衣袖,扭頭對沐卉道:“小卉你別說了,小瑾今天來跟對相買衣服哩。”

沐卉疑惑地看向她:“你是……”

沐瑾回頭一看來人,瞬間漲紅了臉,沖沐卉翻了個白眼:“ 這是大嫂戚彩,大同哥新娶的媳婦。”

沐卉楞了楞,大同是原主的大哥,早年開車沖下山路,傷了一條腿,沒過多久他媳婦就跟他離婚,改嫁給他們廠的一位車間主任了。

原主跟娘家也就大半年沒聯系吧,這又娶了個?

也沒通知一聲。

“小瑾。”萬明傑和媒人走到跟前,疑惑地看向顏東錚、沐卉,不是說好了嘛,買衣服只要一個人陪,“這兩位?”

“我堂姐,姐夫。”兩人結婚,有往家寄照片。所以,沐瑾是認識顏東錚的,“他們剛從雲省回來,這不來商場添幾件衣服,正好碰到。”

“哦哦,你好,我是萬明傑,沐瑾的對相。”萬明傑說著,伸出了手。

顏東錚跟他碰了下:“你們忙,回頭有時間再聊。”

說罷,他對戚彩道:“大嫂,我和沐卉回來的急,厚衣服什麽的都沒帶,今天就不過去了,我們先把該買的買齊,明天再帶孩子們回去看爸媽和爺奶。”

“誒,好。”

雙方分開,沐瑾想到什麽,忙一溜小跑追上沐卉,小聲道:“大嫂是大哥原來那廠旁邊村子裏的,嫁來時,帶著個女娃,叫娜娜,你是姑姑,明天可不能失禮啊!”

沐卉一楞,點點頭:“孩子多大?”

“七歲。”

“你什麽時候結婚?”

沐瑾臉一紅:“臘月二十六。”

那沒幾天了。

作為姐姐得添妝吧,捏捏手中的錢票,沐卉準備給她添一條毛巾被。拉著顏東錚先去童裝部,6塊錢給娜娜買了件紅罩衫,床上用品在一樓,拎著衣服,兩人去找顏明知和孩子們。

“媽媽,”秧寶率先看到沐卉,舉手叫道,“這裏有彩電,媽媽你快來呀。”

她記得部隊有給爸媽小哥獎勵一張電視機票。

沐卉大眼一掃,瞄準一臺最大的:“多少錢?”

“21寸的進口貨,”服務員道,“2400元。”

沐卉倒吸口涼氣:“搶劫啊!”

“有便宜的啊,”服務員一指一個九寸的黑白電視,“280元。”

秧寶眨眨眼:“我家有一個比這大的黑白電視,能賣給你嗎?”

對方心頭一動,不要票的電視,二手的也有人搶:“國產的嗎?哪年的貨?”

“京市牌,14寸,”顏明知笑道,“60年買的,買時500元。”

那用的快20年了,對方猶豫了下:“能先看看嗎?”

“行啊,你看哪天有空來華大家屬院5號樓206。這臺,”顏明知點點兒媳相中的彩電,“給我們開發/票吧。”

“爸,我沒帶這麽多錢?”沐卉急道。

顏明知一邊掏錢一邊問道:“電視機票帶了嗎?”

“帶了。現在買嗎?咱們過完年就要去京市了……”

“走時帶上,孩子們好不容易放假在家,看看電視長長眼界,挺好的。”顏明知說著,點了兩千四給服務員,“貨我們能先不提嗎,還有些東西沒買。”

“可以,你什麽時候來取,跟我定個時間,我等你。”

顏明知看了下表:“下午四點。”

“好。幾位慢走。”

秧寶忍不住歡呼一聲:“哇,咱家有大彩電了!”

竟革跟她一起歡呼:“有大彩電了——”

聽到的人無不羨慕地看了過來,在這個平均工資四五十的年代,彩電可不好買,攢夠了錢,還要有票。

而一個幾千人的工廠,一年也未必有兩三張。

走到門口,沐卉挑了條毛巾被。

秧寶看著櫥窗裏的女式包包一個比一個漂亮,慫恿沐卉買一個,顏明知看了眼,阻止道:“包包等會兒去友誼商店買。”

沐卉詫異道:“爸,你有華僑券?”

顏明知忍不住笑道:“早上給你的一疊票,你都沒看?”

沐卉還真沒看,一上午她用的都是從雲省帶回來的票證,公公給的那疊還沒動。

顏明知接著解釋道:“早年在國外做了幾項投資,知道你們要回來,怕錢不夠花,上月讓幫忙打理的經理人寄來筆外匯。”

沐卉:“……”

為毛有一種啃老的感覺。

出了百貨商場,幾人去食品商店買年貨。

自從滬寧滬杭鐵路線開通後,江淅一帶的土特產就大量運了出來。

食品店裏,沐卉買到了南京的板鴨,鎮江的香醋,楊州的醬菜,紹興的腐乳,遼寧蝦油鹵的小醬瓜,還有本地自己制的蝦籽醬油,金團、 蟹殼黃、火腿、鰻鯗等。

友誼商店在南京東路353號,慈淑大樓。

賣的有真絲古玩字畫、成套的家具、羊毛制品、臘味火腿、高檔點心煙酒、大量中成藥、冰箱等,除此之外,他們還會幫華僑僑眷代買電影票、戲票,操辦婚事,訂車訂酒席等。

國外的名牌包包太貴,沐卉沒舍得買,要了一個繡花挎包、兩條絲巾、兩個絲綢被面和兩個棉布被裏,懿洋要了兩盒巧克力,顏東錚本來想挑幾樣古玩,一看價格,一幅名畫2萬,一串東珠7萬,一套象牙雕飾,140萬。

秧寶看中的一個漆制娃娃,七千。

買下來肯定值,要不了幾年,價格均將會一升再升,翻上幾翻,可惜,顏東錚手頭沒錢。

顏明知要出,顏東錚沒讓。

竟革挑了包肉幹。

從友誼商店出來,顏明知一看時間,快一點了:“餓了吧,走,吃飯。”

去國際飯店,近。

這時的國際飯店,客房由上級統一安排,入住的都是外賓和僑胞。

消費要僑匯券。

要的法式西菜,入座前,顏明知還以為要幫著三個小家夥點呢,兒子他知道,小時候沒少跟他過來用餐。

結果肯本沒用他。

秧寶點了她和小哥、媽媽的,懿洋幫爸爸點的,每個人的菜都不一樣,有巴黎龍蝦、核桃雞湯、檳榔排骨鍋、奶油圓蛋糕等。

懿洋和秧寶的用餐禮儀很標準,顏東錚和沐卉不動聲色地瞟眼懿洋的動作,慢條斯理地用著刀叉吃完了這頓飯。

只竟革吃得狼狽點。

一結帳,23元加僑匯券。

夠買兩袋大米了。

沐卉咋舌,感覺沒吃到啥。

時間還早,顏明知帶著三個孩子去旁邊的人民公園玩。

顏東錚、沐卉跟著到了園子裏,尋處走廊就坐下了,手裏的拎著大包小包東西呢,走動起來不方便。

公園道路上的積雪都清除幹凈了,三個孩子穿上新買的溜冰鞋,順著主幹道滑了會兒,秧寶和懿洋就沒興趣了,不是冰面,跑不快。

兩人去看畫廊,又去水榭轉了圈。

顏明知看看時間,帶大家去看電影。

放的是《明月刀雪夜殲仇》,改編自古龍原著小說《邊城浪子》。

第一次接觸武俠,竟革整個人都激動壞了,一出電影院拽著顏明知的衣袖問:“有什麽地方可以學武嗎?”

顏明知笑看孫子:“少林,去嗎?”

這個地方秧寶知道:“小哥別去,要吃素。”

竟革:“什麽是吃素?”

秧寶道:“不能吃肉,不能吃海鮮,要頓頓吃青菜、豆腐。”

豆腐還成,拿油一煎,撒上辣椒面、鹽,很香的。天天吃青菜就不行了,那玩意兒塞牙。

竟革最近又掉了顆牙,正是煩吃青菜的時候,聞言,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不去、不去。”

秧寶抱著肚子,笑得不行。

顏東錚亦是莞爾。

過了會,竟革不死心道:“爺爺,除了少林,就沒有其地方可以習武嗎?”

“早年有,現在……”破四舊,多少寺廟被拆,僧人還俗。認識的幾位武僧,早已失去了聯系,這會兒找,可不好尋。倒底是不忍讓孫子失望,拍拍竟革的頭,顏明知道,“回頭爺爺寫幾封信托人問問。”

竟革歡呼一聲,抱著顏明知嘴甜道:“謝謝爺爺,愛你喲。”

哎喲,這話說的,直讓顏明知甜到了心裏,提上電視,一家人回去的路上,他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教秧寶唱《沁園春·雪》,他自己譜的曲。

聽了兩遍,懿洋拿出笛子,給他們伴奏。

小烏龜車直接開到樓下,顏明知拎著大包小包帶著孩子們,高高興興上樓,顏東錚抱了電視機跟在後面。

沐卉跟一樓的婆婆說話。

聽到動靜,中午過來,待在韓教授家等了半天的顏明霞急步迎了出來:“明知!”

所有的好心情一下子定格了。

顏明霞洗完胃就迫不及待地出院來了,焦急地在韓家等了半天,這會兒那臉白的跟個鬼似的,沒有一點血色。

比著昨天的春光臉面,笑意盈盈,瞬間老了十歲。

懿洋眉梢微動:“姑奶。”

秧寶看看爺爺、大哥,跟著打招呼:“姑奶。”

竟革撓撓頭,一臉疑惑,這是昨天那人?

懿洋踢了他一下。

竟革忙喊了聲“姑奶”。

顏明霞扯了下唇:“誒,好、好。”

顏明知掃眼走廊上幾家看來的目光,掏出鑰匙打開門:“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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