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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蕭璟雲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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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蕭璟雲的抉擇

天剛剛蒙亮。

清黎再一次從榻上醒來, 最近幾日的睡眠覺淺,可能是心中積蓄的心事。翻來覆去、接連苦思幾日也未有答案, 一切緣由蕭璟雲那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態度。

天際開始泛著白,清黎掐著時辰才聽到那步履匆匆的腳步聲,蕭璟雲這幾日總是這樣早出晚歸、回來就在側殿端坐在桌案上,神情肅穆念叨觀山案的最後一個疑點,便是霍連徵明明頻頻捷報,為何要轉戰觀山?

這一個疑點始終縈繞蕭璟雲的心頭。

雖說蕭璟雲對待她也像往常一樣溫潤和細致,可清黎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總覺得他給出的解釋和理由是在刻意回避兩人之間的距離,二人之間的關系也不似之前親昵, 也未有過行房, 哪怕清黎前幾日如此明晃晃的暗示, 也不見蕭璟雲接招。

她嘆著氣,從抽屜裏拿出衣衫穿戴整齊, 簪花帶鐲, 好好對著銅鏡梳洗了一番。拿著木梳一遍遍梳著自己溜著光的發絲,思索好似是從蕭璟雲回來後,就有些古怪...

難不成是因為半年的分別?

百思不得其解,清黎索性拿杜康解憂。

日上三竿, 蘇迪雅揣著步子推開清黎的閨門,一入眼便瞧見了上首喝得微醺的太子妃, 以及桌前東倒西歪躺著的空酒瓶。她用袖子遮住這嗆人的酒味:“阿姐, 你這是喝了多少啊?你也太能喝了吧。”

連叫了幾聲阿姐,清黎並無回應, 直到推搡推搡了肩頭,她才撐著脖子恍恍惚惚地反應過來, 原來是蘇迪雅在喚她。之前鬼魂都喚她阿奶,叫姐姐總有些時間無法適應。

“阿姐,為何大白天借酒消愁啊?有什麽煩心事,說於我聽聽?”

清黎彈了她的腦門:“沒大沒小,你這個小屁孩能懂什麽?”

蘇迪雅進入東宮以後,日漸變得開朗,臉上的陰翳也漸漸在日裏一掃而空,只是清黎偶有幾次深夜路過還能聽見她捂在被子裏小聲抽噎,其中冷暖也只有自知了。

思緒漸漸收攏,只見蘇迪雅甩著無賴推搡著清黎:“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阿姐為殿下煩心,是不是?”

清黎放下皓腕,認真地審視了蘇迪雅一番,是似默認。

她道:“你有何見解?”

“阿姐你先告訴我,你為何事煩憂啊?”

清黎無語:“搞了半天,你只是瞎蒙的。”

耐不住蘇迪雅不厭其煩的推搡,清黎只好娓娓道來。

蘇迪雅也學著清黎的模樣托著腮:“麻煩,忽冷忽熱、忽鹹忽淡,不會是這半年的分別讓殿下在南境尋到了些其他的狐媚子吧,這就叫喜新厭舊。定是這樣,殿下才會遲遲躲著阿姐,不碰阿姐!”

“看來阿姐上次圓房技術不行啊,沒有死死抓住殿下的心,讓別的女人鉆了空子。要是連碰也不碰,可就離著休妻不遠了...”

結果,被清黎一頓毒打。

蘇迪雅抱著頭滿屋子慌亂逃竄,嘴裏大喊錯了錯了。

一追一逃二人跑了半個時辰,終於雙雙累得氣喘籲籲,清黎靠著墻沿大口喘息。蘇迪雅靠著桌角楷著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水,濕汗浸透了整個後背,她的白皙的皮膚開始暈出朵朵艷麗似梅花狀的紅斑。

清黎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到,不僅喘著氣調侃道:“要是誰娶了你,是不是冬天都可以不用賞梅了,直接看家中的嬌妻就好了。”

蘇迪雅羞紅了雙頰,不想理會清黎流氓的話語。

清黎也正樂著調侃蘇迪雅,可腦中突然靈光一現。

她以前時常糾結宋清衍在招魂夜留下的最後線索:畫中梅藏匿。

可山河表裏圖裏並沒有梅花,一針一線繡出的皆是恣意快活的綠野青山,連半點緋紅的色彩都沒看到,何談梅花?

梅花。

只有蘇迪雅身上有梅。

畫中梅藏匿。

清黎恍然大悟,完全展開山河表裏圖,放在蘇迪雅的紅斑之上。她身上的梅花與這繡圖融合一紙,點點紅梅印在這綠野之中與這山川相連,斷斷續續,巧妙融合。

竟悄然化為了一副字字殷紅的血書,筆鋒淩厲,每句苛責,都在質問著那個天下獨尊的帝王。

上寫:

南境大遂,只需久防,敵軍便不攻自破。

原以陛下大喜,臣霍連徵不懈於內,攻防在此。

曾多次上書兵甲不足,糧草不足,可陛下屢屢無回信。

苦等唯獨密旨一封,交於臣。

陛下命臣誘敵進觀山,並令率林元正與臣合力圍剿,便可化解這難題。臣不宜異同,謹遵陛下之命,南定觀山,庶竭駑鈍、攘除奸惡,浴血至最後一刻才騙局。

或許臣早已知道,只是不知臣拼死效忠的帝王早已不是彼時進盡忠言的陛下。

清黎雙眼呆滯,腦中一片空白,曾想過觀山的主謀可以是任何人,卻未想到是慶帝。

絕對不可以慶帝。

她雙眼微微纏著,離著桌案三兩步的距離也被嚇地渾身搖搖顫顫,勉強虛扶著桌案坐了下來,一壺接一壺地灌著自己。蘇迪雅看見清黎六神無主的樣子,急切地前去關心,可無論再怎麽喚她,也再無反應。

清黎莫名地恐慌,她終於知道那蕭璟雲命簿上的最後一頁,為何被定為謀逆..為何他會走入枉死的結局...為何慶帝這麽反對蕭璟雲徹查觀山案...

她太清楚蕭璟雲是非分明的性子,若他知道了此事,定會沖向殿內,讓一切罪惡皆昭,他會挑釁慶帝最引以為耀的皇權和權威,他會在百官面前揭露慶帝謀害權臣的嘴臉,他不會顧念自己的性命也要讓慶帝承認罪行。

為什麽主謀一定要是慶帝...

蕭璟雲真的會死...是毫無生機的死棋..

清黎捏緊了山河表裏圖,面色鐵青。

*

蕭璟雲披著裘狐大鼇冒著微微冬雪踏著沈沈的夜色走入側殿,冰雪落在他的眉目間還未來地及融化。內庭還未點燈,漆鴉的氛圍連蕭璟雲忍不住蹙了眉頭。

從前身旁也是此般孤寂,可他只顧與詩書為樂,渾然不覺。可如今孤單、冷意死一汪苦水趁他不備之時就會趁虛而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喜怒不行於色的蕭璟雲此刻毫無顧忌地將神傷外露,以至於在漆黑的殿內都清晰可見。

他輕嘆一聲,又聞到一股甜膩的糯香。

桌案上放著碗還散著熱氣的酒釀圓子,白花花的湯面上還灑著今早剛從樹枝上撣下來的桂花,甜味中還纏著淡淡的雅香。可這不足以讓蕭璟雲舒緩眉頭,他從不喜吃甜食,這股味道甜得他胃裏泛酸。

蕭璟雲點燃蠟燭,正欲喚來逵叔把這碗酒釀圓子端出去,卻擡眼看見桌案旁清黎素羅青衫以待,乖乖地居腿而坐。

是在等他。

不知為何,蕭璟雲今日觀清黎水靈靈的杏眸泛著微紅,彎彎盈盈的柳眉顰在低處,顧盼生輝的面容此刻暗淡無光,她緊緊地坐在此處連蕭璟雲進殿點燈都渾然不知。

蕭璟雲輕念:“清黎。”

清黎霎時如軟泥一樣攤在地上,面色慘白,後又如瀕死的魚兒被人重新放生回大海,嘴唇一翕一張緩和了好一怔才回過神,揉著眉眼對蕭璟雲笑道:“你回來了,我給你做了碗酒釀圓子,趁熱吃。”

蕭璟雲脫下裘狐大鼇好生規矩地疊在清黎腳處,端著圓子一勺一口地送進口中。面團中的生粉還未完全煮熟,湯汁又放了許多白糖,過於齁甜,他嗓子膩得難受,卻還是全部送入口中。

因為,他知道,清黎從不做飯。

今夜,她有事瞞他...

蕭璟雲清潤的嗓音染著些許涼意,他不想主動逼問清黎,只道日常瑣事:“從未品嘗過你的手藝,我今夜有幸能嘗到,只是有待提高。”

他故意輕松玩笑,想引起清黎往日的討罵緩和氣氛。

可清黎杏眸黎早已清潤了幾分淚意,只是強忍著:“璟...若你想,我們今後還會有這樣的日子的。”

蕭璟雲柔聲道:“怎麽了?”

清黎握著他的雙手,感受著他細微處寒涼的體溫,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你的手好涼。”

她清晰地知道她該交那字字印在山河表裏圖上的血書,可她不敢,可她又太清楚蕭璟雲的性子以及他一生認定的道義。

蕭璟雲把法正、國民看得比他的性命更重。

清黎想到曾在南陵問過蕭璟雲的願望,他說唯願家國永安,不懂七情的他卻懂守護萬民的憂喜。他生來有著自己的使命,神性讓他無私奉獻於蒼生讓他一民,無論高低貴賤。

清黎知道她不能再為人的度量去決定蕭璟雲的去留,是自私的。

蕭璟雲是扶桑,是神,他的命途是他的意志。

可觸到他掌心溫度的那一刻,清黎猶豫了。

手背冰冷,掌心溫度炙熱。

她開始舍不得這凡間的點點滴滴、朝夕相伴,是她教會了蕭璟雲七情,讓那個孤高的神有了人性。可事到如今,又要親自將他送上神壇。

清黎該放手,讓他完成為神的最後一步。

不知,自己的指尖已經用力嵌進蕭璟雲的皮肉中,眸裏浸潤幾分淚意。

“我知道我不該問出口,可我想問你,願不願為自己活一次?”

蕭璟雲半知半解,隱隱有了些許預感,腦中嗡嗡作響,直到看見清黎藏在腿後的山河表裏圖,眸色瞬間深谙。

清黎未得到回應。

知道自己的私心,知道自己的不恥,還是顫著聲音再次問一遍:“我能留住你嗎?”

她小心翼翼地將唇貼了上去,嗅著他身上淡淡的沈香。近在咫尺,只要蕭璟雲微微低頭,就可以輕易吻上他。

蕭璟雲羽睫輕顫,五指緊緊地捏著自己衣角似要攪得粉碎。

沒有猶豫選擇,只是舍不得...

他的眉眼半遮半闔,側過臉去,斂起臉上所有可見的溫純。

“我早就應該知曉的,哪怕有了七情,你也會堅定不移地選擇蒼生...”

始於小愛,終於大愛。

蕭璟雲的選擇已然明了。

無可抑制的一滴眼淚滑落,清黎強掩著內心橫沖直撞的哀傷,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哭聲落入蕭璟雲的耳朵中。一滴淚滑落,無數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幸得她早已背過身朝著殿外跑去,掠過的疾風揚起她的頭發。

她的哭聲再也無法抑制。

她倚著無人的回廊,柔弱的脊背彎了下去,眉宇間的哀傷盡露,哭聲從嘶啞、咆哮到低地只有哭聲。

可清黎終究沒有聽到蕭璟雲的答案。

蕭璟雲還未回過神來,指尖還殘留著清黎發絲掠過的觸感。

從前守護晟國萬民,對他來說是無可推辭的責任。

他不懂為何,只知責任。遇到了清黎,他才懂愛,才知守護的意義。

愛無區別,也不分大小,守護蒼生不是因為至高無上道義,而是因為有了那份七情和可貴的人性,才知守著蒼生黎民,也是守著自己心中所愛。

“愛眾生之微茫,獨愛清黎一人。”

“一生所愛,雖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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