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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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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成婚

清黎才不傻呢, 既然和蕭璟雲成婚已成定局,何不提早享受東宮的榮華富貴?為何還要委屈巴巴地住在鄒啟安排的破宮裏?她也最不在乎這些規矩, 破罐子破摔,滿懷期待地幻想在東宮花天酒地、奢華無度,每天吃著山珍海味,穿著錦衣玉服。

東宮格局很大,以嚴格的中軸對稱構成多個院落,端方有序。

只是清黎越探索東宮愈發覺得不對,這沒有金漆雕龍,也無琉璃作鳳的奢侈,不似外表富麗堂皇。只有亭臺樓閣如雲, 假山奇石羅列, 清泉潺潺流淌, 奇葩異木間傳出陣鶯雀鳥鳴,和花草間的蟲吟聲相互應和, 倒像是一個修身養性的禪院。不求高樓雀樓, 只求一方清凈。

清黎還在自我安慰著,這才剛到院落。蕭璟雲此人極為低調,肯定錢不外露,沒準那些奇珍異寶都藏於寢宮內。她漫步了大概半刻, 也無在路上遇到伺候的婢子,就連來往巡視的守衛也顯少出現。聽著縈繞於東宮的暮鼓晚鐘, 清黎才覺得這僻靜之地原來還有著人煙。

她疑問道:“東宮裏怎麽沒有婢子呢?在內庭無論何時、何地都能見著行色匆匆、端著行物的婢子?”

侍衛兩把短刃別在腰間, 在前領著路:“殿下喜靜,覺得人多嘈雜。再一則就是, 殿下也不喜別人伺候,凡事都親力親為, 所以東宮之內少有女婢子。”侍衛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想到此言不妥,又補充道:“應是沒有一個女婢子。”

清黎原本還幻想成為太子妃能著擁有十七八個婢子,一人端茶倒水,一人捏著腿,一人替自己揉著肩等等人間享樂,結果通通幻滅成泡沫。空有太子妃頭銜,卻無人侍奉左右。

清黎屬實不理解這禪房花木深、一人獨住的意境,終於來到自己的寢殿。她懷著最後一份欣喜推開朱門,又再一次大跌眼鏡,屋內空間雖寬敞,屋內燃著淡淡的熏香,可陳設只有一張紫檀案幾,在上面放著幾卷經書,其次還有一張檀木床、黃花梨木櫃子便再無其他,其餘空空如也,沒有白釉青花瓷、也沒有精美的銅器,沒有金龍鳳燭臺,只有木頭!

清黎怔怔回過神來,提著聲音詢問侍衛:“這是晟都嗎?”

侍衛點頭。

“這裏是東宮嗎?是蕭璟雲的住處嗎?”

侍衛又點頭。

清黎心碎如灰,一捧就散,她還是抱著最後一希望問道:“殿下不是很有錢嗎?”

侍衛:“有錢。但是殿下一心為民,常常開源節流,為百姓謀福、亦或者是送去錢兩救濟災民。一來二去,入不敷出。殿下不受陛下喜愛,沒能討到些賞賜。再加上殿下為人清廉,不愛受小人巴結,對賄賂之物通通婉拒於門外。”

清黎懂了..聖人都是窮得摳腳的。

~

清黎吹滅了蠟燭,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著今日的中秋宴的殺機四伏,不免有些感嘆人心險惡,果然人心隔著肚皮這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今夜此事,她確實做得有些莽撞,就不知在司命殿的司命何時發現此事,估計會殺氣騰騰地前來來找她算賬。

突然燭火由近及遠地逐一燃起,紅燭搖曳,蠟燭泣血。濃霧來襲,光線暗淡,一陣狂風呼嘯而過,來帶著沈重的桌子都被挪移了半尺,清黎被這妖風吹得發絲糊臉,毫無形象。電閃雷鳴,驚雷陣陣,聲勢之大連帶著門扉都被震的哐哐作響。幽幽鬼火,在清黎眼前上下躍動,景象愈發詭異。

清黎眼睛被這陣風刺地雙眼通紅,只能閉上雙眸。月光逐漸染上血紅,射出寒冷的幽光,忽隱忽現,一道龐大的身影忽得出現在內庭,白霧四散開來,漸漸清晰出一個男人慵懶地倚在石倚上,頭戴冕旒,兩側垂香袋護耳,身穿玄色邊翻領寬袖長袍,雙足著靴,雙手在胸前捧笏,正襟危坐。他的左側跟著長著牛頭和馬臉的陰官,右側有著舌頭垂地的黑白無常,陰氣逼人。

來人正是掌管陰界最大的官,掌管陰曹地府五殿的冥主,閻羅王。

清黎身軀一僵,沒有任何思考,撲通一聲伏跪在地:“陰官孟婆,拜見閻王。閻王突然現身於凡間,不知所為何事?”她此話說得極其心虛,掌心已經被嚇得微微泛起濕意。她不怕上清仙官們,唯怕掌管陰間事物的閻王。

牛頭馬面手腕處都有著紅紅的勒痕,甩飛著自己手中的手鏈,錚錚作響。

清黎深吸一口涼氣,故作鎮定“孟婆該死,孟婆不是有意要毀神君的命格的。孟婆知錯,罪該萬死,事成之後,我自願去烈火地獄,受這烈火灼心之刑,還請閻王息怒。”

黑無常身材瘦小,面容兇悍,立馬出聲喝住清黎:“該死,孟婆你才來了凡間多少時日,就給陰府惹了多大的麻煩。”他擰著粗粗的眉毛,手中拿著布滿細細密密銀牙的哭喪棒,一棒子砸在清黎身上。

清黎立馬嘴角吐出一股黑血,鮮血已經從衣服上洇出來,刺目鮮紅,皮肉綻開,深可見骨。

白無常身材高瘦,面色慘白,有著一股陰柔之風,說話溫聲細語:“範無咎你這廝未免也太沖動了,閻王還未發話,輪到你多什麽嘴啊?”

牛頭咬緊牙關:“謝必安你就是心腸軟,月黎在的時候,你就多次庇護,結果,瞧這月黎如今是什麽下場,褪去仙骨。和仙官通私,還只是一個月老,就落得如此下場,攪得陰府不得安寧。”

馬面臉色慘白,血淚滴下:“我們陰府自天地混沌之時,就被盤古大地劈開界限,指地為陰府,指天為上清,中間為凡間。一直以來,陰府勢力旁落,被困在這永黑如夜的忘川,還要聽從著上清那些仙官們的指令渡亡魂轉世,亦或者罰罪者下地獄。雖然我們也有法力護體,可我們也要同那些有罪之人一直活在熔漿之上,忍受著熔漿火烤。憑什麽,仙官就是安樂享受地住在上清之地,而我們就要守在人間地獄。”

黑無常怒目圓瞪:“陰官永不能上天界,還得是扶桑降世這種大日子,為了顯示神官大愛無疆,才會讓你我等不祥的陰府之人上上清,由此可見那些上清那些仙官們有多麽清高!而你孟婆,竟然還妄圖想嫁給虛偽的神官!”

朦朧霧氣中,冥王陰森詭異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宛如惡魔的死亡低語:“清黎,本王已經忍你許久。你一個小陰官熬不出湯也就罷了,私自走出忘川,還妄想和扶桑勾搭在一起,眼裏還有沒有本王?”

清黎指尖顫顫,第一次從感受到了心裏的顫栗:“我...我...扶桑神君的淚或許是孟婆湯最後一引,我不想就此一無所有地回到忘川,還請閻王成全。”

“黑無常,打。”閻王闔上雙眼,說得極為平靜。

黑無常放肆陰笑,握著手中的狼牙棒朝著清黎揮去,幾棒子下去,血腥之氣蔓延四散。清黎緊咬著牙關,蝕骨之痛讓她面色慘白,額角青筋暴起。

閻王又言:“扶桑的命簿此章是你作筆,設計被拉下太子之位,淪為階下囚。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孟婆湯,可你卻突然改了主意,替他解了這個困境。你說,你是何居心?”

閻王喚著馬面,馬面將手上捆著的鐵鏈一圈圈松下,然後纏著清黎細嫩的脖子,逐漸收了力道,紅色勒痕慢慢蜷緊,清黎逼近氣絕,為了深吸幾口氧氣,胸腔劇烈起伏,仿佛墜入無盡的深淵之中,發不出任何聲音,痛苦地連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

清黎面無血色:“因為,我是孟婆,理應管著忘川所有亡魂...有一位亡魂日日夜夜呆在黑橋,不肯入忘川,我起初並不理解他為何忍受著這挫骨揚灰的痛,都不願入忘川...”

“直到扶桑的一句話點醒了我:罪未昭,冤未清。”

“他極度留戀著俗世的一切,所以死不瞑目,若再由他這麽下去,就成了忘川的怨靈。怨靈的厲害,閻王應該也很清楚吧...”

曾有怨靈因恨、仇積怨已久,仗著自己靈力強大,在極度的心靈扭曲之下肆意在忘川吸收著亡魂的三魄,打散他們的七魄,攪得忘川是天翻地覆。閻王曾派去多名陰兵前去圍剿,奈何那怨靈已經吸納了萬魂的怨恨,實力已經增長百倍,輕而易舉地就擊敗了陰兵,甚至還非常猖狂地蔑視天規,跑到凡間去危害人間。走到連綿起伏的山脈處,就一掌擊碎山石,讓大山崩塌,砸死百姓無數。走到海水交匯之地,便運用靈力掀起狂風暴雨,制造洪災,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周游列國,有不滿人們國泰民安,便大手一揮將無數巫毒隨著風撒去,散播瘟疫。最終怨靈這事終於鬧到了上清之地,仙官們也對這從未見過的怨靈束手無措。三界危急,扶桑神樹因運而生,誕生十金烏。十日所浴,居水中。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最後九日下凡,才平息陰府和人間的禍事,驅除怨靈,這才讓三界回歸安寧。

閻王沈思片刻,側目看了馬面,馬面才將鐵鏈收回。清黎如魚重回水面,大汗淋漓,狼狽至極。

閻王從石椅之上起身,手掌撫著清黎的腦袋,眼神幽幽:“孟婆,你最好說的是真話。你最好早點給本王查清此案,讓那個亡魂走下奈何橋。不然本王就一點點讓你的肉身化作白骨!”

突然一個彼岸花發簪從清黎的衣袖中穩穩落在閻王的手裏,只見閻王面色凝重:“還有月黎這個賤人,在人間隱去了氣息,連本王通過魂鏡都無法找出來。孟婆,本王限你三月之內,找出月黎,把她交到本王手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清黎不敢多言,她不懂月黎雖違背仙規,但也已受責罰,褪去仙骨,可為何閻王要如此苦苦相逼。

閻王挑著美頭,有意試探:“你不會舍不得吧?”

清黎搖頭。

閻王捏起清黎下頜,逼迫她與自己對視:“你雖是月黎培養出來的,不過你倒是比月黎乖上許多。本王有意提醒你一句,清黎,千萬不要對扶桑動情。不然...你只怕會比月黎更慘。”

“孟婆謹記。”

閻王大袖一揮,翹著腿回到座位上:“你和扶桑的婚,本王允了。扶桑還只是個樹的時候,便長至數千丈,大二千餘,根便生於三泉,一腳摻進了我們陰府。若他真的順利飛升上神,那怕是真的要統禦三界了,那我陰府更無出頭之日。”

“本王會在上清之地會先替你隱瞞與扶桑成婚這件事,上清三日,人間三年。三日本王還能圓的了,你最好徹徹底底破了扶桑的命格,讓他心中生恨、冤二念,破了他的神途。”

“本王今天交代你的三件事情,清黎你可清楚了?”

“孟婆明白。”清黎畢恭畢敬答道。

閻王歪著頭,手指摩挲著自己的下唇,若有所思看著清黎:“不過清黎,私下忘川之事,本王還是要罰你的。黑無常,你便留在這裏賞清黎百棒。鬼罰的刑罰,扶桑轉世凡人是看不出的。”

“你可認罰?”

“自願領罰,多謝閻王。”

迷霧再次襲來,寒氣刺入清黎的傷口之中,轉眼之間,屋內只留著一個在掌心中不停地顛著鬼哭棒的黑無常,他與月黎積怨已久,最是看不慣這種叛道的人。黑無常在暗處,瞳孔忽明忽暗,那雙明示著惡意的臉龐越來越逼近清黎,尖嘴大笑,露出細細密密的牙齒:“落在我手上了吧,孟婆。”

他頗為滿意地在月光下安撫著鬼哭棒,嘴角笑意更甚:“我這鬼哭棒,皆是取惡鬼的肋骨削骨畫成,各個鋒利,這根上面被我灑了屍毒,這根上面又被灑了如鹽一般能讓你皮肉潰爛的骨粉,這根我...”

清黎不想再聽他絮絮叨叨,目光堅毅地解下自己的外袍:“我只是領閻王的罰,要罰就罰。黑無常,你可知,你是這陰府之中,最矮小的一個!你如此想在我身上發洩怨氣,是不是因為還在記恨你為人時賭錢回家,被家父失手打死的事情?”

黑無常氣得雙眼通紅,發瘋似地揪住清黎的衣領,一不小心全部說漏了嘴:“那你算什麽?你前世可是被人活活捆在祭壇上燒死的,萬人看著你行刑。你卻不知道得到了哪位仙官點化,褪凡人骨,還以為是成仙,沒想到是來了忘川成為了一個陰官。”

清黎的腦海裏只是依稀記得那悲絕的哭聲,和聲嘶力竭的吶喊聲:我沒有這麽做,我沒有這麽做!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就是因為我卑微如螻蟻,所以我就可以任人□□、隨意對待嗎?

她唇角毫無血色,啐了黑無常一口:“可我不記得,所以不痛苦。而你卻因為化鬼保留著記憶,夜夜估計都躲在被子喊著:父親,別殺我,對吧?”

他高舉著手中的鬼哭棒,一棒棒地重重地錘下去,似乎是清黎看穿了他心底埋藏的恐懼,為人時的無力感就連哪怕後天搖身一變成了法力通天的鬼也會因此而顫抖。而他只能通過手中可怖的鬼哭棒,從他人驚恐的眼神中,找到一絲慰藉。

他砸地汗流浹背,雙眼通紅,硬是聽不到清黎半分□□。

血流一地,碎肉鋪地。朦朧的月光靜靜照耀著清黎的破碎,悠悠泛著鮮紅的月影。

黑無常的笑聲似從地獄攀上來的惡鬼一般,陰森冰冷夾雜著濃厚的血腥之氣,狠狠地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霎時間,朱門被人打開,蕭璟雲而入。他身上總帶著一自然淡雅的清晰,像是艷陽曬過的溫熱感覺,又似這如水的月色的凜冽皂感。無論如何,這個香氣侵入清黎的鼻尖,讓奄奄一息的她迅速恢覆著了點理智。

蕭璟雲想要找清黎商議盡快徹查宋清衍的案件,已經守著禮節在門外叩了門,卻遲遲等不到回應。若是常人可定會覺得可能是室內之人已經早早熄燈入睡,可他不知為何心裏有一絲異樣湧上心頭。他擡頭看了看月色,月光妖紅,妖異詭譎。更奇怪的是,他詢問了身邊之人,今日的月色有無異常,都得到的回答是無異。他見清黎遲遲未有響應,終於提著聲喊她的名字,清黎,結果還是一片寂靜。

他氣息冷然,做了此生第一次的越禮之舉,推開了清黎的房門。他肩膀很寬,推門而入,阻擋了半邊月光。他站在門檻處,看見躺在紙窗前倒映著清涼月色的清黎整個身子蜷縮在地上,臉色慘淡如霜,呼吸輕微,眉宇之間痛苦盡顯,破碎地如同蝶翼一般被人折去雙翼,奄奄一息。

蕭璟雲心中薄霧濃雲,他有些無法壓制自己的情感,首次讓情緒淩駕於自己的理智之上。還未多想,就已快速將地上的清黎扶起來。清黎已經因為這蝕骨的疼痛,頭疼腦漲,無意地將脖頸抵在蕭璟雲的頸間,嗅著那味令她安心的氣息,輕輕喊了句痛,如嬌如嗔。

蕭璟雲眉頭微皺,將清黎環地更緊:“清黎?怎麽了?”

清黎沒有回他,只是死死握住了他的衣袖,揪著那一戳錦衣布料狠狠地攥在自己的手裏,更加往裏蹭了蹭他的懷,貪戀著那抹獨屬於自己的溫柔和溫熱,似抓住了清風和光芒。眼角濕潤,緊抿著一言不發。

蕭璟雲看著清黎指尖蒼白,想著莫不過是寒氣入體,將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奇妙的蘇感像是如同靈力療傷一般在清黎全身上下游走,這股靈力霸道而又溫和,舒緩了她的疼痛,冷冷嗖嗖,溫溫和和。清黎不得不感謝有著神骨的蕭璟雲,即使化身為凡人,就還是無意之中幫了她。蕭璟雲只是以為在傳遞著掌心的熱度,而清黎卻看見那和合掌之處,有著星星點點的螢光,是他無意識的遺留神力緩解了鬼棒打出的傷口。

清黎感到他的手掌縮覆的地方有些舒服,於是主動牽著他的手幫著自己舒緩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傷口。而在蕭璟雲的視角裏卻是清黎雙眼微閉,牽著她的手順著覆上她的臉龐,一路輕掃沿著鼻尖,指腹劃過她微涼的嘴唇,最後再沿著頜線一路向下,來到她的衣襟前,時不時還有心滿意足的輕吟聲,清黎臉色微紅,仿佛喝了溫酒一般。

蕭璟雲眼看就要到了那雙峰之前,他側過了臉,移開了目光,撤回了手,同時也臉上發訕。

就在蕭璟雲從清黎身上移開目光之時,卻緊緊盯著一處幽暗之地不放,聞到有一絲詭異的氣味,濃郁伴著一股惡化的血腥,讓人作嘔。紅月綿弱的微光勉強照亮著殿內,墻壁印出搖曳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誰!”他的聲線低沈,還帶著些許嘶啞的聲音。蕭璟雲運轉內力,覆掌向下,手臂內側閃著金色光芒,無數道層層的光影在空中留著漣漪的殘影,將八扇朱門紛紛合上。糊著明紙的軒窗,此刻也被震地粉碎,霎時間,碎成粉末,霏霏灑灑。

他眸色近墨上下很沈,面色冷峭,再次望著那墻壁,早已不見那個影影綽綽的身影。也無任何腳步,或者是鮮血留下痕跡,更無聲響。

蕭璟雲開始有些懷疑今夜自己的疑心是不是有些太重了,他慢慢平息自己心中異樣的情緒。看著清黎已經在自己懷中沈沈地睡去,將她小心橫抱於榻上。再用手背摸了摸她額心的溫度,替她蓋好被子,轉身正欲離開,卻被清黎迷迷糊糊抓住衣袖。

力道不重,蕭璟雲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半臉隱於暗處,五官清俊。

清黎還在做著發財的美夢:“臭木頭,東宮怎麽呢麽磕磣,我的黃金萬倆呢?臭木頭,你也太過分了吧,不能我嫁給一個太子還要一貧如洗吧,我想抱著沈沈金子睡覺!我要數不清的華麗羅裙,領口要繡著那種顆顆圓潤的珍珠,還要每日吃山珍海味。”

蕭璟雲:“夢裏有。”

他撇來清黎的手,在即將合上朱門之時,卻聽見小聲的一句嘀咕:我...可窮了..

離開清黎的寢殿,蕭璟雲並未遠去。不知為何,他總是疑心剛剛所看見的那道黑影,所以徹夜駐守在屋外,聽著房間內已經傳來微微的鼾聲,不自覺舒緩了緊繃的眉眼。

如釋重負。

與此同時,黑無常就是手掌青筋暴起,扶著墻壁沿路行走。臉色煞白如死鬼,不過他本來就是鬼,他強行運用著仙法穩住自己的心脈,卻還是血液猛烈進出。他感覺胸口有異,扒開自己的衣服,看見皮膚就是被灼燒過一般,還有著絲絲焦味。皮膚被燒穿一個空洞,可見皮下的森森白骨,邊緣還在泛著點點金光。他探指一抹去,頓時灼熱難耐,比地府的獄火還要猛烈,是金烏的力量!扶桑之上有金烏,自然有著如此神力,看來這傷是愈合不了了...這怕這份炙烤的痛楚,無靈力可以緩解,也無仙水可以澆滅,被燒穿的皮膚也無法覆原。

黑無常緊握著拳頭,骨頭嘎嘎作響:“扶桑..今日之仇,本鬼定會報覆回來!”

~

天邊驕陽沖破雲層,層層疊疊的青雲散去,晨曦如洩洪般傾瀉而出,天地瞬間大亮。

清黎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剛邁出寢殿,便看見蕭璟雲一席白衣、纖塵不染,在木質榫卯的廊下磨茶,竹林環繞,溪水潺潺聲咕咚作伴,當真是有禪意。

清黎突然從他身後躥出:“殿下,昨夜睡得可好呀?”猴急地坐在他對面的席位上,餘光瞄到他桌案之上放著一壺剛剛煮好的雨後龍井,剛碰到杯壁,卻又被蕭璟雲換了一杯聞著有些甘甜的清茶。

她用手指扇了扇味道,嗅了嗅,仔細分析著這茶的成分:“黨參、玉竹、當歸、黃芪、麥冬、構杞、人參、紅棗,中,這都是補氣血之物。我不喜歡喝,我想喝殿下剛煮的那壺茶。”

蕭璟雲將茶杯高高舉起,任清黎怎麽努力伸著手指如何努力也夠不到:“此茶畏寒,你不適合。這杯適合你,內調氣血。”

“我沒事調氣血幹嘛!我好得很!”

蕭璟雲的模樣總是漠然又矜貴,擱誰都感覺有著千裏之外的距離,將茶推在清黎的面前:“趕緊喝了它,跟我去查案。密室陰寒,你若不想再像昨夜一樣疼痛,就最好喝了它。”

看來,蕭璟雲錯誤理解了原因...

明明是明媚的艷陽,可是跟隨著蕭璟雲一路走近密室,清黎便感覺換了一種氣候。微涼如水,是有寒意拂面,還未走近便看到那個石縫之間有著一縷縷縹緲的冷氣從縫隙中溜出,像極了上清之地。清黎想著人家密室藏金銀財寶,蕭璟雲倒好直接藏屍。

蕭璟雲兩指推開其中一塊石頭,石門就哄哄作響,望著左側慢慢移開。清黎回望著來時的道路,早已經深不見底,感覺深處萬丈。

陡峭的寒氣凝結成白霧,密室之內只有一張萬年不融的冰棺,四周霓虹霞光從無數個小洞之中透出來,匯聚在這玄冰之上。清黎只聽聞過北漓玄冰,一個豆腐大小就能遞上一座豪宅。她有些氣悶,看來蕭璟雲還很有錢的,只是不舍得在她身上花銀子罷了。她氣得有點鼓腮,銀蘇垂鬢,指甲小心翼翼想要扣出一塊冰轉頭拿去賣,畢竟財富還是要靠自己抄門路,男人還是靠不住。可惜無論清黎再怎麽扣,或者拿牙磕,那冰依舊完好無損。

冷到牙根,清黎用手捂著臉頰使勁揉搓。

蕭璟雲倏爾冷眼看她,知道清黎停下那些小動作,他才緩緩移開棺蓋。棺蓋之下的死屍皮膚幹癟,臉上瘦削不堪,眼球深深凹陷下去,不過還是能依稀瞧出身材偉岸,膚色古銅,五官輪廓分明而深邃。

霧氣氤氳在眼前,蕭璟雲緩緩道來:“觀山案事發,我才尚在幼學之年,還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我的記憶停留在貞衡二十二年,晟都那一場大雪,鎮北將軍麾下的副將宋清衍冒死入晟都,將這一塊玉佩交到我的手上,還未交代半句,便被一種我未見過的蠱毒吸幹全身精血而死。”

“宋副將領死後,朝中就將鎮北將軍連同營中將領通通定為謀逆之臣。為了引人耳目,我就專門為他造了一個冰棺。聽說北漓寒冰能千年不融,所以那些貴族世子最喜歡用存儲屍體,亦可以讓屍身萬年不腐爛,如逝世時如出一轍。如今想來卻是如此。”

清黎趴在這冰棺沿下,仔細觀摩半天宋清衍。

蕭璟雲見她神情顯少有如此專註,便問道:“你可看出什麽了?”

清黎用手托著腮,嬌嫃道:“難怪曹貴妃念念不忘,原來是舊時的故人太過於驚艷。”

蕭璟雲骨節分明的手握在這冰棺之上,下一瞬間,冰棺被他捏的清脆碎裂,清冽之聲入耳。清黎感覺尋著聲音源頭望去,可惜蕭璟雲早已將手擡起,背過雙手,巧當無事發生,也不知為何使了那麽大的勁。清黎又瞄到那不知何時新起的裂縫,指腹按著這如織網碎裂的軌跡一路延伸,嘆道玄冰質量不行。

清黎她翻下是宋清衍的眼皮,看見眼白瀝青還藏有細細小孔,小孔之下翻湧著白色蠕蟲。她掏出小藥瓶,放出一個體型微小的蠱蟲,口中輕盈著古語。須臾片刻,蠱蟲精神異常,從宋清衍的鼻孔轉入,一路沿著筋脈走遍全身,皮膚之上湧著一個鼓出的皮膚。那皮膚越鼓越高,突然破繭而出,化作無數小蛾蛹飛在空中。

清黎錯愕,看著最後一個蛾蛹飛出體內,宋清衍的皮膚之上漸漸凸顯出著密密麻麻黑色的符咒,不知為何咒文的扭曲排列像極了一張驚恐的人臉死命掙脫封印,越來越清晰,最後整個人身上都浮現出字,是豎列排序的繁文,似把人皮當做一個信紙,在上作書。

煙墨為發,雲箋為膚,筆劃為骨骼。

好生詭異的巫術,清黎從未見過。這世間學巫術在她之上的、甚至還能自創秘法秘法之人出來月黎,還有誰?月黎為什麽要給宋清衍下蠱?清黎又想到月黎特意留著信物彼岸花發簪曹貴妃讓她尋到自己,看似是讓清黎幫忙讓兩位陰陽相隔之人再度相見,實則是步步引導清黎和蕭璟雲去查明觀山案?特意下此蠱術,也是特意料到這有清黎能解開。

觀山案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為什麽月黎已然成為凡人,卻還要插手這件本與她無關的案件?不對,她也在此案之中,還成為了重要一環,等著她和蕭璟雲解開這塵封的真相。

清黎不禁毛骨悚然,自己自以為精心策劃的一切,結果都在十年前月黎的盤算之中。她也敢肯定,讓宋清衍冒死前來晟都給蕭璟雲送信之人,不是鎮北將軍,而是月黎!

蕭璟雲氣質卓然,俯身下去看著仔細觀望著宋清衍身上的墨字,言語溫和:“你熟稔給宋清衍下蠱之人,是不是?”

清黎故作鎮定,微微一笑:“殿下,我怎麽可能認識?十年之前,我還在各地乞討,過著漂泊的生活。殿下不是已經查過了嗎,觀山案發後,十歲那年我才被先師收養,在南陵學習巫蠱之術。時間完全不一致,不是嗎?”

蕭璟雲面相隱著銳氣,話語卻謙遜有禮“我原本以為此蠱是為了殺人,看這滿身梵文才知道是為了傳達消息。估計宋清衍副將早已命不久矣,是強撐著身子將這封密信送我身前。梵文,是因為他深知我好學經卷,晟國鮮有人能識梵文,寫了一封唯有我才能看得懂的信件。”

“同理,這具屍身藏著的秘密,也是專門留給你的。因為下蠱之人,知道唯有你才能解開。”

“我對清黎姑娘的私事好興趣,我只想知道此人是敵是友?還尚存於這個世間嗎?”

清黎眼神變得覆雜難辨,蕭璟雲果真並不是那麽好忽悠的,嘴角浮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是敵是友,就如同這對錯一樣,並非就是簡單的非黑既白。”

“不過,我定會盡我所能,幫殿下查明此案。”

“清黎姑娘,下步有何打算?”

清黎微微一笑:“當然是遂了曹貴妃的心意,畢竟這是那下蠱之人給我彌留的任務。我今日就進宮,拜見貴妃娘娘...”

蕭璟雲卻在此刻側過臉去,耳尖微微粉紅:“恐怕今日不行。”

“為何?”

蕭璟雲的聲音低低地,清潤動聽,尾音略有些沈:“父帝今日派汪懷言前來親自傳旨,三日後,大婚。”

~

三日後。

吉時降臨,內監將彩轎陳於中堂。清黎禮服出閣,隨侍女官伏侍上轎下簾。八名內監擡起,燈籠十六、火炬二十前導,女官隨從,出大門騎馬。

晟都城內張燈結彩、鑼鼓喧天,錯落的樹葉間灑下金輝漫漫,紅綢紗幔十步一系,無風時靜靜垂落。

十裏紅妝,太子殿下大婚本該是喜慶之氣,街頭至巷尾卻是一片死寂。

轎輦內,新娘紅衣素手,香嬌玉嫩艷比花嬌,龍鳳釵玉鈴鐺作響。嫁衣如火,一顰一笑動人心魄。

新娘要嫁之人,是晟國萬民敬仰、百官稱讚的太子殿下——蕭璟雲。

轎中的新娘向來五感比常人更靈,聽力更甚。微弱的哭聲傳入清黎的耳朵裏,不顧禮儀掀開錦蓋一角,便看見上至文內監下至女官都在垂首抹淚。

也不知為何,今日大婚,便成了這樣?清黎苦笑,自己不就嫁給了一個不懂七情、無喜無怒的木頭嗎?他們有那麽戀戀不舍嗎?好好一個婚禮搞成了一個哭喪白事。

清黎斜眼瞥見沿街跪拜的女官垂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說太子殿下怎麽會如此糊塗,竟要娶一個妖女為妻?”

“此言為真嗎?她不是白術族人嗎,怎會是一個南陵妖女?”

“你還不知道呢,禮司都傳瘋了。現在晟都大大小小的都知道,這妖女並非什麽會蔔算的白術族人,而是生在南陵,剛剛登上聖女之位的妖女啊!”

清黎坐轎輦之內,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對於妖女的稱呼她已經習以為常。

“你說太子殿下知不知道此妖女的真實身份?”

“肯定不知啊!消息今日才從禮司那裏爆出來。太子殿下肯定又在準備著禮俗,哪有人得空跟他講這些呢。”

首領內監騎著駿馬走在最前列,眉眼壓低,口中念叨:“殿下也是被蒙蔽了,不過諸位不用擔心,文武百官已經在東宮門前跪著準備上奏,在殿下面前撕開此妖女的真面目。相信,此婚定是結不成了!”

~

東宮門前。

百名位大臣身穿著紫袍官服,手持玉牌在大殿之外昂首等候,眾人威嚴以待。

蕭璟雲一人與群臣僵持已久,雙方皆不肯讓步。

為首的是李太傅蕭璟雲的老師。他兩鬢花白,拄著拐杖,冒雨而來也不顧耄耋之年,與眾大臣一同進諫。李太傅蹙起白眉,滿面溝壑細紋攀上眼尾,道不盡歲月滄桑。他衣袖一擺,丟下手中的拐杖,兩手橫向相疊於身前,欲行跪拜之禮,高呼:“殿下,老臣和百官在此苦口婆心規勸半日。殿下還是質疑我們所言嗎,這有臣派人從南陵千裏飛鴿傳來的今年聖女畫像,和那清黎祭司一模一樣,就是同一人啊。”

急火攻心之下,李太傅竟從胸前之中吐出一口黑血,指尖微顫:“殿下遲遲不肯開口,是否是因為不信?還要臣等如何證明啊!”

蕭璟雲,邁下臺階,扶起李太傅:“老師,我不想欺瞞於你,我早已知曉清黎的身份...”

禮司侍郎閆文耐不住氣,齊聲質問:“殿下,早已知道,為何要還穿著喜服?不應該馬上把那妖女殺之而後快嗎,如此玷汙殿下清譽。”

學士跟風:“殿下是不是著了那個妖女的道,不知是否是用了什麽秘法或者蠱蟲一時迷惑了殿下,南陵之人果真歹毒。”接連著一片附和之聲、質疑聲此起彼伏。

蕭瑾雲柞絹鞠躬,不想多言,正欲縱身上馬。

李太傅踉蹌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對著自己的脖頸:“殿下,若執意要娶那個妖女,臣未能勸著殿下就是未盡言官的職責和臣子的本分,臣只好以死負罪。”

百官也跟著紛紛跪下,摘下頭上玉冠,齊聲附和道:“望殿下顧全大局,取消大婚,不然臣等只好以死謝罪!”

李太傅大喊:“殿下,到底選百官,還是要選那妖女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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