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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晚歸人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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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晚歸人 (二)

易渡橋突破至化神後斷月山莊聲名疊起, 隱隱有了要壓過其餘兩大邪修門派獨占鰲頭之勢。

雖說聞名而來的投奔者越來越多,其中或有零星的正道修士,也在易渡橋唱黑臉齊瑜唱白臉的手段下安分下來。自此之後山莊諸事算是井井有條, 儼然有了一方門派的模樣。

不過易渡橋從不收徒, 往往是將洞府裏那些藏書散給門人,任由他們自己琢磨去。最多也不過是路過時指點幾句。

按照她的話說, 修行一道本就天生地長,若都像正道修士般囚困於前人定下的框裏,倒失了本真,何談修行?

而在風平浪靜了數年之後, 易渡橋拖家帶口地來西域一趟自然不是為了散心。

“那人追了我們一路, 未嘗不會是愁殺人的眼線。”

窗外夜色深深, 齊瑜的手指曲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敲著桌面,“尊上可要將他抓回來審問?”

在床帳裏, 劉憑雲和小荀洛還沒到要顧忌男女之別得年紀, 正睡得香。易渡橋微微擡手,無形的靈力便將他們身上的錦被往上扯了扯, 蓋住肩頭。

她“嗯”了聲:“派去問天閣的探子有消息了嗎?”

齊瑜早有準備, 回答道:“易行舟死後東楚境內生變, 元烈帝趁機謀反登基。他乃是楚帝的親弟弟,沒道理不知道蒼生道心之事, 這些日子倒是派人上過幾回蒼樞山, 探子也跟著查探了番——玉璽應當不在問天閣內了。”

易渡橋不經意似的往窗外看了眼,月色映入她的眼底:“還有呢?”

齊瑜繼續說道:“方才衣錦鄉裏人多耳雜, 屬下不便多說。探子戴了暗蟬皮裝作岑硯的模樣……”

聽到這,易渡橋的眉梢一挑:“你們辦事膽子很大。”

“……混進去之後, 發現李閱川的洞府有些異樣。”

齊瑜笑了笑,算是接受了易渡橋的誇獎,“玄暉峰對外宣稱掌門閉關是為了度飛升天劫,如今真正處理事務之人是岑家兄妹。但當真去看了才會發覺不對,哪有蒼生道修士的洞府是被冰封上的?分明是無情道的劍氣所為。”

能在玄暉峰裏出劍的無情道修士別無他想,只有岑小眉一個。

這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李閱川已經虛弱到能被岑小眉一介金丹修士給封印住了,二是他自己主動要求岑小眉替他封住洞府的。

可這能為他帶來什麽好處?

易渡橋皺起了眉,齊瑜見她沒說話,便繼續說道:“此事屬下想不太分明,不過畢竟是問天閣的家事,你也不必多加煩憂。”

她言歸正傳,“而愁殺人近些日子在西域活動的傳言經查證並非作假,玉璽也有極大可能會在他們手中。”

此次西域之行,正是為了拿回玉璽。

李閱川如今情況不明,但易渡橋能確定唯一一件事——一個道心被別人拿捏在手裏的修士,是絕對不可能飛升的。

從易行舟的行事風格足以看出,愁殺人做事向來是以“亂”為主。他們不在乎什麽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幹的事比邪修還邪。

大乘修士足以將天下所有修士碾為塵土,李閱川落在他們的手裏,無疑會變成一把邪刃。

“在愁殺人動手之前將玉璽找回來。”

易渡橋直截了當地下了命令,說完,她伸出手往窗外一撈,“聽夠了沒?”

一道人影從大開的窗戶中飛了進來,易渡橋拽住他的脖領子,扔到了地上。隔音陣法籠罩住整個床榻,劉憑雲吧唧了下嘴,翻了個身,連眼睫都沒動。

齊瑜伸腳踢了踢那人,正是白天那店小二。見他沒反應,下意識擡眼看向易渡橋。

“……沒死。”

易渡橋另一只手在他額頭上一點,神情稍顯意外,“那個人的氣息沒了。”

聽完消息就跑了嗎?

就在這時,西域夾著沙子味的氣息隨著晚風翻卷而入。

易渡橋:“交給你了。”

齊瑜眼前一晃,那昏迷過去的小二就到了她的腳邊。

鋒銳的鬼氣追著那一閃而過的熟悉氣味出了衣錦鄉,易渡橋迅捷如風,確認波及不到城中百姓後方才探手往那逃竄的人身上一搭。

摸了個空。

易渡橋短暫地與那虛影交了回手,她甚至還沒使出全力,就差點沒給對方拍碎了。

易渡橋:“……”

碰瓷呢?

好歹也是一方鬼尊,易渡橋準確地判斷出了對方只是個還沒修出來人身的鬼影。

易渡橋化回人身,萬重山乖順地循著她的意志把他捆了,她居高臨下地看過去,瞧不清眉目,有那麽一瞬卻覺得無比熟悉。

但也只是一瞬,那份熟悉感輕飄飄地滑過開悟道心,最終化成了一句:“你是誰?”

那灰黑的鬼影並沒有說話,易渡橋於是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你是誰。

鬼影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一個飄在浮世三千中的小小鬼影,不知來路,不知去處。

易渡橋表面上並未表示出懷疑,繼續問道:“那你跟著我做什麽?”

她的五指微微合攏,“你是愁殺人的眼線。”

鬼影又搖頭:“我不是。”

它看樣子神志清醒了許多,嚴謹地解釋道,“什麽殺人不殺人的,我真不知道。”

話音剛落,一股明晰的痛楚便從它並不算分明的太陽穴開始蔓延到整只頭顱,鬼影重重跌落在地,周身鬼氣顫顫一抖,反問道:“那你是誰?”

易渡橋指了指自己:“我是誰?”

“對,我在問你。”

痛楚消失了,那鬼影又活泛了起來,“我感覺我要跟著你才對,但我又不知道你到底是誰。”

它揉了揉腦袋,“別和我說什麽鬼尊莊主的,我都聽過了。你是不是對我下了咒,不然我為什麽要跟著你?”

這番顛倒黑白的問詢把易渡橋逗笑了,笑意在她的眉目間稍縱即逝:“好沒道理。”

在扣住鬼影頭顱的剎那,她的神識已經刺過了鬼影那孱弱的整道神識,將它的記憶窺視得一清二楚。

出乎易渡橋意料的是,鬼影沒騙她。

它的記憶和自身一樣,只有一團泡影狀的迷霧。

她看見鬼影從出生開始就跟在她的身後,從一星魂魄碎片逐漸凝實到能被她察覺出來的程度,於是鬼影開始分割神識,操縱著小二一樣的凡人做它的眼睛,替它看清易渡橋的模樣。

就像……它的存在只是為了易渡橋一樣。

這事並不難理解,雛鳥破殼後會認第一只看見的鳥為母親,鬼影亦然。

或許它只是斷月崖裏無數野鬼的其中一個,從山裏來,由河中生,不過是恰巧先看見了同樣身負鬼氣的易渡橋,才引發出這些事端。

易渡橋對鬼影霎時沒了興趣,指尖上的靈力散了,擡腿要走。

身後的鬼影窸窸窣窣地又要跟上,易渡橋揉了揉眉心,心想這是魂魄未成的緣故。也不知道這鬼影到底怎麽長的,這些年了還沒凝好神魂。

她停住了腳步,回過身與那鬼影差點沒迎面撞上。

“別動。”

解釋欠奉,易渡橋兩指並攏點在它的額間。

同源的鬼氣宛若細流,註入鬼影的身體。不過片刻,散碎的神魂便凝為一體,那鬼影逐漸凝實,先是四肢,再是身體……

就在他的面容要凝實出來之前,易渡橋忽然聽見了一陣沙沙聲,緊接著又聞見了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這和鬼影的氣息不同,殺氣濃重得要溢出來。

凡人的殺氣。

易渡橋飛快地下了判斷,此處凡人大多是商賈,那麽能稱得上殺氣的凡人很有可能是愁殺人中人。

最後一縷靈力融進鬼影的身體後,易渡橋頃刻間消失無蹤。

救助一個小小的野鬼對她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就像當年的李輕舟。神魂凝聚後的種種只看那鬼影的造化,她幫不了什麽。這事在易渡橋心裏漣漪似的消失,她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路追去,自然沒看見那鬼影凝出來的五官。

那是張太合適“風月”二字不過的面容,天生就該在蜜罐子裏泡大似的,眼珠子一轉都帶著六月風般的光亮。

鬼影低下頭看了看他新生的手指,歪了歪頭。

殘缺不全的記憶中,他模模糊糊地記起來了一點痕跡。

他死在了山裏……對啊,他應該早就死在了山裏,神魂俱散才對。

那為什麽現在的他沒死透?

鬼影想不明白。

他坐在地上,在身上茫然無措地摸了一遍,想要找出來能證明他死因的證據。

冰涼的觸感透徹神魂,鬼影眼睫一顫,低下頭,看見了嵌在胳膊上的一片碎刃。

電光石火間,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了個陌生的劍銘——不退劍。

碎刃上的符文湧起,一瞬間,他看見了場欲要焚天滅地的大火,與此同時,他也看見了鎮在火海中央的一柄劍。

不退劍的碎刃引著他向劍柄上看去,那又是另一把劍,叫做楊柳劍。

做完這些,碎刃嗡鳴,發出了聲長長的嘆息。

而後塵土卷刃,積毀銷骨。碎刃化成碎屑消失在了夜風裏,鬼影緊盯著虛空中的楊柳劍,冥冥之中,他意識到他與楊柳劍之間有什麽不可斬斷的關聯。

而這等關聯,在鬼影的腦子裏化成了十分篤定的判斷。

“原來我是楊柳劍的劍靈啊。”

鬼影——劍靈的一只手握成了拳,在另一只手掌心上錘了下,興奮地自言自語,“我說為何我一直想跟著她,原來是因為楊柳劍認她為了主!”

說到這,他突然反應了過來,遲疑地往易渡橋消失的方向望過去。

……按照這個邏輯,易渡橋是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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