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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冷烹油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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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冷烹油 (八)

從地宮中走出的時候, 天色方明。

易渡橋仰起頭,天空邊緣的晨光凝成一線,牢靠地裹住了整片大楚的邊, 像是一方金絲扭成的籠子, 無論是皇親貴胄還是平民螻蟻都在裏邊裝著,沒人想躲開, 也沒人躲得開。

那飛升之後呢?

易渡橋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伸手試圖抓一把天光。

飛升成仙,就能躲開這層罩子了嗎?

李輕舟最後的殘念已經不在了,沒人回答她。

於是易渡橋自顧自地想道:修行之人最忌諱七情六欲, 那如果能熬過千年萬年的修行路, 等那些相識的牽掛都故去之後……是不是就能輕而易舉地飛升了?

她有些慶幸地捏了捏指尖, 幸好她終此一生都只會是個元嬰,這等一聽就要孤家寡人到魂飛魄散的“好事”輪不著她。

繞開宮墻上鐫刻的符文,午夜才沾上枕頭的齊瑜慘遭加班, 被她的尊上硬生生從夢裏拔了出來充當指路符。

沒辦法, 術業有專攻。

對於宮墻上這等階級的大陣,易渡橋略略討好地撓了撓沈墨印的邊緣, 喜提齊瑜橫眉冷對的指令:“坎位, 分什麽心。”

易渡橋:“那不是怕你生氣。”

齊瑜把淩亂的發絲捋順了, 冷笑道:“你還知道我生氣?”

易渡橋理虧在先,不吱聲了。

不過齊瑜並沒有趁機報覆的想法, 她飛快地報了一串方位, 易渡橋的足尖穩穩地落在所指的地點,極快地越過了大陣。

陣破得比想象的要快, 齊瑜這個時辰沒太清醒全憑本能破陣,揉了揉眼睛才回過味來——這陣法她熟得很。

“張婉前輩的那本陣法圖裏畫過差不多的。”

齊瑜簡明扼要地點出了來源, “北辰峰的東西,難怪。”

等易渡橋再想追問,齊瑜已經隨手把沈墨印往枕邊一拍閉上了眼,“睡了。”

消息斷得毫不猶豫,易渡橋無奈地把沈墨印收好,另啟了一只貼在耳朵裏邊的順風耳:“如何?”

這副順風耳和岑家兄妹的精細程度差不多,岑小眉平靜的聲音傳來:“一切順利。等到朝會時我會炸開宮墻,降下‘天罰’,先嚇住皇帝再說。”

“辛苦。”

易渡橋擡起手本想抹掉順風耳上閃爍的靈力痕跡,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下了動作,“你的劍我留在了國師府。”

岑小眉的語調終於泛起了不易察覺的波瀾:“為何?”

琢玉劍裏有青霜殘片,如今易渡橋這般行事,方絮靠劍的感應只能以為岑小眉留守在國師府,便不會對皇宮多加防備,她們動手自然事半功倍。

但易渡橋猶豫了一會,不知怎的卻沒說實話。

她真假參半地說道:“國師易行舟曾是我的胞弟,琢玉劍放在那裏看著他,我也安心。”

岑小眉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唔”了聲:“好。”

她不無遺憾地垂下眼簾,“我還以為……”

還以為在國師府找到我師父的蹤跡了。

最後,她遠遠望著行向皇宮的祁飛白一行人,抹掉了順風耳上的靈力:“他們來了。”

易渡橋沒再多說。

與此同時,永安城外,白茫茫的積雪上影影綽綽地印上了一道腳印。腳印的主人負劍而行,一身白袍幾乎與雪色融為一體。

雪還沒下到城裏邊,只零零散散地在城外落著。那些雪花不知為何沾不到方絮的發間,她未曾為任何事物駐足,兀自托著手裏的一顆圓滾滾的珠子。

那珠子光潔似玉,唯獨中央瑩瑩地顯現出一塊亮光,越往西南走越亮。

“愁殺人的眼睛能窺得因果線……果然不是謠傳。”

方絮捏住那顆珠子,隨著她的力道加重,珠子隱隱有下陷的趨勢,“用它來換山核,易行舟還真是下得去本。”

在方絮的眼裏,無數條細如蠶絲的因果線遍布了整片大楚。而她要找的那一條直通苗疆,在雪色中散發出不祥的紅光,隱隱顯現出一把劍的輪廓。

愁殺人眼通因果,她把易行舟的眼睛煉化成了法器,自然也獲得了此等神通。

“我還以為你沒看出來他是愁殺人。”

聲音傳來時紅光驟然熄滅,方絮回過頭:“祁英?”

她並未想到來人竟是被她算計過的祁家人,但臉上依舊是平平淡淡的模樣,似乎這點意外根本不值得她動用更多的表情,“不對,祁飛白……你也不是他。”

“祁飛白”在她身前站定,自顧自地說道:“世上有‘愁殺人’一脈,個個都是凡人身軀,壽元卻絲毫不遜於煉氣的修士。也是,愁殺人愁殺人,活著可不就是要啖人血肉麽?”

方絮:“你也是?”

“非也。”

“祁飛白”搖了搖頭,“我不過是個小小鬼修。”

說話的時候他的上唇微微顫抖,像是有什麽要破體而出。

方絮察覺到了這一點:“你附了他的身。”

祁飛白——準確來說,是暫時掌控了他身體的荀洛承認道:“我魂魄不全,暫時接管而已。我知道你要去找楊柳劍,我也要找。不過我並非敵人,方仙長不必擔心,屆時你只需要將楊柳劍借我用上一用,把殘魂從易渡橋的手裏奪回來——你知道她手裏有萬重山嗎?”

這人說話東一杵子西一榔頭的,方絮接上了最後一句話:“我知道,她得了李輕舟的傳承。”

“我的殘魂在她手裏,如今想必已經成了萬重山了。”

荀洛揣測道,“所以我要用楊柳劍把它割下來。”

楊柳劍能割下七情六欲,殘魂自然也不例外。

方絮終於提起了些興趣:“你能幫我什麽?”

荀洛笑了:“祁飛白被我下了封口符。方仙長,我就是你在易渡橋身邊安進去的眼睛。”

聽到這,被強行按在軀殼裏邊不得出聲的祁飛白忽然劇烈地掙紮了起來:“你敢!”

不久前祁飛白因為心軟松了口同意讓荀洛寄居在他的體內,哪成想這半死不活的鬼修過河拆橋,進了他身子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奪了他的舍!

祁飛白生平首次被人恩將仇報,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他雖然征戰沙場多年,但歸根結底還是個被祁英好生保護住了的少年,陡然要獨當一面,還沒等做出什麽功績,先被外邊的風雨劈頭蓋臉地打傻了。

“稍安勿躁,小將軍。”

荀洛把一張沈墨印遞給了方絮,在心裏無聲道,“我一不害你父親,二不禍你家國,已然是仁至義盡了。”

祁飛白急聲道:“你別以為我是傻子,你分明是要害易辜月!”

荀洛無辜道:“我不過是從她那裏拿回屬於我的東西,哪裏害她了?”

他朝方絮看了眼,“要害她的另有其人。”

易渡橋劈手敲暈了個給皇帝當看門狗的問天閣修士,頗不嫌棄地把他那身暗衛衣裳扒了套在身上,阿四從陰影裏陰惻惻地冒出頭來,把那修士拖了下去。

她翻身上梁,幾乎與房梁上的陰影融為一體,閉目調息。

此時已有大臣陸陸續續地等在了殿外,過河拆橋的楚帝還沒來,雪後的日光下暗流湧動,眾人各懷鬼胎,只等那從北地遠道而來的車馬駛入永安。

“那個人怎麽還沒來?”

荀洛趴在她的肩頭,肉嘟嘟的臉皺了起來,“尊上。我有點不舒服。”

易渡橋一楞:“怎麽?”

荀洛伸手指向金碧輝煌的龍椅,金鑾殿裏終日點著仙人燈,上邊鑲嵌的寶石亮得晃眼:“我看見它就覺得難受……我不明白,這裏堵得我想哭。”

他的手按在了心口,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楚帝終於挪動著他那雙金貴的腳姍姍來遲,臃腫的龍袍纏在他的身上,不知滿足地將他身上仿佛下一瞬就要流下來的贅肉箍在裏邊,看上去像一頭遲遲不肯出欄的豬。

他落座後旁邊的宦官扯著尖細的嗓子破鑼似的喊人進殿,大臣們魚貫而入,身上顏色各異的官袍在殿內依次羅列開來,易渡橋看了圈,發現除了易行舟她誰都不認識。

易行舟頗有面子地站在了皇帝身側,看起來比當年他爹出息多了。

易渡橋懶得聽那些文官武將述職,她的臉全然隱藏在皇室暗衛那高得嚇人的領子底下,與不遠處的暗衛對上了眼。

然後面不改色地一頷首。

對方可能把她當做了自己人,同樣回以一禮後藏回了原位,易渡橋一邊估算整個殿內能有多少修士,一邊把荀洛想冒出來的頭按了回去。

她的計劃其實很簡單。

大楚最信天道,只要她在楚帝下令斬殺祁英時讓岑小眉降下“天罰”把宮墻劈了,那麽多大臣看著呢,不管楚帝信不信,反正眾目睽睽之下他肯定做不來逆天而行的事。

那麽偽裝成祁英的祁飛白就能順勢提出來徹查襄平之戰,進而拔出蘿蔔帶出泥地把一切歸咎到方絮身上——用不著查太清楚,編個由頭把鍋給方絮就行。反正她叛離蒼樞山名聲已經壞了,誰還能不信怎的?

此事或多或少有易行舟插手,不過易渡橋沒想現在動他。

她並非如易行舟所想的對天下諸多勢力一無所知的那種庸才,愁殺人的名號她還是聽過的。據說這些人散落各地,只為了給天下黎民掙一個“出路”,端的是為民生計的姿態。

易渡橋想了半天,覺得愁殺人別的不說,挺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這些人為延長壽元不是吃修士就是吃凡人,為黎民百姓掙的哪門子出路,黃泉路嗎?

易渡橋的目光落在了易行舟的身上。

但就據易行舟此事來看,愁殺人比起“散落各地”,更像是一張欲要罩住整個世道的大網。

易行舟就是其中一顆楔進了大楚的釘子。

她不由得生出愈發可怖的猜測:只有大楚嗎?

除了大楚,周邊列國的土地上是不是也有愁殺人楔進去的釘子?

數不勝數,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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