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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有情刀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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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有情刀 (十八)

山鬼之所以是山鬼, 正是因為無論是李輕舟也好易渡橋也罷,死後的靈骨都埋在了斷月崖裏,與其說修出的這副隨時可以斷臂求生的人身是“根”, 不如說斷月崖才是她們的“根”。

正常的山鬼修出的人身應該和易渡橋似的, 除非她自己主動暴露,否則別人是看不出其中關竅的——例如李閱川, 已至大乘又如何,還不是被易渡橋以一招封脈瞞過去了麽?

時至今日易渡橋才明白李輕舟為何大多數時間只用虛影示人,她少了半副靈骨,修不出完整的人身。

但此時站在孤島之上的李輕舟不一樣。

她的身形凝實, 舉手投足之間與常人無異, 分明是生前的模樣。

易渡橋莫名地覺出了股近鄉情怯的意味, 她在空中躊躇半晌,腳底下像被什麽絆住了,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腿。

最後還是齊瑜輕輕地碰了下她的指尖, 給了個臺階:“我幫你看著徐仙長不搗亂, 去吧。”

齊瑜從來沒有過正經的師承,體會不太到易渡橋此時的心境。可她的那顆玲瓏心卻在易渡橋的臉上看出來了幾分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由有些好笑。

笑到一半, 她忽然想到易渡橋是以開悟二字入的道, 這樣多的七情六欲填進去了,她這輩子還能突破元嬰嗎?

裙擺翻飛, 易渡橋落在了李輕舟的身前。

她其實有許多話想問, 李閱川那多出來的半副靈骨是不是來自於李輕舟,為何要留下人骨柴將她引入秘境傳道, 又為何直到現在才願意與她相見。

還有,李輕舟到底還認不認她這個不孝徒弟?

易渡橋沒說話, 李輕舟先打破了沈默。

她背手到了身後,盯著易渡橋的眼睛說道:“你有想問本座的嗎?”

易渡橋遂一條條地問了。

想來縱使是李輕舟也沒想到她這樣直白,楞了楞才依次答道:“當年本座被吳伯敬引入蜃樓大陣後身隕,此事你應當已經猜到了。本座的靈骨從陣中逃脫後去了趟問天閣,把小川的靈骨補全了,最後還留下一根……”

她點了點易渡橋胸前掛著的那根人骨柴,“在這。”

易渡橋的神色微微一動。

李輕舟:“本座死得太快了,傀儡術還沒來得及教,就請你來此處一觀,能體悟多少全靠你自己。”

她釋然一笑,“反正以後也沒有再教你的機會了。”

人骨柴中儲存的靈力有限,能維持到今日已是不易。待易渡橋脫身之時,就是李輕舟的神識徹底消失殆盡之際。

最後,她嘆了口氣:“其實前人種種本與你無關,但本座在靈骨裏見你建了斷月山莊,大致也能猜出來你想做什麽。辜月,你和當初的本座倒是一樣,走上了一條……不為仙門所容的路。”

這條苦旅裏,並非只有易渡橋一人獨行。

易渡橋的眼睫又是一顫,這會時間,她要把這輩子的表情都做完了。

易大葫蘆終於不悶著了,像學堂裏渴求師長指點的學生:“那這條路,我走的對嗎?”

她怕李輕舟說不對,又怕李輕舟說對。

如果不對,那她就要被迫走上與師長背道而馳的路,如果對,那麽李輕舟費盡心思把她引到芥子裏,莫非也是像吳伯敬一樣,想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嗎?

易渡橋一生裏的真心不多。

給過徐青翰,給過吳伯敬,也給過李輕舟。

徐青翰與她自永安一別便陰陽兩隔,吳伯敬從始至終都覺得她只是祭壇上的豬頭肉,那麽李輕舟呢?

她自覺拿得起放得下,此時依然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李輕舟只是笑了笑,她把那身面片一樣的白袍換了,穿了件粗布的麻衣,還是和張婉學陣法時天天滾草屑抓河魚的那身。

她把在紅塵裏的牽掛穿了一身,對易渡橋道:“本座上下求索許多年,也沒求出什麽名堂,還被吳伯敬一個後輩算計了個正著。你的道對與不對是自己的事,犯不著要本座來評判,走就是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易渡橋剛想說話便被李輕舟輕飄飄地揮手打斷:“師長說話,小輩不許插嘴。沒個規矩。本座能教的都教給你的,其他的你愛和誰學就和誰學,本座管不著。”

她頓了頓,“我教你的那套劍法出自北辰峰,和蒼樞劍法同源——學了沒壞處。”

潛入問天閣臥底的事被發現了,易渡橋沒顧得上解釋,她滿腦子都是那句“師長說話,小輩不許插嘴”。

李輕舟說,她是師長。

易渡橋的眼睛亮了起來,如同鑲了兩顆鋥光瓦亮的下凡星。

滾燙的巖漿流過兩人的腳邊,李輕舟想了一會,伸出手,摸了把她的頭頂。

和當年張婉哄她時一模一樣的姿勢。

李輕舟:“前人們的恩怨,想必你已經知道的差不多了。其中是非你自有判斷,不必我多說。”

李輕舟不知道她是對是錯,她在芥子裏把屬於前人的真相一寸寸地攤開給易渡橋看,想告訴她問天閣背後有皇室插手,想為其解惑卻又怕她活得太累太苦,今後她不在了,又有誰能陪易渡橋走下去呢?

她明明……

只是一個誤入斷月崖的小小山鬼。

在此等覆雜的心緒下,一雙臂彎兀地環上了李輕舟的肩,易渡橋偏過頭去,在她的頸窩裏蹭了蹭。

李輕舟呆住了。

她聽見易渡橋心滿意足地喚道:“師父。”

李輕舟想把她推開,剛擡起來卻又下不了手,僵在空中半晌才緩緩回抱了過去,無奈地責道:“你有沒有在聽本座說話?”

“聽了。”

易渡橋腆著臉又蹭了一下,渾身上下半點郁結之感都沒了,笑嘻嘻地說道,“皇室和問天閣有一腿,我要翻天只能雙管齊下,把修士與凡間徹底隔開才行。師父別動,再讓我抱會。”

李輕舟:“……”

她感覺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易渡橋肚子裏的那堆鬼主意能頂十個她!

易渡橋親近夠了,才終於肯把頭擡起來:“但徒兒還有一事不解。”

李輕舟:“說。”

“如果有一天我對上了李閱川怎麽辦?”

“不得直呼前輩名諱。”

自從在明面上確認了師徒關系,李輕舟突然變得循規蹈矩起來,很怕帶歪了她的便宜徒弟,“你會如何?”

易渡橋把菟絲子似的纏上去的手撤了下來,站直了正色道:“我會照殺不誤。”

“就是白瞎我的靈骨了。”

李輕舟一掀眼皮,“說說吧,為何如此?”

“師父,你去送靈骨的時候定然也覺出來不對了。”

易渡橋篤定道,“李閱川明明修的是劍道,但如今卻改成了蒼生道。修士最忌改換道心,他卻偏向虎山行,你說這是為什麽?”

李輕舟道:“還會反問我了。”

嘴上這麽說著,她的眼睛卻彎了起來,是個笑弧。

於是易渡橋便自顧自地繼續推斷:“那是因為每代掌門的道心都必須是蒼生道。”

半空中,齊瑜和徐青翰對視了眼。

齊瑜:“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

徐青翰環抱雙臂,道:“我以前就覺得掌門都修蒼生道這事挺巧的,代代侍弄花草,也不怕棚頂被樹杈子頂個窟窿。結果進了芥子裏發現老頭子……不是,我師尊的房裏一盆花花草草都沒有,滿墻全是劍,若是發現不了異常才是奇怪了。”

“蒼生道多以生靈萬物為道心,先不論花草,單是靈獸就有千萬種,道心龐雜是必然的。”

一陣風卷來,易渡橋比劃了個米袋子的形狀,“就像一袋米,裏面要是不經意混進去了個蟲卵,誰也發現不了。我猜,掌門之位就是那顆蟲卵。”

她期期艾艾地看向李輕舟,“我說的對嗎?”

李輕舟的嘴角尚未落下,在心底暗嘆:好機靈的小徒弟,是我賺了。

她道:“你猜的沒錯。當日見到李閱川時他已經不認得本座了,唯獨身體裏的靈骨還有些本能,見到我就要把另一半也奪回去,還真是翻臉不認人。”

易渡橋追問:“那師父你為何給他?”

李輕舟:“正如你所說,他變成了被‘蟲卵’架空的傀儡,但道心仍舊需要靈骨支持才能維續下去。如果沒有完整的靈骨,小川永遠到不了大乘,也就無法承受那顆蟲卵,何談維持道心?”

她最終還是心軟,看不得李閱川道心崩解,魂歸天地。

山鬼也有她的私心。

……雖然私心沒有徒弟重要。

“但那顆蟲卵到底是什麽?”

易渡橋心思急轉,“皇室用它來控制問天閣,防止哪代掌門人叛變?可它又是從何而來的?”

李輕舟被問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坦誠道:“我不知道。”

沒人知道蒼生道是從哪來的,好像自從修道之路伊始,它就存在於世間了。

易渡橋想起來了入了蒼生道的岑硯,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年紀大了,你們後人的事本座管不著。”

李輕舟擡頭,睨了徐青翰一眼,“小川的徒弟,看夠了?”

徐青翰規規矩矩地從天上飄了下來:“見過前輩。”

他很少有正經說人話的時候,奈何李輕舟不吃這套,臉上的笑意消弭了下去,冷聲罵道:“不成器。”

徐青翰:“……”

幹嘛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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