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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蒼生柴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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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蒼生柴 (四)

火舌舔舐著新鮮出爐的人骨柴, 方絮近乎漠然地轉頭瞥了一眼。

北地的偏遠小鎮裏,常有用活人祭祀的習俗。

人們用“聖女”二字欲蓋彌彰地將其裹上一層華美的袍,好似這樣就會讓懵懂的幼童心甘情願地投身入火海, 護佑整個村子的白紙能賣出個好價錢。

白紙村裏並無紙人。

殺人的都是人。

她看向驚怒交加的吳伯敬, 他的容貌被靈力維持在了中年時的模樣,依稀地與當年救他出火海的男子重疊起來。

在祭臺裏無助哭泣的女孩祈求著神仙顯靈, 沒等來神仙,等來了為蜃樓大陣尋找養料的吳伯敬。

方絮從未見過那樣厲害的神通,只要揮一揮手,整個村子便再無活人。

最後, 吳伯敬滅了祭臺上的大火, 溫和地問:“可要與我走?”

她渾身都是燒傷, 被吳伯敬一抱,不知為何卻不疼了。方絮無比清楚地知道,如果不答應, 她就會和那群死人一個下場。

況且, 她也想要那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神通。

她不想再被綁著上一次祭臺了。

吳伯敬看中了她的地等靈骨,送她進了京城, 過上了段錦衣玉食的日子。緊接著, 她與竹馬分道揚鑣, 頂著別人的身份上蒼最新完結文在叩扣群幺汙貳爾齊伍耳巴一樞山修煉道心,變成蜃樓大陣的陣眼。

他要用被萬萬性命填飽了的蜃樓大陣做一把劈開天地的斧頭, 從劈出的裂隙中觸及天道的一角, 叩問飛升之法。

而方絮為虎作倀,唯命是從。

情形逆轉, 吳伯敬陡然向後退了一步。

直到他目眥欲裂地被無形的力量推到了祭臺邊緣,早已失去了游刃有餘的姿態, 怒吼道:“我救你一命,便是這樣報答的嗎?”

“義父。”

青霜劍直指吳伯敬的面門,方絮平靜道,“你想要的東西,我也想要。”

半晌,吳伯敬才洩出聲冷笑:“……所以你把我也布置進了陣裏,此次沒有‘吳伯敬’出來救‘方絮’,是因為我就是他,是嗎?”

方絮謙遜地點點頭:“義父神機妙算。”

吳伯敬千算萬算,卻也沒算到方絮的野心這樣大。

方絮在無數次飛升的野心與欲念中淬煉道心,奇異地合了無情道的路數,使得道心愈發凝實,像一張不肯被扯碎的白紙。

她哪裏甘心只跟在吳伯敬後面撿殘羹冷炙,她想要親自叩問天道,於是攜著青霜劍,向天道走了一步,再走一步。

道心如此劍。

這才是方絮的道。

這邊吳伯敬和方絮吵得熱火朝天,一方臨到終點被掀了攤子,看起來要走火入魔。另一方仗著道心安然如山,他瘋任他瘋,反正大局已定,是她贏了。

易渡橋奇怪了,做柴火這事可曾問過她的意見?

元嬰巔峰的靈力放出的剎那,一道化神初期的靈力緊隨而來,漲潮似的,推著它往前狠狠一撞!

一時間滿地迷茫的村民都化成了灰,祭壇四分五裂地塌了下來,蜃樓大陣被撞得抖了三抖。

兩道靈力差了個大境界,竟然融在了一起,摧枯拉朽地迎上方絮的劍意。

方絮的身子浮萍似的晃了晃,七竅流出血來,緩緩地擡起手,把嘴角的血跡抹幹凈了。

“易辜月,我們做個交易。”

她將被陣法困住的吳伯敬拎了出來,“他被困在陣裏,修為與這些紙人無甚分別。我拿他當最後一根人骨柴,你與徐天貺可以自行離去,如何?”

吳伯敬低低地笑了起來:“你騙……”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青霜劍光一閃,割下來了他的半截舌頭。

舌頭落在地上裹滿了塵土,吳伯敬痛得兩眼翻白,幾乎痙攣。

血跡濺到了方絮的臉上,她毫不在乎,重覆道:“你意下如何?”

易渡橋笑了笑:“好啊。”

好個屁。

蜃樓大陣裏流的是修士和百姓的血,堆滿了整個祭壇的人骨柴給他們留下了七條走過的歧路,既然承了情,就沒有不還的道理。

死者尚未瞑目,劍上染血的修士豈能如願。

走了個吳伯敬來了個方絮,還想叩問天道,也不問問天道樂不樂意答她。

易渡橋走近了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五官扭曲的吳伯敬。

斷月崖上種種些微的小事走馬燈似的浮現出來。

吳伯敬其實不太懂姑娘的喜好,總喜歡給她買些小孩才喜歡的甜食。有時候易渡橋不大願意早起,便窩在被褥裏不出來,男女有別,吳伯敬只能臉紅脖子粗地等在門外,拿她半點法子沒有。

是他陪著她走了那麽長的路。

“山鬼前輩真是你的師妹嗎?”

易渡橋低下頭,楊柳枝抵在他的心口,“我猜不是。”

鮮血沿著吳伯敬的下巴滴在地上,扭曲成一句話:猜對了。

易渡橋又問:“她當真是壽終正寢的?”

吳伯敬咧嘴笑了,牙齒被染成了血紅色,眼睛也是紅的,看起來格外瘆人。

不是。

他沒看到想象中的歇斯底裏,易渡橋只是點了點頭:“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說完了我好送你上路。

血液沈寂了會,忽然興奮地扭動了起來。那字散亂得沒個型,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著實傷人眼睛。

——你這輩子都別想知道怎麽修好道心。

一旁的徐青翰欲言又止,卻見易渡橋隨手將地上的血跡拂去了:“如果有道心的人都像你這般惡心,那我寧可不要。”

楊柳枝纏繞上吳伯敬的脖頸,伴隨著“喀拉”的脆響,吳伯敬的頭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軟軟地垂了下去。

猶嫌不夠似的,楊柳枝一圈圈地絞緊了,柔軟的脖頸再也無法承受此等力量,血肉被撕裂開來,頭顱滾落在地,和那半截舌頭做了伴去了。

易渡橋:“死透了。”

或許連吳伯敬也沒想到,他步步為營了半生,最終卻死在了親手畫出的陣法裏。

他騙了易渡橋,自然就有方絮騙他。

報應不爽。

不過報應還沒完,吳伯敬的頭被踢出了老遠,易渡橋的鞋尖上沾著血,慢慢地停在了方絮的身前。

意外地,她與方絮沒人先出手:“我不喜歡別人利用我。”

“你要毀約嗎?”

方絮毫不意外,“當年是我騙了徐天貺,你恨我也是應當。”

她不怕易渡橋恨她,此方大陣盡在她的掌控之中,只要她想,隨時都能翻雲覆雨,將這兩人永遠留在這。

她也不怕易渡橋毀約,畢竟從頭開始,她就沒想過要放易渡橋他們走。

一個小小的吳伯敬,怎麽能抵得上被精心養了這麽多年的易渡橋?

蜃樓大陣吃不飽的。

“方絮,我不恨你。”

易渡橋說話向來不急不緩,聽起來不像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上,倒像在與她把酒閑談,“但我的確是有一點討厭你,但並非因為徐天貺,只是因為你與我想要的道不同而已。”

方絮的臉上有一瞬的空白,在那一刻,她忽然遲來地覺出了些抱歉。

如果在凡間的時候能早點認識易渡橋就好了。

意動不過轉瞬,方絮平聲問:“哪裏不同?”

易渡橋不介意同她解釋清楚:“你為了追求大道可以不顧蒼生,可惜我沒修過無情道,實在是沒那副鐵石心腸。”

方絮不解:“你不想早登大道嗎?”

易渡橋不欲與她辯法,索性挑了個最直白的解釋:“踩著別人的骨頭登天,我走不安生。”

方絮理解不了易渡橋的道,她也看不慣方絮的做法。

青霜劍與楊柳枝陡然交鳴,方絮心念一動,無數紙人拔地而起,向易渡橋與徐青翰湧來。

紙人脆弱得一砍便散,還沒等笑容從徐青翰的臉上浮起,新一波的紙人再次湧上,將他們圍在其中,要生生耗死。

而徐青翰突然發現他的經脈滯澀不堪,仿佛被強行捂住了口鼻,蜃樓大陣聽從陣眼的指令,不再給他們提供靈氣了!

靈氣被控制著從身邊繞著走,只等他們坐吃山空,好等著坐收漁利。

徐青翰出手闊綽,符咒不要錢似的撒:“怎麽辦?”

易渡橋看得肉疼,眼角抽了抽:“把陣眼碎了。”

得了指令,徐青翰沒再多話。

陣眼不可能在方絮的身上,她又沒成紙人,那就還得去找小方絮。

蒼天,現在哪有時間讓他挨個翻骨頭?

坍塌的祭臺上人骨柴撒了一地,不知為何,方絮躲在眾多紙人的身後,竟沒著急去把變成柴火的陣眼拿回來。

易渡橋百忙之中握了兩塊月息,快被抽空了的內府終於得了喘息之時。

隔著紙人,她思索似的皺起眉。

陣眼這樣大的破綻,方絮不可能想不到。

她為何要將它暴露於人前?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不敢過去。

“替我拖住他們。”

徐青翰應了聲好,手裏的靈石渣子還沒抖幹凈就握上了劍柄,劍銘泛著銀亮的光,手起劍落,劈斷了一排的紙人。

他沒問易渡橋要去做什麽,只是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不就是攔著不讓方絮和紙人過去,他堂堂徐天貺,還能不行嗎?

看清易渡橋的方向時,方絮那古井般的神色陡然變了。

黯淡的人骨柴好像感覺到了易渡橋的靠近,輕聲嗡鳴起來。

手指一動,足以把十個元嬰修士烤成串的大火再次燃起,人骨柴尖叫著,熱浪撲面而來,差點沒把易渡橋的鬢發燙焦。

易渡橋縱身入了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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