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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無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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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無言 (四)

玄暉峰是掌門的居所,座下共三個徒弟:修無情道的方絮,修劍道的徐青翰,與因受傷而閉關多年的大徒弟許風。

掌門日理萬機,顧不上玄暉峰這一畝三分地,方絮不愛管事,許風更是不用提,他能喘口氣全問天閣就燒高香了。

所以玄暉峰的大小諸事都落在了徐青翰的身上,當真難為他一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了。

掌門不收徒了,許風收不了徒。

方絮的門下有規矩,入她門下者須摒棄七情,修無情道。

易渡橋道心已成,更改不得,方絮這條路也堵死了。若想從玄暉峰裏偷學秘法,她必須要拜進徐青翰的門下。

擡起手,易渡橋不經意間碰了碰她的鬢發。徐青翰的目光再如何藏,其中的探尋之意卻遮掩不住半分。

對,梳往日的發式這事是她故意為之。

易渡橋一點不介意借了“死了的世子妃”的光,就算之前演的所有戲都成了白費力氣又怎樣?甭管徐青翰對她到底還有沒有感情,就算是仇人,詐屍之後尋人報仇,仇家也沒有毫不在意的道理。

人心難測,道心難修。兩相權衡之間,易渡橋半點不猶豫地選擇了測一測前者。

徐青翰的確對她上了心。

但徐青翰何許人也,泰山崩於前都得先梳他那把孔雀尾巴,另辟蹊徑地尋了個上心的方式——一月後的課上,他把成功步入練氣的幾個弟子提溜了出來。

弟子約摸有十來個,易渡橋與岑硯當然位列其中。

岑硯不愧他那副天等靈骨,才練氣不到半月,就隱隱摸到了練氣中期的門檻。

入問天閣後,他聽到了許多傳言。當年徐青翰身負天等靈骨,十日練氣兩月築基,將掌門都驚動了,親自越過了內門試煉,破格將徐青翰收為親傳弟子。

都是天等靈骨,為何他就不行?

隱約間,岑硯知道了問題出在哪。

他沒想好要入哪種道,想到這,岑硯下意識地看向徐青翰,他還記得那一日驚鴻絕影的蒼樞劍法,一花一葉盡在劍氣籠罩之下,驚得初窺大道的少年忘了呼吸。

劍氣的主人“瀟灑”地將垂下來的長發撩了回去,發冠折著晶潤的白色,玉樹臨風地開口道:“與我對打。”

岑硯:“……”

錯覺。

徐青翰的劍修道靠譜,一定是錯覺。

他一個元嬰修士,吹口氣都夠把十個岑硯從蒼樞山上掀下去了,還對打?

有人期期艾艾地問:“師叔,那你用木劍嗎?”

徐青翰:“看我心情。嘿嘿。”

嘿得讓人胸悶氣短,痛不欲生。

“砰”的一聲,木劍挑翻了倒黴的練氣弟子,倒栽蔥似的跌落下來,摔得齜牙咧嘴,艱難地向徐青翰行了個禮:“多謝……師叔賜教。”

徐青翰還算講點武德,話裏話外雖然嚇唬著這群甚是怕虎的牛犢,卻還真把不退劍換成了普通的木劍。

可能是怕他們輸得太難看。

眾多弟子之中,岑硯堅持得最久——也沒撐過五招。

於是劍修道在岑硯心裏的地位悄然上升了點,他看向唯一一個還未上場的弟子,正是易渡橋。

一日練氣的天才,她能撐多久?

岑硯並不是個小心眼的人,時間久了,那些不平便自行開解好了。做不了榜首,他還不能做第二嗎?

誰說靈根就能定高下了呢?

孫文要是知道他費盡心思挑撥出來的“靈骨差距”被岑硯輕輕松松就看開了,晚上想必會氣得吃不下飯。

“該你了。”

徐青翰掂了掂木劍,“這麽打沒意思,得加點彩頭。”

在徐青翰的想象裏,易渡橋該是四分驚訝三分好奇兩分緊張一分迫不及待地問他彩頭是何物,然後他適時地拋出來些好處,讓易渡橋感恩戴德,還能不動聲色地照顧到她……當年他要有這麽細致的心思,也不至於讓定遠侯天天追著屁股揍了。

演武場寂靜非常,根本沒人理會他。

疼。

易渡橋的指尖發著抖,堪堪穩住身形。

這不是第一次發作了,近日她的修為突飛猛進,比斷月崖上的時候還要快上許多,隱隱到了築基的邊緣。

她斷定原因有二:一是她的經脈其實已經被拓到了元嬰的水準,配上開悟道心事半功倍;二是問天閣太有錢了。

實在是太有錢了。

在見道堂,她奇異地體會到了喬十一入京時的心境。地章零嘴似的往弟子的房裏送,把山掘了都不一定能見到下凡星的影子,她做鬼修那會舍不得用的靈石法器在這卻分外稀松平常,哪是財大氣粗四個字就能概括的?

都說錢財買不來歡喜,此事諸多辯論容後再議,但對易渡橋來說,錢財的確是能消解痛苦的。

她築過基,自然知道築基會使道心與周天相合。

可易渡橋沒想到,當她身體裏屬於仙道的周天運行之時,被封存在內府裏的鬼道周天似有所覺,日夜不休地叫囂起來。

住的好好的道心要被鳩占鵲巢,放誰身上能樂意得了?

能樂意的那是廟裏的大佛。

疼痛貫徹每寸經脈,易渡橋只能靠靈石來暫時緩解。幸好問天閣夠闊綽,經得起她論斤算的地章花銷。

手背上的筋繃緊了,地章的靈力頃刻間被抽取殆盡,化為齏粉。

渾渾噩噩間,易渡橋依稀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倒抽了口涼氣,靈氣被她強行調動起來運轉了個小周天,發現沒什麽用,又走了圈大周天,她才打了個激靈,把飛出九天之外的魂魄抓了回來。

易渡橋的面色白得太不尋常,徐青翰沒遲鈍到覺得她是被嚇著了,作勢要從臺上下來:“你不舒服?”

“還好。”

易渡橋調整好呼吸,平聲道,“臨到陣前有點緊張,師叔不必擔心。”

徐青翰狐疑地打量了她半晌,沒看出來門道,不情不願地把掉地上了的話茬撿起來:“我說我要加彩頭。”

一聽就沒憋什麽好屁。

易渡橋很想說不用了,他那張嘴比起吳伯敬有過之而無不及,不說象牙,狗牙都不一定吐的出來。奇了怪,以前在府裏她怎麽沒發現徐青翰這麽缺德呢?

形勢所迫,易渡橋深深嘆氣:“願聞其詳。”

得了滿意的答案,徐缺德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甩了個劍花,十分現眼地道:“在不退劍下與我過五招,如果還沒落敗……”

他神秘兮兮地從芥子裏摸出來個小袋子,濃郁的靈氣溢散而出,“這顆天元就歸你了。”

“那木劍呢?”

徐青翰理所當然:“好事成雙多沒意思,木劍當然沒有了。”

易渡橋“哦”了聲。她聽人說過,一顆天元約摸能頂十顆月息,也就是百顆地章。

她不想出頭,但徐青翰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易渡橋:“我同你打。”

岑小眉坐不住了,從看熱鬧的人堆裏冒出頭來:“那可是不退劍!十一你……哎呦!”

話沒說完,一葉飛花掠來,結結實實地敲中了她的額頭。

岑小眉捂著頭,向徐青翰遞去了憤怒的眼神。

濫罰弟子!

徐青翰沒理她,向易渡橋道:“好啊。”

劍隨心動,不退劍感受到主人的召喚,順從地飛到了徐青翰的手裏。

說不清楚是因為什麽,他渾身上下的散漫氣息陡然斂起,露出一鋒明晰的銳氣,仗劍橫在身前,靜等易渡橋出手,十足的劍修氣勢。

如果忽略他是在以大欺小就更好了。

第一招,易渡橋起手下劈,端的是一往無前之勢。

徐青翰知道她的試探之意,輕哂了聲,側身避其鋒芒,繼而劍尖毫無征兆地上挑,正朝劍柄而去。

第二招,算不上清瘦的細腕回攏,木劍隨之收回,正巧避開了不退劍的軌跡。殘餘的劍氣看得出來被刻意收斂過,擦過她的手腕之時幾乎沒留下紅痕。

徐青翰略略意外地擡起頭,劍身向前遞去,飛快幾下點刺。

第三招,易渡橋取了以退為進的章法,先疾速後掠半丈,旋身躲開,揚起的發絲不經意間被削掉了半縷。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易渡橋沒此等顧慮,反手使了招流風回雪,招式飄忽,幾乎被她耍出了重影。

蒼樞劍法徐青翰再熟悉不過,他準確地截住了易渡橋的攻勢,有心要試探她的“底”在哪裏,將功力提到了築基初期。

第四招,易渡橋敏銳地覺察出了徐青翰的變化,呼吸一頓,抽劍回身,急急向旁掠去。

徐青翰緊追不舍,劍招化繁為簡,兩劍相交,劍身狠狠向下壓去。

第五招,練氣巔峰與築基初期的差距仿若天塹,易渡橋的腰肢下彎,眼見要到了絕境。剎那間,木劍松了力道。徐青翰瞳孔驟縮,幾乎在劍刃下行的瞬間收了手,劍氣割破布料,劃傷了層油皮。

易渡橋曲起膝蓋,踢起落下的木劍,劍尖正中徐青翰的腹部。

兩人雙雙落地,徐青翰緩緩地眨了眨眼,低下頭,腰間的錦緞被戳出的褶皺仍在。

易渡橋捂著肩,滲透出的血色染紅了弟子服:“平手。”

傳送法陣燒了一塊地章,任勞任怨地將天元吞了進去,瞬息後出現在了斷月崖上。

吳伯敬嚇了一跳,筆尖上的墨汁滴落下來,染臟了信紙。

“問天閣給的,辜月便孝敬您老人家了。”

順風耳中的語句簡短,吳伯敬甚至能想出來易渡橋說話時的樣子。

肯定是笑著的,雖然她高興也高興不到哪去,笑容淡淡一抹,哄他的時候最常用。

易渡橋權衡了番,沒把天元留下來。

地章又不是不能湊合著用,有時候太疼了,她總是想起來吳伯敬說的話。

他總說,萬事總有師父擔著。

好在易渡橋明白吳伯敬的好,便更不舍得讓一切付諸東流。

這樣想一想,也就撐過去了。

算啦。易渡橋想,師父渾身上下摸不出來幾塊地章,還是他拿著吧。

吳伯敬失笑:“有心了,等有機會給你帶糖糕吃。”

兩寸大的天元照亮了一方信紙,被染臟的內容有些看不清了,唯能隱隱辨別出來是義父二字。

天元石被隨手撥開,生平第一次連鎮紙的待遇都沒撈著,悲憤地滾落進了滿地的天元堆裏,骨碌碌地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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