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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萬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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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萬人之上

衛戈偏頭避開他的目光,久不答話,神情掩藏在晦暗的夜色中。林晗心中空落落的,不依不饒扳正他的下巴,探詢地盯著衛戈眼睛。

他望見了他雙目裏的寂寥,頓時渾身一冷。

他問了個多麽多餘的問題。細數他的所作所為,衛戈怎麽不會怨恨他?

衛戈輕輕撥開他的手,把他從雪地裏拽起來。藏在衣服裏的雪沫子簌簌滾落。

篝火通紅,兩人躲在巖下,彼此依偎,靜默無言。明明近在咫尺,林晗卻惶恐地感知到,他們似乎越來越遠了。

他攥緊了衛戈的手,雙眼戚戚,焦急道:“桓兒不願跟我說話了?”

衛戈疏離地看著他,像是把他洞悉透徹,道:“你總有那麽多擔憂,對我許過的諾轉眼就能拋在腦後。我呢,就算把你帶到天涯海角,你的心也早就飛了。”

林晗啞口無言,一時慌了手腳,便笨拙地靠近衛戈,竭盡全力與他肌膚相親。

衛戈踟躕地回應著他的吻和親昵,這令林晗稍稍有些安定。兩人隔著雪夜凝望彼此,呼出氣息化作滾滾的白煙。

他兩掌捧著衛戈左手,緩慢慎重地把他的手心摁在自己心口,指頭點了點衛戈衣襟,無措地說:“怎麽會呢,我的心一直在這,就在你這裏。”

衛戈沈重地閉眼,輕聲道:“等到天亮,我送你回去。”

林晗愕然:“你不跟我一塊回去嗎?”

衛戈自嘲一笑:“你不是把我扔下了嗎?再跟你走,又顯得下賤了。”

林晗兩眼泛著熱淚,強忍著鼻酸,道:“我那說的都是氣話。”

他一掉眼淚,衛戈便渾身僵硬,不自在地轉過頭,猶豫地擡起手,擦了擦林晗的眼睛。

“你真不跟我走?”林晗握緊了他的手。

衛戈搖頭,決然道:“是你不願與我一起。”

林晗撲進他懷中,緊抱著不撒手。等了很久,衛戈才緩緩環住他的後背。

林晗埋在他頸間,悲戚地嗚咽兩聲。後知後覺體悟到,有些東西終究是被打破了。

遲來的醒悟,好比這大雪天裏一碗冰粥,不僅多餘,強塞入口,更是涼徹肺腑。

“那你還喜歡我嗎?”林晗執拗地問。

衛戈一笑,摸摸他的鬢發,眼神陡然變得深不可測。

“不喜歡你,能把你帶到這來?”

能幫他殺人,趁他熟睡時悄悄靠近?

只是唯他一個人愛得那麽深,終究太累。鐐銬鎖鏈是綁不住林晗的,能讓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便是萬人之上的權力。

衛戈原本以為,既然他們兩情相悅,那就守在林晗身邊,向他奉上真心,為他征戰天下。

現在看來遠遠不夠。要占據他,唯有位極人臣,炙手可熱。天子淩駕於世人之上,他只有登得越來越高,離塵世越來越遠,才能離他更近一點。

高處不勝寒,他們卻能在巔峰彼此相伴。一如衛戈一直夢寐以求的,只有他們兩個。

“我們一起走吧。”林晗不死心,眼角發紅,懇求地望著他。

衛戈藏匿心緒,須臾便學會了一種殘忍的溫柔,柔聲安撫:“我會回去找你的。”

“那你現在去哪?”林晗驚訝地睜大了眼。

衛戈望向大雪紛飛的山野,道:“我還得去找找子玉姐姐。”

林晗難以理解,愁眉苦臉瞅著他,道:“我們一塊找,先回燕都。”

衛戈輕輕搖頭,忽然轉開了話頭:“含寧,西平侯有問題。”

西平侯明明早就死了。林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驚得後背發悚,下意識朝他懷裏縮了縮。

“怎麽說?”

“他可能還沒死。”

林晗一怔:“桓兒不是說……”

衛戈點頭,擡起食指,輕柔地擋在林晗唇邊,止住他的話。

林晗乖順地噤聲,不安地看了看周圍。

“我可能被騙了。那天情況緊急,便沒想太多。我在北越時仔細回想,有個破綻。”

“什麽破綻?”

“口音。死的那人和我說過一句話,他是燕雲口音。西平侯生長在南方,怎麽有胡腔?”

燕雲地處北境,當地方言腔調鮮明。而西平侯跟林晗一樣,都是奉陵口音,絕不會說北地胡腔。

“可是仵作驗過屍體……”

衛戈皺眉沈思,道:“興許也是換臉。”

林晗大驚,訝然張著口。

“但我爹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是你爹,是有人假扮他。假扮的原因倒是無從得知。含寧,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林晗忙道:“你說,有什麽都告訴我。”

衛戈斟酌片刻,輕聲道:“西平侯曾有兩個紅顏知己,各為他生了孩子,養在盛京一處宅院裏。”

林晗頭皮發麻,道:“竟然還有這種事?”

那娘知道嗎?

衛戈摟著他,拍了拍肩,道:“夫人不知情。”

林晗強忍著厭惡,道:“是哪裏的宅子?”

“你要去找他們?”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稚子無辜,他怎會找異母兄弟姊妹算賬?只不過是想弄清來龍去脈,給母親一個交代。

衛戈道:“我讓明婳查過,就是你家拆掉的宅邸。”

林晗更是一頭霧水,道:“宅子拆了,那人呢?”

衛戈神色平靜,道:“外室和你的弟妹全都人間蒸發。”

林晗深吸口氣,道:“蘭庭衛精通密探,這事托付給姜姑娘,或許能查出頭緒。”

“姜拂就在燕都,等回去再說吧。”衛戈淡淡出聲。

一想到衛戈要跟他分開,林晗便心中難過,賴在衛戈身上。

“你跟我一塊走吧。”

他反覆央求,兀自猜想,或許死纏爛打,衛戈會心軟。但兩人走到今天,衛戈心如死灰,有多少是因他驕縱任性。

林晗不想讓他們二人之間再難看了,即使心中萬分不舍,也只敢淺淺相求。

衛戈只是淡笑:“我會回去找你的。”

天際灰雲漫卷,暴雪中透出幾顆黯淡的晨星。林晗估計著天亮的時辰,越來越低落。

“你不會騙我吧?”他忐忑地問。

衛戈笑著摸他臉頰,道:“我不像你。”

林晗一怔,黯然神傷。

不久過後,晨曦破曉,風雪卻沒停。衛戈牽著林晗,慢慢走在陡峭的寒徑上,袍子上都堆滿了厚厚的雪,身影轉眼便與萬千素寥的高樹相融。

白馬孤零零停在原處,積雪的馬車好像一方冰冷的巖石。林晗體弱畏寒,走在哪都要生爐子。離開幾個時辰,暖爐裏的炭已經燒盡了,火種不夠,車帷裏冷得宛如三冬的冰窟。

林晗道:“我不在裏面,我要跟你一塊。”

衛戈要駕車,外面風大,他哪肯讓林晗受凍。

林晗想了想,取出幾身厚重的冬衣裘袍,團團裹在自己身上,登上車轅。

北風凜冽,他的兩頰泛起潮紅,緊緊依偎著衛戈,攬住他的腰肢,兩人一塊取暖。

“走吧!這樣你也不會冷了。”

衛戈會心一笑,俯首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旭日初升,雲開霧散,隨著車馬行進,鋪滿白雪的山道上映著他們淺淡的影子,像是風雨荷塘間搖曳不定的浮萍,此刻雖依附在一塊,可不知哪陣風來了便會失散。

林晗縮在厚重的衣袍裏,望著車轍旁不斷飛掠的影子,由衷嘆了聲。

“真好啊。”

衛戈愛憐地瞧他一眼,揮動馬鞭,道:“哪裏好?”

林晗凝視著彼此依偎的身影,道:“你我像不像尋常夫妻?恰逢年節,趕著回鄉呢。”

衛戈大笑兩聲,道:“含寧也會說這樣的話了。”

林晗聽著輪轂響動,暗暗地想,可惜他們如今都無家可歸。

到達燕都郊外已是幾日過後,這段時日天候晴好,車馬卻比來時走得慢許多。衛戈找了間鄉野邸店下榻,夜裏共處一室,兩人情深意切,只一個眼神便如燎原烈火。

將近天明,雲收雨歇,相擁共枕,合被而眠。除開衣物的阻隔,只是肌膚相親,林晗一路上積攢的不安消減了許多,可是輪到離別,到底是哀戚難言,便悒郁地緘默著。

他不纏著衛戈央求了。林晗逐漸明白了一件事,以往他有求必應,並不是因為自己求告的本領有多高明,只是因為衛戈喜歡他,願意遷就他。

如今他也喜歡他,只是君心如鐵,不想再遷就,林晗怎麽說都不會奏效的。

衛戈把他的心緒都看在眼裏,輕輕摁著他肩膀,壓在上方。

林晗驟然回神,熟稔地相擁。閉上眼睛,頸間胸前落下一寸寸動情的親吻。

他渾身發抖,心癢難耐。

一只溫厚的大手滑到腿根,摩挲著裏側薄薄一層軟肉。他禁不住細細地喘,本能想要退開,卻因是心上人的把玩而堅守不動。

“含寧……”衛戈沈溺在情熱中,聲如囈語,指腹不斷劃著圈。

指甲激起一股股戰栗。林晗閉眼,嗚咽幾聲。

他混亂地想,自己性子並不嬌弱,怎麽在他面前老像個姑娘?

“含寧聽過刺青嗎?”

林晗失神道:“刺、刺青?”

衛戈撐著額頭,靠在枕畔瞧他,笑道:“也對,含寧是王公貴族,不明白這等市井浪蕩少年的下流玩意。”

林晗雖不了解,卻知道些盛京城裏輕浮少年的傳聞。那些少年樣貌美麗,行事輕狂,終日來往於市井當中浪蕩度日。拉幫結派,不務正業,喜歡在身上紋些奇異的圖案,多是猛虎異獸。

他們年紀小,可尋常良民都不敢招惹,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酒家女和風月場的伶優喜歡他們,因為模樣俊俏,還出手闊綽。

林晗揣摩他話裏意思,皺了皺眉,道:“你怎麽還跟那些小流氓混在一塊過?”

“我在天狼營做事,時常要殺些身份貴重的大人物。他們家裏守衛森嚴,難闖進去,便需要有人替我打探消息。”衛戈輕輕一笑,“這些少年是極好的人選,三教九流都沾,消息暢通,終日閑逛也不會引人猜疑。於是我就跟他們一起游玩,不出一月便成了他們的頭兒。”

林晗有些不自在,道:“你小小年紀,就跟混混花天酒地,整日裏打架鬥毆找姑娘?”

衛戈輕聲哄他:“都是逢場作戲,從沒真的亂來過。”

林晗越想越不是滋味,道:“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了。”

衛戈摟著他的腰,無奈地笑兩聲,指掌撩撥著腿根,輕聲道:“我那時候是青鳳幫的頭兒,圖騰便是鳳凰,盛京城裏市井百姓都知道,凡有青鳳圖騰便是我的東西……就在這裏,含寧也留下一個,好不好?”

林晗臉頰一熱,倉皇地別過眼睛。他沒接觸過刺青,卻也知道那圖案不常出現在腿根上。在這個地方刺青,那也太淫……

衛戈忽然起身,掀開了被子。一陣涼風襲上肌膚,林晗的思緒戛然而止,怔怔地撐起半身,望著黑暗裏的人影。

“你等我一會。”衛戈利落地披衣,推開屋門。

林晗緩緩躺下,緊擁著溫暖的棉被,被方才刺青的事攪得心潮翻湧,神思昏沈。

半晌,衛戈拿著工具回房,點亮了燈燭。

林晗卷著被子不敢動。他瞅見他害怕的模樣,伸手揉了揉林晗蓬散的頭發。

“我帶了摻了麻沸散的酒,敷在皮肉上就不會疼了。”

林晗慢吞吞挪起身,臉紅到了脖子根,撩開被子,顫巍巍擡腿。

一汪流金似的燭光照到隱秘的腿根,他半身浸在夜色裏,支吾道:“那、那你快點。”

衛戈沒騙他,塗上冰涼的酒液,真是一點也不疼。針落在肌膚上,只是酥麻瘙癢,宛如蟻嚙。

他仰面躺著,自己用手勾住膝彎,難為情到了極點。做這件事,比雲雨交歡還讓人羞恥。

衛戈時不時分心,笑看一瞬他順從的模樣,伸手摸摸林晗腦袋。

天明時分,窗外透出幾縷晨光。一尾栩栩如生的刺青鳳凰落在林晗腿股間,長羽繚繞,展翅高飛。

衛戈賞玩許久,不住讚道:“含寧真漂亮。”

林晗直想捂住他的嘴。他摸了摸衛戈敞開的胸襟,道:“你身上怎麽沒有呢?”

衛戈欺身而上,在他耳廓上輕咬一下,低聲道:“我是主人,當然沒有。”

林晗面紅耳赤。從來沒有人敢這麽放肆地跟他說話,敢當他的主人。可他聽了卻不覺得惱怒,反而心搖神蕩。

衛戈親了親他的臉頰,道:“天亮了,我送你進城。”

這句話好似冷水澆頭,熄滅了片刻前的旖旎。

林晗說不出挽留的話,點了點頭,裝作相安無事。

一路無話到了燕都城外,衛戈便不願再走。他沖著青霄打了個呼哨,一尾鷹隼遙遙地飛來,落到主人肩頭,好奇地張望著林晗。

“我讓碧霄通知了辛夷,她就快來了。”

林晗如鯁在喉,克制著不看他:“你要保重。”

衛戈淡笑:“好。”

不出片刻,一隊人馬從城中匆匆趕來,領頭的不是辛夷,卻是聶崢。

衛戈悄然後退,不跟林晗告別,便施展輕功,縱身離去,很快消失在郊外密樹間。林晗本想喚他,卻看他這樣絕情,便苦笑一瞬,心灰意冷。

聶崢焦急地趕到他身邊,連忙下馬,喊道:“含寧!”

林晗悵然搖頭:“我沒事,別問了。”

聶崢輕易便能猜到前因後果,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鐵定和裴桓有關。林晗消失這麽多天,一定是被裴桓挾持了。

“這裴桓怎麽回事?”聶崢強壓著怒火,“含寧,他到底是敵是友?我原以為他把你當主公,如今看來,這廝簡直是狼子野心!”

林晗拍拍他肩膀,道:“別急,他又不會篡位。”

“那你就這麽放任他手握重權?”聶崢難以置信,“他現在兵圍燕都,萬一……”

“他不會的。”林晗果斷道,“他要想圖我什麽,早就動手了,我也不可能活著回來。”

聶崢楞了半晌,道:“果然是他綁了你。”

林晗長嘆一聲,慢悠悠朝城門走。

“近來形勢如何?”

“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混戰,唯有壽康安穩些,許多百姓都南逃了。”

林晗道:“盛京如何了?”

“檀王把持著盛京,但他資歷不足,想必難以服眾。”

林晗聽懂了聶崢的意思,笑道:“那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了。這段時日好好練兵,準備攻進都城。”

聶崢無奈道:“裴桓還圍著咱們,哪敢輕舉妄動?”

林晗抿了抿唇,道:“那就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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