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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此時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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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此時相望

寒風撲面而來,吹得林晗鎮定了些。衛戈胸膛冷得像一塊碑,他卻不由自主倚靠上去,緊緊依傍著他。

無法動彈,不安和畏懼仿佛藤蔓一般在心底滋長。他也猜不準衛戈想做什麽,他的死活全憑衛戈心意。

雖惹惱了衛戈,但落在衛戈手裏,竟讓林晗生出些怪異的坦然。

林晗不害怕受傷或是丟掉性命,唯獨恐懼一件事。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額頭貼在衛戈身上蹭了蹭。

別丟下我,別拋開我,別讓我一個人……

衛戈步伐飛快,靴底踩在積雪上,林子裏不斷響著吱嘎聲。林晗一動作,他忽然站住,凝望了他許久,埋下頭,臉頰蹭去林晗肌膚上的雪,接著沈默地朝前走。

大雪、樹林和透著淒慘白光的天空都在林晗眼前搖晃不休。

衛戈對這片林子很熟悉,挑的都是崎嶇的近路,很快便走到松樹林的邊緣。他仔細避開了可能會有人的地方,帶著林晗抵達山麓一處破落的酒家前。

雪勢越來越大,破敗的屋棚下拴著一匹照夜白。駿馬屁股上馱著兩只箱子,一見衛戈,歡快地揚了揚前踢,打了個響鼻。

衛戈把癱軟的林晗放在馬背,牽著韁繩走過一段險峻山道。

狂風亂雪迎頭飛舞,林晗凍得發抖,渾身沒了知覺。走過險路,腳下綿延出一條寬闊大道,衛戈便從箱中取出一身戰袍,翻身上馬,緊緊裹著林晗,將他圈在懷裏。林晗縮在戰袍中,望著衛戈單薄的粗布麻衣,便緊靠在他襟前擋住風雪。

“你帶我去哪?”他有氣無力地問。

衛戈失神一剎,催動了戰馬。白馬飛奔進風雪裏,眨眼就把酒家甩在遠處。

林晗苦笑。不告訴他,怕他逃跑嗎?

他們逆著暴雪走了一段路,林晗觀望著周圍景致。這條路似乎是商道,塞外胡商到燕都販運貨品的必經之路。

衛戈忽然勒馬,取下身上穿的鬥篷,抖幹凈雪,搭在林晗頭頂,擋住他的臉。

林晗道:“你怕我跑了?”

“你聽我的話,”衛戈的聲音也冷靜了些,“我帶你去別的地方,從今往後,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我還同以前一樣愛你。”

林晗不作聲,在他懷中假寐。

漫長的顛簸後,衛戈終於抱他下馬。林晗聽見許多人的腳步聲,但他們卻沒說話,衛戈在那些人面前站了半晌,雙方都保持著古怪的沈默。

風雪聲終於小了點。麻布外的天光變得昏黃。僵持許久,衛戈帶著他繼續走,半晌才停下,揭開了擋眼的麻布。

滿原野的夕陽刺得林晗眼前發昏,他下意識朝衛戈懷裏躲。良久,看清楚周遭的景象。

他們在一戶空落落的小院前。院門外有條青草叢生的羊腸小路。

衛戈拿出鑰匙開鎖,抱著他走進廂房。這院裏灰撲撲的,久無人氣,一股寂寥蕭瑟,房中卻被人收拾得煥然一新。榻上疊著幾層厚重的棉褥子,衛戈把林晗放上去,轉身走出屋子,關緊了房門。

林晗在黑暗裏側耳諦聽,院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緊跟著便是鎖鑰響動。

衛戈走了,不知去了哪。

他仔細觀察著屋子裏的陳設。幹凈齊整,顯然有人灑掃過。只是屋舍邊角和桌椅的角落裏還厚積著灰塵,一看便知打掃得很匆忙。

他試著挪了挪身子,不知衛戈動了他哪處筋脈,太陽快下山了,還是只能癱著。枕頭下有件東西硌臉,林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拿臉蹭開了枕頭,定睛一瞧,是本兵書,才翻了幾頁。

他知道衛戈讀書的習慣。衛戈和他不一樣,他喜歡囫圇吞棗,衛戈愛細讀深究。以往他們在一塊時常在夜裏讀書,林晗能掃完半本,衛戈卻只讀了一頁。

他當初還開過衛戈的玩笑,說他讀書心不在焉,定是想別的去了。衛戈向來慣著他,便順著林晗的話說:“含寧在我跟前,確實讀不進書。”

時日久了林晗才明白,衛戈不是讀不進,是他性子認真,一字一句都反覆琢磨。讀書時想法也多,他讀過的書上總是密密麻麻寫著批註。

衛戈沒讀過幾年書,可是天賦絕佳。林晗遙想自己初讀書時,那才叫爛泥糊不上墻,每回先生要他寫感悟,簡直是既愁壞了他,又苦了先生,寫出來的東西能把裴信那等好性子的人氣得輾轉難眠。

林晗細數枕頭下那本書讀過的頁數,六頁。照以前的習慣計算,衛戈已經回來六天了。

林晗情不自禁地想,他這六天都去了哪?為什麽不回郡王府,待在這小屋裏做什麽?

院中一陣鎖響,腳步朝他在的屋子走來。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衛戈坐到林晗身旁,手裏拿著一個食盒、一根纖細的麻繩。

大鬧過一場,他有許多話想問衛戈,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衛戈扶著他坐起來,讓林晗靠在懷中,給他餵了些吃的。

林晗別過眼睛,道:“你放了我吧。”

他抗拒不從,衛戈便不再餵,輕嘆一聲。

“你今天辛苦,在這待一會,我去弄些水來,給你沐浴。”

他起身便走,林晗抿了抿嘴唇,想出聲叫他,話到嘴邊卻洩了勁。

衛戈把他關在房裏,獨自到院裏折騰忙碌,入夜許久才備好熱水,抱著林晗脫下衣服。

林晗動彈不了,只能任由他擺弄,披散青絲,一件件褪去衣裳,心間湧出滅頂的恥意。

“你放了我……”他微弱地懇求,赤裸的身體在冰冷的空氣中戰栗。

衛戈緩緩撫摸著他的腰腹,眼瞳深邃。林晗耐不住他撩撥般的把玩,臉頰通紅。

“含寧還是這麽漂亮。”衛戈輕聲道。

林晗嗓中一哽,因他直白的話更覺羞恥,顫巍巍閉上眼。衛戈看著他柔軟無助的模樣,淡笑一剎,把他抱進水中清洗,手指細致地玩弄每一寸肌膚。

涓流響動,熱霧氤氳。林晗渾身發抖,忍耐不住,張口低吟一聲。

衛戈目不轉睛望著他,笑道:“這就急著勾我了?”

“你別這樣……”林晗喘息道。

衛戈捏著他的下巴,迫使林晗看著他。

“你不是說我賤,是沒看過你自己在帳中的模樣吧?”

林晗痛苦地嗚咽一聲,滾下兩滴眼淚。衛戈霎時一怔,慌亂地甩開手,梳弄著散在水中的青絲。

“你哭什麽?”衛戈啞聲道,“你在林子裏拿劍殺我,自己倒先委屈上了。”

“難道我殺得了你?”林晗沖他大哭,“你還不是拿著匕首,想要我的命?”

衛戈賭氣地收回手,站得遠了些,居高臨下瞧著他,道:“我想跟你要個解釋,就這麽難?讓你說一句我娘的事跟你無關,能把你怎麽著?你為什麽不開口!還要故意激我?”

林晗望著他完好的衣裳,再低頭看看自己,未著寸縷,像個供人褻玩糟蹋的娼妓,心中更是難過,哭得越發絕望。

“那你為什麽不信我?我們這樣的情意,你罵我心如蛇蠍……”

“我……”衛戈閉了閉眼,惱怒地望了望四周,劇烈喘著氣,“全天下都說是你幹的,那是我娘!我不能問你兩句?”

林晗哀痛不已,聽不進去半個字,也沒了心力與他多說,啜泣幾下。

“你就是覺得我下賤,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你,才這般有恃無恐。”衛戈低聲道。

林晗心慌意亂,連忙道:“不是的!”

衛戈沈下心神,收斂了怒意,把他從水裏撈起來,細細擦拭幹凈,塞進了被子,獨自奪門而出。

林晗對著夜色高聲喊:“你不給我穿衣服嗎!”

衛戈置若罔聞,腳步逐漸遠去。林晗在屋裏待了一會兒,盯著昏暗的燭火,心如刀絞。

窗戶外有寒鴉叫喚,夾雜著三兩聲夜梟鳴啼。他越發篤信衛戈把他擄到深山老林裏了,當真應了那句話,從今往後只有他們兩個。

衛戈換了身寢衣,回到屋子,手裏拿著個朱紅的小圓盒子,沾了些涼絲絲的脂膏,朝林晗脖子上抹。林晗脖頸上本就有刀傷,又被他盛怒下掐了幾回,青紫一片,浮腫疼痛,稍稍一碰便疼得抽氣。

半晌上好了藥,衛戈取了些棉紗,仔細裹著傷痕,吹滅燭火,走到床榻跟前。

林晗有些怕他,道:“你給我身衣服吧。”

衛戈定定地瞧著他,掀開被子,掌心撫上林晗胸膛。林晗不敢對著他的眼睛,衛戈的眼神就像瞅見了獵物,瞧得他如芒在背。

他緩緩拉開被面,林晗便裸裎在他面前。

赤身露體讓別人看,林晗咬緊牙關,羞恥地閉眼。腰間一重,他感到他騎.跨在自己身上,猶如馳騁疆場,戰無不勝。

林晗當然不敵,只能放開城門投降,拱手相讓。利箭入腹,他用汗濕的指尖絞緊被角,在強悍的攻伐下茍延殘喘。

這場征討持續了很久。林晗氣息奄奄,只覺天昏地暗,不在人世。

濃烈的渴求化作無形的刀劍,將他斬傷,逼他臣服。

衛戈天不亮便出門,臨走時抽出細麻繩,在林晗脖子、手腕,腳踝上各量了一次。接連幾日他都早出晚歸,出門就鎖上院子,除了每夜纏.綿,二人無話可說。

一日他回來,帶著鎖鏈鐐銬,溫柔似水:“含寧往後戴著吧。”

幾天相處下來,彼此雖少有話聊,林晗卻莫名地覺出幾分靜好,便沒跟他爭執,任衛戈給他戴上鎖鏈。夜裏歡.好時,衛戈格外動情,將他翻來覆去折騰一整晚,似乎有了這鎖鏈,他便安下心,篤定他們再也不會分開。

林晗逐漸習慣了被他藏起來的日子,每天唯獨盼著衛戈歸家。偶爾他回得晚了,他便心神不寧,等到衛戈回來便癡纏著他,難以饜足。

一日他等到夜半,衛戈依舊不見蹤影。林晗隔絕人世,不知發生什麽,也不知到哪去找他,守在榻上,硬生生對著孤燈等到清晨。

院裏下了大雪,朔風哀嘯,木門終於響了兩聲。他欣喜地從榻上坐起來,手腕足踝上的鐵索當啷清響。

林晗倚靠在墻壁上傾聽。衛戈沈穩的腳步不斷走近,倏然推開了房門,滿身大雪。

狂風卷著雪花湧入室內,吹滅了燭火。衛戈臉頰蒼白消瘦,眼眶通紅。

“子玉姐姐不見了。”他哽咽道,木然立在門邊。

林晗怔了怔,道:“你這些天都是去找她了?”

“對,”衛戈擡起手背,擦了擦臉上的雪,哀聲道,“可我找不到她了。”

林晗慌忙道:“子玉成了親,你去她夫家問問──”

衛戈關上屋門,蹣跚地踱到林晗跟前,頹然跪在榻上,躬著背。

“我一回來就去過了。崔家的人說她去見母親,就再也沒有音訊。”衛戈顫著聲,兩手握著林晗肩膀,“含寧,我真的只有你了。”

林晗心亂如麻,環著他手臂,忙道:“我在,我在這呢。”

衛戈埋在他頸間,小心地蹭了蹭,低聲嗚咽。林晗撫著他不停顫抖的脊背,驟然想到,衛戈功成名就,不過也才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人。

他在塞外為國出征,一朝回到母國,卻聽聞母親身死的噩耗。他那麽愛林晗,可所有人都說,母親的死與林晗有關。

等他回到燕都,連唯一的姐姐也下落不明。這一樁樁一件件,好比家破人亡的慘劇。

他找到林晗,想跟他要個解釋,也是想從林晗那求些安慰,卻被他言語所傷。走到今日,將林晗囚禁起來,實在是走上絕路,無可奈何。

林晗恍然若失,自己那天實在是大錯特錯。

他不知所措道:“桓兒,是我對不住你。子玉姐姐的事我應當早做考慮。”

沒人回話。林晗低頭看去,衛戈雙目緊閉,大概是長途跋涉累極了,竟靠在他肩頭沈沈睡去。

衛戈身上沾了很多雪,一進屋子,雪便化成水,潤濕了他的衣服。林晗憂心他著涼,便把人輕輕放在榻上,下床給他找衣裳換,卻不知衛戈把衣裳放在哪,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亂轉了一通。

一無所獲,林晗便打開那天白馬馱的箱子,取出他的戰袍,無意中從衣裳裏抖落出一封書信。

林晗撿起信,信封上用束帶綁了縷頭發,還有一枝早就蔫敗的白梅花。翻過面來,上面雋秀規整地寫了四個字:吾妻親啟。

他心間怦然,指尖拂過墨痕,暗暗想到:衛戈的字已經寫得這樣好了。

林晗望了望榻上熟睡的人,拆開了信封細看。紙上寫的是捷報,衛戈北出長城,掃蕩兩千餘裏,五次大捷,滅北越。

衛戈在信中傾吐了對他的思念,憧憬著凱旋之期,輕快地描繪了北國風光,還說要等天下平定之際,帶他到異國游山玩水。

榮耀加身,心向摯愛,本是人間快事。如今看來,卻都像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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