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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千鈞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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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千鈞一發

西市人流如織,繁華一如既往。信步轉悠到最熱鬧的街市,拐角處掛著張碩大的酒旗,隨風招展。有個老頭喝得酩酊大醉,靠在酒樓墻根前打瞌睡。

他身旁站立著個焦急上火的跑堂,不住道:“老仙人,麻煩您把賬結了,不然掌櫃的找我麻煩呀!”

那老頭長袍大袖,滿頭華發,穿著打扮不俗,只是模樣放浪輕狂,像個瘋瘋癲癲的老乞丐。聽見小跑堂的懇求,不說話不動,微微睜著滿是皺褶的眼睛,睡意惺忪。

“賬我已經付給你了,怎麽還找老頭子要呢!”

林晗停下腳步,站在遠處看他。盛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達官貴人,往街市上扔十塊石子,能砸中九個非富即貴的人物。這些人裏面不乏放浪形骸的狂士,言行舉止不拘一格,終日飲酒大醉,活得好似神仙。

“你瞧瞧這都是什麽啊?”小跑堂急了,從袖子裏掏出一物,“這玩意能當錢使?您可別消遣我了。”

林晗仔細瞅了瞅。市井小民不曾見過那尊貴物件,他倒是一眼認得。

紫綬金魚袋,正一品三公,單論品階無人能及。

“柳太傅。”林晗側頭,跟衛戈咬耳朵。

衛戈不忍道:“太傅為何淪落至此?”

“盛京的日子不好過。這老狐貍聰明著,知道什麽時候該裝瘋賣傻。”林晗擡頭,望了圈青天白日,“還特意挑了鬧市演戲,生怕別人看不見。”

老太傅與小跑堂爭執不下,忽然嚎啕大哭,撒起潑來。有路人看不下去,便替他付了賬。那小跑堂遇著個老瘋子,暗啐了一聲晦氣,拿著銀錢走了。柳太傅撿起落在地上的金魚袋,當街扯下衣帶,晃晃悠悠走進酒樓,又拎來一小壇酒。

他在墻角鼓搗半天,不知做些什麽,忽然將魚袋隨手一扔。金魚袋越過一條寬闊的大街,正正落在林晗腳下。

林晗朝手下使了個眼色,便有人上去撿走了金魚袋。袋子裏鼓鼓囊囊,打開一看,裏面塞著根錦緞衣帶,蘸酒寫的字跡還沒幹。

柳太傅寫了兩個字:廢立。

林晗猛然攥緊拳頭。擡頭再看,方才蜷著人的墻角已經空空如也。

“安氏要廢皇帝。”他低聲自語。

所以,大張旗鼓地把各路諸侯叫來,壓根不是為了心平氣和地談判。

“把這個拿給你舅舅看看。”林晗道。

衛戈不了解柳太傅的威望,掂量著手裏的金魚袋,道:“就憑這個,勸得住我那個舅舅?”

照長公主的話,惠王心慈手軟,那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

林晗沒了閑逛的心思,慢悠悠朝館驛走,嘆道:“盛京世家眾多,往年流傳一首歌謠:聶趙裴王,韋柳陸張,顧崔盧齊,周楊陳康……這些世家紮根朝堂,當中唯獨柳氏從未領過實權,可不論是誰都要給他們三分薄面。柳家不出權臣,他們更高明,只做權臣的老師,桃李滿天下。柳太傅說的話,他還是會聽一聽的。”

世族是門閥,那柳氏不光做門閥,還做學閥。入朝為官的人誰不敬重師長?柳家的人隨口一句話,都能在盛京掀起一道波瀾。

可就是這樣,柳太傅居然被逼得當街裝瘋賣傻以求自保。那宮裏的安老太婆究竟用了什麽狠毒招數?

回到館驛,林晗叫人給惠王報了信。三人在房中見面,惠王看過柳太傅的金魚袋,聽完來龍去脈,一臉凝重,將信將疑道:“都是真的?”

林晗笑道:“這金魚袋做不得假呀。”

惠王臉色由青轉白,強壓著慍怒。

“我先前便聽說,安氏謀害朝中大臣,原以為是空穴來風,誰知道她竟然真的如此膽大包天!”

“皇叔,明天咱們可不能空手進宮,任人宰割。”林晗輕聲道,“一定要帶兵。”

惠王猶疑不定,背著手踱來踱去。

衛戈道:“舅舅,我們帶人進宮,只為自保。安氏妄圖廢立,就和她據理力爭。”

惠王一拂袖,長嘆了聲,沈郁道:“你倆安排吧。”

翌日五更三點,正是上朝的時辰。天色蒙蒙亮,街衢空蕩無人,宮門前已經排著長隊。各路王侯、南北世家家主皆身著禮服,在內侍的接引下步入宮城。

紫極殿中候立著滿朝文武,最上方皇位空懸。龍椅背後搭起一行珠簾,簾後是兩扇澄金的紗幕,隱約可見有人高坐在後頭。

安子宓立在右首,離皇位一步之遙。這廝在塞外打了敗仗,林晗給他擦了屁股,回到盛京,不僅沒被定罪,反倒升了官,成了輔國大將軍。他身材高大,容貌甚偉,卻是個外強中幹的草包,自以為大權在握,便居高臨下地掃視過殿內眾人。

“都來齊了,諸位遠道而來,先坐下吧。”

紫極殿內的龍柱間擺設著幾列坐榻,公卿王侯們紛紛入座。晃眼間,林晗瞧見個熟悉的人影。楚王穆惟楨正對他坐著,長眉緊鎖,臉色難看。

大殿內靜寂無聲,山雨欲來。

安子宓身著武官朝服,按劍踱到皇位正下方,面對著滿殿烏泱泱的公卿王侯,滿意地笑了笑。

“今日召集諸位,有兩件要事商議。當前國事繁重,太後體恤各部衙門勞苦,欲擢選一人總領政務。安某不才,願以身報國,為陛下、太後分憂,暫領丞相一職。”

話音一落,百官諸侯面面相覷,殿中回蕩著壓低的議論。

林晗厭煩地別過眼睛,朝著左側衛戈微微傾身,道:“現在什麽貨色都能做丞相了。”

衛戈看向惠王。舅舅一臉隱忍,仿佛吃了蒼蠅。

突然有一人朗聲道:“安將軍手上有了兵權,還要總攬政事,不太好吧?我看丞相一職還是讓給他人,也免得你身兼數職太過辛勞,違背了太後娘娘體恤臣民的初衷。”

林晗瞅著那人,低聲道:“那是齊震,齊琒兄長,當朝懷化將軍。安子宓讓他弟弟背了黑鍋,他心裏怨恨著呢。”

衛戈思忖一瞬,道:“齊琒將軍如今在咱們這邊,那這齊家──”

他的話沒說完,安子宓便高聲笑道:“齊將軍多慮,某願為大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何辭辛勞!”

齊震控制著神情,還是露出幾分鄙夷不屑。

齊震之後,朝堂裏再沒人提出異議。那澄金的珠簾後突然有影子動了動。不一會,便有內侍捧著丞相印綬匆匆上殿,交到安子宓手中。

楚王重重地閉上眼,前襟不斷起伏,正要握著佩劍起身,卻被一旁的惠王拽住衣袖。

安子宓將相印佩在腰間,更是志得意滿,一掃眾臣,道:“這第二件事,皇帝臥榻許久,難以親政。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有意退位,遷居宸安宮做太上皇。我想另立陳王為帝,諸位意下如何?”

終於說到正題了!

紫極殿闃靜無聲,沒誰敢接下這個危險的話題。

良久,林晗嘲道:“安將軍,廢立之事不可兒戲啊。”

安子宓定睛瞧他,舒展眉目大笑:“這是孝昭殿下?”

林晗橫眉冷對,待他笑完,淡淡道:“好笑嗎?安將軍在西北被達戎人殺得落花流水時,也會有這般高興?”

紫極殿內頓時一片哄笑。

安子宓清了清嗓,避過話頭,道:“陳王年紀雖小,但少年聰慧,有帝王之相。”

惠王面有慍色,道:“當今陛下有什麽過錯,你要另立新君?簡直欺人太甚!”

安子宓被他戳破,臉色一黑,拂袖道:“哼!你們這些宗室只知享樂吵鬧,哪知國事艱難!陛下是主動退位,與我何幹?”

“那就讓陛下出來見見群臣,”楚王穆惟楨厲聲道,“免得你們信口胡言,只手遮天。”

安子宓神色傲慢,揶揄道:“楚王,惠王,你二人這麽著急做什麽?莫不是因為嫉妒陳王,心懷叵測……”

“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穆惟楨忍無可忍,猛然起身,指著安子宓怒斥。

安子宓眉間盤踞著怒火,高聲喝令:“陛衛在哪?把他拿下!穆惟楨,你以為這是荊川,由得你放肆?”

林晗拔劍而起,款步走到殿中,純鈞劍鋒映著日光,直指安子宓。

“我看誰敢動楚王。”他環顧四下,擋在穆惟楨前方,擡高下巴緩緩質問,“安子宓,涼州百姓的冤魂沒到你夢裏哭訴嗎,你夜裏還睡得著?敢在我們面前趾高氣揚。”

他的語氣激得安子宓背後一涼。安子宓遲鈍一瞬,面龐浮出扭曲的怒意,鐺然拔出了劍,與林晗遙遙相對。

一陣兵鎧碰撞,黑甲紅袍的禁衛軍魚貫而入,將群臣環繞得水洩不通。長刀齊刷刷出鞘,對準殿中兩人。

紫極殿內千鈞一發,百官大氣不敢出,緊張地觀察局勢。有人竊竊私語,為兩位親王捏了把汗,擔憂他們會命喪當場。

安子宓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喚道:“禁軍?楞著幹什麽!殿上拔劍,這衡王要造反,還不快快把他轟出大殿!”

衛戈突然沈聲道:“你敢動他,你就試試看。”

短短一句話如有千鈞重,霎時鎮住了殿內劍拔弩張的氣勢,引得眾人紛紛朝他觀望。

安子宓審視著眉眼深沈的安國郡王,權衡一番,長嘆一聲,無可奈何地抖了抖袖子,收劍回鞘。

安國郡王執掌著北境燕雲軍,那是有實權的人物。他在西北塞外連連大勝,七次大捷打得達戎潰不成軍,威名早就在梁國家喻戶曉,無人不欽佩敬服。安子宓不把三位親王放在眼裏,卻不敢輕易招惹裴桓。

有句話說得好,百世諸侯,數年天子。廢立皇帝根本礙不著裴氏,皇帝就是死在宮中,也對在座的世族毫無危害。天子誰都能做,隨便選一個便好,安子宓沒想到裴桓會跳出來反對他。

安氏在盛京只能算新貴,就算裴氏比以前衰落不少,裴桓還在,他們就沒膽量跟這等百年世家抗衡。

林晗手執長劍,頂著周圍的刀鋒劍光,旁若無人地上前。大殿裏回蕩著沈緩的腳步,每一下都震動人心。

他的目光落到丞相印綬上,譏諷道:“安子宓,你連達戎人都擺不平,也配拿這相印?”

安子宓垂著眼睛,斜睨著他,咬牙切齒道:“衡王,這裏是朝廷,容不得你撒野。”

“朝廷是穆氏的朝廷,究竟是誰在這紫極殿上撒野?”林晗停下腳步,註視著噤若寒蟬的群臣,“陛下呢?我們要見他。”

珠簾紗幕後影影綽綽,旁聽許久的安太後站起身,不知往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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