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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沈屙新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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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沈屙新疾

日陽熾烈,四下亮得刺眼,偶有微風掃過,水殿池榭周圍樹影徘徊,激起萬千細碎的空鳴。

林晗久不出聲,端起手邊果盤,姿態文雅地擱在主人桌案上。

王凝一怔,微微擡起右手,織工精湛的素紗禪衣袍袖滑到腕邊。

“都護這是何意?”

林晗目光深沈地打量他。王凝似乎與聶崢差不多年歲,生得纖白文弱,下巴尖尖,一雙眼睛清亮有神,沒有半點市儈氣,倒像是飽讀詩書的博士。

他笑了笑,打趣道:“王先生胃口頗大,怕你吃不夠。”

王凝盯著面前兩份果品,頓時露出個了然的微笑,嘆道:“都護宅心仁厚。王凝一介商人,能得都護關照,大抵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湖風浩浩,吹打在身上,像是裹了層火浣布,既粗礪又滾燙。幾行俳優登上畫船,鼓樂絲弦飄渺婉轉,仿佛雲中墜落,和著喧囂絲竹,當真演起了“奇貨可居”。

商人呂不韋耗費巨資助秦國質子子楚歸國,為子楚繼任國君立下大功。子楚即位,他便從商人一躍成了國相,大權在握,煊赫一時。

在此人眼裏,公子王孫儼然就是回報豐厚的“奇貨”。只不過他逐的利不是錢銀,而是權勢。

林晗思量許久,垂目沈靜道:“我與先生只有一面之緣,先生如何萌發出了這個念頭?”

王凝笑道:“王凝雖不才,卻也看得出,這天下大亂不過是早晚的事。早在頭回萍水相逢,便仰慕殿下英姿,可惜……那次沒有緣分結交。”

林晗倏然擡眼,似笑非笑:“當今皇帝還在位,你敢說天下大亂。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怕是有失妥當。”

王凝臉上一滯,離開坐席,朝林晗慎重拱手,莊嚴下拜,卻吐出句截然不同的話。

“莫非圖謀宗親性命,就是盡忠職守?”

他語調平緩,不卑不亢,倏然惹惱了林晗。林晗眉心皺起,看他的眼神陡然多了幾分陰翳。

“王凝,你就是裝得再謙卑。這股自命不凡的勁也藏不住。”

王凝道:“衡王殿下,草民不是自命不凡,而是在談生意。做買賣最重要的便是行情,也就是手中的底牌。草民將所知所想和盤托出,只不過想顯出誠意罷了。”

林晗把玩著翡翠似的荷葉,默然不語。王凝躬身屈膝,退回到座上,一本正經地坐著,笑道:“草民從商十餘年,看得出衡王殿下心中有一樁大買賣。”

林晗冷冰冰地凝視著他:“是嗎?你的誠意只是耍小聰明?我身邊不缺有腦子的人。”

“自然不是,”王凝輕聲拍掌,便有個家仆捧來一方托盤,盤上放置著一只紅木匣子,瞧著古樸厚重,還上了鎖,“衡王請看。”

他取下鑰匙,轉開匣鎖,從中拿出一疊賬本,低頭呈送到林晗跟前。

林晗接過賬冊,翻開古舊粗糙的封皮,映入眼簾的第一個名字就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蟬鳴綿長悠遠,突然變得聒噪到了極點,尖刀般鉆進耳中。

林晗摩挲著泛灰的墨字,艷陽天裏,倏然回到望帝宮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

“聶銘……”他情不自禁地低喃。

賬本裏記錄著幾十上百個朝廷官員的名字,依照官品職位排序,最低五品官,每人後面都記著令人瞠目結舌的行賄目錄。

王凝頭埋得更低,悄聲道:“這是從高柔府上搜查到的賬本。”

林晗睨向他,漫不經心關上。

“為何在你這?”

“草民知道衡王殿下在追查那五百八十三萬兩銀子,也知終有一日,真相會大白於天下……”他悵惘地嘆了口氣,“高柔意欲侵吞官銀,逼迫草民將匯通寶鈔借予他行方便,為的就是操縱宛康物價,做一本應付朝廷的假賬。”

逼迫?匯通寶鈔流通宛康,最大的受益人是他姓王的,王凝這是胡編亂造,把他當傻子糊弄呢。

林晗眉梢輕揚,心道果然被衛戈猜中,生出些看他演戲的心思,催促他:“接著說。”

“草民勢單力薄,哪裏是那狗官的對手,只好忍辱負重,尋機會告發他。我擔心他卸磨殺驢,往後為掩蓋罪證對我不利,便雇傭江湖高手潛入都護府中,找到了他的把柄。”

林晗拎起賬本,從容不迫地盯著他:“就是這本記錄賄金的賬冊?”

王凝屏息凝神,鄭重道:“衡王就不想徹查當初望帝宮一事?”

林晗臉色陰悒:“聶銘欲行廢立之事,密謀造反。”

王凝並攏五指,指向賬冊:“只有一個聶銘?”

林晗不答,眉心一抽。

當然不止一個聶銘。賬冊上清清楚楚記著兵甲數量,高柔利用宛康礦山之便偷造鎧甲刀兵,經由怒川水寨走送到京城聶氏手裏,明擺著他也摻和進來了。

世族雖然蓄養家兵,但不允許配備長兵器、弩箭和鎧甲,家兵的戰力也遠不及朝廷正規軍。聶銘選中宛康籌備軍資,就是仗著天高皇帝遠,辦事很難引人註目。

造反是大事,他們必然準備周全。既然高柔牽連其中,這賬冊上的每個人都可能是聶銘起事的同黨。

一股涼意蛇似的爬上林晗脊背。

這上面的名字眾多,幾乎占了半壁江山。若不弄清楚何人對他下過毒手,以後坐上皇位又如何?

能坐得穩嗎?誰敢保證不會出第二個、第三個聶銘?

王凝的這份禮物,確實很有誠意。

林晗握著賬冊,沈重閉目,道:“王凝,你有心了。”

王凝鎮定自若,倒是比先前謙遜了許多,交掌道:“我只是個商人,卻也盼望有一天能為衡王殿下赴湯蹈火,助殿下建功立業……才不枉人世一遭。”

“我明白,只是……”林晗苦惱一笑,語焉不詳。

王凝善解人意,笑道:“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殿下有顧慮實乃常事。草民願竭盡所能襄助,讓殿下明白這不是件虧本的生意。”

林晗捏緊了賬冊,起身道:“你容我回去想想。”

說是宴席,水戲演到一半,桌案上美酒香果沒動,他便匆匆告辭。王凝不攔他,巴不得林晗早點想清楚了,好拖家帶口綁上這艘大船。

王凝從來不做虧本買賣,天下即將大亂,當今皇帝必然坐不穩江山,放眼望去,只有衡王有登臨大位的膽識才幹。

他要抓緊這個機會賭一把,才能從人人都看不起的境遇裏翻身。

林晗滿腹心事地回府,一路上都在馬車裏翻看賬冊。

看得久了,他便不由自主地感嘆,這朝廷真是爛到家了。國庫年年虧空,百姓褐衣粗食,銀錢原來都到文武官員腰包裏了。

出神之際,隨行的子綃忽然打馬到車駕一側,膽怯地喚了他一聲。

“主人,好像是世子……”

林晗立刻掀開窗洞上的簾子,正好瞧見日頭下一抹一閃而過的俊美人影。

衛戈身量頎長,容貌絕美,在人群中惹眼拔尖,很容易認出來。而那人影身後,則款款跟著個紅羅裙的少女,不是安赫香是誰?

他們一先一後進了家首飾鋪面。興許是要接待貴客,喜笑顏開的老板娘連忙清了場子,半掩上店門。

子綃道:“主人,是世子麽?”

那一眼太快,即使見著了安赫香,林晗也不怎麽篤定,反問他:“怎麽發現是他?”

“世子身上的熏衣香……”子綃聲量漸弱,臉頰發紅,“跟主人一樣。”

“鼻子真靈。”林晗木然應道。

他遙望著首飾鋪,市井熱鬧喧囂,卻如墜寒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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