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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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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寒心

林晗被他堵得無話可說。裴信這人,凡是他做的事,哪兒都能說出個理,黑的也能顛倒成白的。

“我看你這病,”林晗心有餘悸,收回長刀,單手叉著腰喘氣,“你這病十有八九是自己作出來的。”

孰知裴信朗然一笑,道:“無妨,能親耳聽到含寧的關心,冒死一回也值了。”

林晗頓時怔住。怪不得他追在後面使勁喊他,他連聲都不吭,原來就是故意想看他為他掛心的模樣呢。

這老狐貍……真當自己是狐仙,不怕死嗎?可不能讓他嘗著甜頭,往後天天在他跟前作死。

“你下次要是再這樣,”林晗雙眉倒豎,慍怒道,“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裴信垂下眼目,淡淡地抿了抿唇,指頭絞纏著劍穗。

林晗自己沒有意識到,這句惡狠狠的威脅,比起平日的冷淡疏離要親近得多。就好似,做仇人永遠比做陌生人更刻骨銘心。

“主公!”

冷夜中忽而響起一個清冷女聲,姜拂按著佩刀匆匆趕來,身後追隨著十來個蘭庭衛。

這一行人渾身都沾著血氣,肩上麟羽繡紋亮如狼眼,紛紛抱拳屈膝,在裴信跟前半跪著。

“起來說話。”

姜拂微微頓首,道:“刺客全是死士,一被抓就服毒了。亂軍跑了幾個,子綃已經去追了。”

裴信負手而立,眉目肅冷:“也罷,下去吧。”

“遵命。”

姜拂正要退去,裴信卻出聲叫住她。

“等子綃回來覆命,讓他不必再找我,往後跟著衡王便是。”

林晗猛然擡頭,不可思議地瞪著他。

“奴婢明白。”

他淡笑著看向林晗:“錦兒不在了,你身邊總是少個照顧的人。即使用不著,讓他伺候你起居也好。”

林晗輕哼一聲,嘀咕道:“不過是想在我身邊安插人,說得這麽冠冕堂皇。”

裴信絲毫不惱,反而溫聲一笑,頗為縱容,道:“含寧真聰明。”

林晗想到正事,皺著眉頭憂心道:“主謀你不查了,還是交給我來?”

“有什麽可查的,不是明擺著的。”裴信像是全不把刺殺這等伎倆看在眼裏,淡然道,“外面風大,回花廳吧。”

說罷,他便帶著隨從,浩浩蕩蕩地原路折返。林晗被幾個蘭庭衛護衛在中間,一路上出神地琢磨其中關竅。

夠膽子刺殺裴信的,除了王致,還能有誰?若是裴信死了,最得益的也是他,這件事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筆。那些黑衣刺客,應當就是王氏的死士。

至於亂軍,他們和刺客一夥的,看裝束像是宛康府兵,林晗只能想到前都護高柔的殘部。

高柔的殘部隸屬宛康,自然熟悉都護府中的防衛,這樣也就能解釋得通,他們是怎麽輕而易舉地突破守衛,混到府中作亂的。

兩人折返回花廳,室內香炭燒得正旺,金猊狻頂上不斷湧出仙霧。屋子裏暖如六月天,一進門,林晗便嗅出熟悉的香氣。那獸爐裏燃著的,就是往年供應六宮的櫟炭。

這種木炭造價不菲,是用烏岡櫟燒成的,只取大小粗細如匕首的上好長炭,研磨成粉末,加沈香、麝香、龍腦香,混入香湯凝脂當中,壓制成紋樣精細的炭餅,忍冬如意、鳳鳥蟠龍、纏枝柿蒂都有,栩栩如生。小小一塊炭,紋路細膩得堪比刺繡。

還沒來得及落座,裴信便拋出一個問。

“宛康軍心不定,含寧可有對策?”

林晗一楞,霎時明白,他是和自己想到一處去了。

“是我疏忽了。今夜之後,先徹查高氏親信,能遣散的就遣散,”他倚靠在憑幾邊,一手撐著額頭,輕嘆一聲,“送不走的,或是牽扯到今晚起事的,殺雞儆猴。”

有仆婢掀簾進屋,奉上今年新出的香茶。裴信捧著熱煙氤氳的瓷杯,安靜地聽著,臉上漸漸有了些血色。

林晗飲了口茶,閉上雙眼,暢快地品賞片刻,沈聲道:“回府之前,才接到朝中連夜送來的折子。”

裴信端茶的手一頓,溫聲過問:“哦?”

他從腰間摸出一冊折本,扔在桌案上。裴信淡淡瞥過,便垂下頭,氣定神閑地喝茶。

“這個節骨眼,讓我上哪弄這些個貢品,交這麽多糧帛,怕不是故意出難題,等著這事做不成,到時候治我個玩忽職守的罪,順理成章地罷官削爵。”

“含寧,”裴信緩緩道,“這手段不算高明,你還怕區區一紙政令麽。”

林晗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低聲道:“我要抄王凝的家。”

宛康首富,家中倉庫定是油水豐厚。王致敢給他設套,企圖落井下石,他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溫暖的香氣像泉水一樣淌過肌膚,不知不覺,林晗便有些醺醺然,神思仿佛溶化成了一攤香脂。

他如今對氣味敏感得緊,櫟炭的香並不濃,可他聞著,這清淡的氣息就好似一雙有力的手,重重地在腦門上拍擊,時而緊緊捂住口鼻,逼得他心生錯覺,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方香炭,被置在烘爐中炙燒,渾身都冒出煙氣來。

裴信的聲音時遠時近,聽著恍惚不定。

“你就是把他殺了,我也不會過問。”

他遽然冷聲道:“那我要是殺了穆思玄呢?”

“含寧,”茶盞叩響桌案,裴信無奈地嘆了聲,“他是你哥哥。”

林晗冷笑道:“你還真是神通廣大,連我跟他的身世,都早早地一清二楚。”

這話裏有股怨恨的意味,像是指責他明明早知內情,卻不願說給他知曉。

“他差點把我害死了。”

裴信默然良久:“我明白。”

短短的三個字叫林晗心中一緊,嗓眼微微發顫:“你明白?不論是你還是他,難道我的命,就這麽不值價,可以被隨意拿捏?”

一通話說完,他還是覺得憤恨難平,幹脆掀了臉面,直言道:“穆令昭,你可真是個好太子,好兄長,你們皇室把我們這些宗室當做什麽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以肆意踐踏的豬狗嗎?”

面前人聽見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稍稍有些訝然,手指曲起,又慢慢放開。

“你都知道了。”

“當然知道,”林晗諷笑道,“所以體諒殿下的苦心。‘棠棣之華,鄂不韡韡’,你們的手足之情,真是動人。在親兄弟面前,旁人的死活,確是無關緊要。”

裴信皺著眉,語帶薄怒:“無理取鬧。”

“鬧?”林晗不由得也帶了幾分壓抑著的怒火,“你以為我說這一番話,只是在鬧?”

“我要是真不在乎你的死活,”那人眼望著夜色深處,緩緩咽了口氣,艱澀出聲,“我死之前,定會拉著你陪葬。縱然生時殊途陌路,唯念死後同寢同穴了。”

林晗被這陰寒刺骨的,咒辭般的話驚得站起身,連連後退了幾步,瞠目結舌:“你……”

一剎那間,他盯著那張爬滿陰翳的面容,竟覺得像是從未認識過。

晦暗的月光下,裴信猶如完全變了個人,被一抹孤冷陳舊的冤魂附身,往日裏總是溫柔的目光,仿佛墓土邊的蔓草,順著林晗的肌膚往血肉裏纏。

他的心怦怦直跳,油然記起長公主在荊川留下的告誡:別惹他,他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

他絲毫不懷疑這人真的想過,要讓他入墓陪葬的事,不禁開始慶幸,幸好穆令昭不是皇帝,否則,他怕是一輩子都逃不掉了。

恐懼驅使著林晗冷靜。他張了張口,溫聲道:“允之……”

話音剛落,裴信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凈,仿佛片刻前只是林晗的幻覺。

“含寧總是這樣,要惹得我生氣,才知道聽話。”他溫柔地嘆息,眼神迷蒙地望著他,“別害怕,方才只是氣話,這麽多年了,我只是……太想你了。”

林晗慌忙避開,啞然片刻,道:“你、你身邊的人不少,我有什麽可想的。”

他垂眸輕嘆,絮絮地說起瑣事,面龐上浮出艷陽般的笑意:“你都忘了。你有回進宮,誤打誤撞闖進少陽院。我正被陛下罰了禁足長跪,快撐不住的時候,你給了我一顆松子糖。”

林晗沒忘,那年除夕闔宮歡慶,唯獨太子缺席,惹得臣下諸王暗地裏議論紛紛。

一顆糖而已,值得記這麽多年?

他不願細想,滿心只盼著抽身離去,倉皇開口:“我、我得走了。”

“等等,”裴信忽然站起來,緩步到他跟前,溫潤的指尖輕輕拂過他鬢邊散發,“頭發亂了。”

林晗後退半步,按住發鬢,啞聲道:“沒事,興許是方才急了些,我自己來就好。”

裴信收回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沈靜地望著他。

林晗尋到空隙,便逃似的往外頭溜。剛跨出門檻,他卻慢吞吞地止步,驚詫地盯著一片黑夜。

玉階前夜風蕭瑟,靜立著個頎長挺拔的人影,不知站了多久。

“桓兒?”他艱難地出聲,強顏歡笑,“你何時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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