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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蒹葭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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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蒹葭蒼蒼

黃昏夕照,蒼茫的日暉斜斜打入簾內,將人面與花影統統暈染成流火般的色澤。盛大的殘霞開在他錦袍間金針團簇的雲紋上,隨著迤邐的褶印墜落到通眀的玉階,仿佛一叢叢搖曳的火焰。

熱烈鮮活,卻茍延殘喘,行將就木。連那些渥然玉質,在晚風中纖纖而動的玉蘭,也蒙上一層遲暮的暗色。

多日不見,裴信比起在涼州時衰弱了許多,肉眼可見地瘦了,嘴唇蒼白,下巴削尖。林晗不由自主地思考,他還能撐多久?

人生一命不過朝露飛花,唯獨天命無盡時,這個問,或許只有冥冥的天數能解答。

裴信那麽不可一世,享盡了人間的尊榮權位,卻還是要死,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等死。

林晗暗暗思忖,倘若輪到他自己的這一天,又當如何?裴信孑然一身,興許是無所牽掛的,因而在最後的時日過得如此從容。可他自謂無懼一切,卻在細想這個“死”字時,從足底泛出一股深深的寒意。

林晗閉眼一瞬,突然就沒了再待下去的勇氣。裴信身上的那抹夕陽,仿佛也勒住了他的喉嚨。

從始至終,他沒看透過他,也沒理清過他們彼此的糾葛,便把相識相知,相交相殺都草草歸咎為難測的天意。都說因緣際會,上輩子種下的冤孽,到下一世是要償還的。不知他們前世相欠了多少,才使得這半輩子都在彼此折磨。裴信倒真像來還仇報怨的,因果消解得差不多了,他便要離去了。

堂下微風習習,吹得蘭草簌簌作響。林晗轉身要走,忽然從旁傳來個宛轉的女聲。

“公子?”眀婳捧著一碗藥湯,柔順地垂著眼目,微微屈膝見禮,“公子為何不過去?”

她聲量不大,卻足以驚動花廳中警敏的人。裴信的目光一霎便掃過來,而後溫潤地笑了笑:“含寧來了。”

林晗朝眀婳伸出手。還未走近,她便知禮地彎下身子,低垂頭顱,把細瓷藥碗呈給主人。

他拂袖撩起紗幕,一手端著藥碗,在裴信對面坐下,沈靜道:“為何來了也不說一聲?”

“都護府政務繁忙,不必用這點小事煩擾你,”裴信接過深黑焦苦的湯藥,擡起一只衣袖,擋在面前,眉頭不皺半分,氣定神閑地一飲而盡,“再者,我只是過來看看,在你這坐一會就好。”

“只是過來看看?”林晗輕笑一聲,“身居國相,應當不會有這閑心吧?”

裴信微微一笑,取出絹帕,細細揩拭著唇角。

“還真是瞞不過你。賀蘭稚遞了和書,我此番便是受命前往北庭,跟他議和的。”

林晗嘲道:“你這身子,不在榻上好好養著,偏要東奔西走的。”

他曠達一笑,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不知牽扯到了哪根經絡,頓時便捂著嘴唇,眉頭緊蹙,劇烈地咳嗽。

咳嗽的癥狀發作得太狠,裴信整個人都在發抖,簡直像要把心肺嘔出來。漸漸地,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染上血滴似的潮紅。

林晗手足無措地站起身,方上前一步,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攔住了腿腳,木然地立在原處。

“你怎麽樣?!”隔著一張漆案,他焦急地發問。

“不礙事,”裴信微微揚起一只袖子,止住他的腳步,艱難地擠出話,“含寧不必掛心。”

說完,他便攥緊了手裏的巾帕。一團團暗紅的血跡緩慢地從指縫滲出來,洇濕了密繡的絲縷。

“師相吐了好多血,”年幼的崔臨淵擡起袖子,俯在裴信膝側,踮起小短腿,在消瘦的頰邊擦了擦,“是不是很痛呀?”

林晗心神不寧,好比被那殷紅的血色在心上紮了一下,無言地別過頭去。

裴信淡笑一聲,眉眼映著霞光,須臾前的痛苦似乎煙消雲散,嘉許地摸摸小孩子頭頂,便喚眀婳進來,把小元宵帶出去玩。

“他也叫你師相,”林晗僵硬地轉過身,短短的一句話,猶如蕭瑟的秋風卷過枯井,“不是多年前就不再收弟子,為何破例了?”

裴信溫柔地凝望著他:“含寧覺得不妥?”

林晗垂下眼睛,淡淡道:“做你的學生有多辛苦,我再清楚不過。臨淵年紀還小,吃不消。”

裴信失笑,搖搖頭,眼神眺望著空渺的群山。

“我也教不了他啦。”他道,“臨淵這孩子不錯,在肅州的時候,不過是糾正了他幾句詩,便追著我叫先生。”

他撐著椅背,想要去夠桌案上的茶器,兩手卻使不上力,稍稍擡起身子,整個肩膀便搖擺著發抖。林晗心中一滯,終是跨出一步,把人按在座上。

“我來。”

他喉中一哽,最後一字聽著些許濁悶。像是為了掩蓋心頭的潮湧,林晗手上動作如風,拈茶,研末,沖泡,一鼓作氣,不一會,滿室花香中便蕩溢出幾分清新的茶煙。

裴信靜靜地看著他,憔悴枯槁,如同鐫入了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

“我活不了多久了。”

林晗奉茶的手突然凝在空中,耳中回蕩著他淡如飛絮的嗓音,忽地一陣嗡鳴,手臂微微顫抖。

“我死之後,裴氏必然衰敗,世族爭相傾軋,必然會引得天下大亂。含寧,宛康是個好地方,北出城門就是最廣袤的草原大漠,足夠隱姓埋名,平安順遂度過一世。”

林晗長嘆一聲,握著茶盞的手指貼著魚鱗白瓷,緩緩屈起,攥緊。

“你總是這樣,從來都自作主張,替我安排好了。也不問問,給的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

裴信笑吟吟地看著他,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林晗反問。

“平安喜樂,這是你的心願。”他柔聲細語,話語中帶著一股歷經世事滄桑的慨然,“否則,便不會在將死之時來討你的嫌了。”

林晗憶起風雪中的許願松,和那兩串老舊斑駁的心願牒。

“世事在變,人的想法也會變的。今時的願,或許早就跟舊時的願望不同了。”

裴信有些錯愕,一瞬後喃喃低語:“是嗎……看來,是我弄錯了。”

林晗抿了抿唇,生硬道:“茶涼了。”

他不再出神,接過溫熱的杯盞,小口呷著翠碧的茶湯。

溢散的水霧騰轉直上,熏染著蒼白的眉眼。林晗沈默地盯著他飲茶,往事一股腦湧入腦海,也像雜亂無序的煙霧似的,頓時填滿了胸壑,不吐不快。

“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上昀閣,”林晗徐徐道,“那年夏至午後,滿宮開著水蓮花。你隱在竹簾後,柳太傅問我和齊王都學過什麽書,那小子嚇傻了,只有我,戰戰兢兢地背了一首蒹葭。”

他那時候到底是個幼童,頭一回獨自覲見丹墀,滿眼的華宮廣殿,直朝自己逼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不自覺便被天家威勢所震懾,整個人呆了,惴惴不安地立著。

裴信淡淡點頭,指尖在膝上無聲地敲著拍子,微笑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林晗不禁感慨萬千,臉上湧出些笑顏,道:“然後你走出來,對著我很溫柔地笑。我看出神了,也像個小呆子,說不出一句話。”

那一年裴信還年輕,和他如今差不多的歲數,舉手投足不似後來沈穩威嚴,帶著股清風朗月,澄霜皓雪的明快氣度。

“詩三百,有的歌頌王道,有的諷喻政令,有的謳詠民風,唯‘蒹葭’一首,詩心無邪,引人神往,”裴信面上浮出溫煦的笑意,娓娓道,“長久以來,我都很喜歡。”

林晗一怔。當初苦心孤詣許久,臨陣時他卻緊張得腦袋空空,硬著頭皮背了首詩,哪知道歪打正著,憑這首詩贏得他的青眼。

裴信瞧出他的錯愕,溫聲揭過往事:“罷了。好不容易一敘,莫讓陳年舊怨攪了彼此的情致。桓兒如何了?”

“一切都好,”林晗悶聲吐息,蹙眉道,“方才你說,裴氏必會衰敗。還有桓兒在,你倒不必如此悲觀。”

裴信眼中通透了然,沈聲笑道:“桓兒確是天縱之才。可你看不出,他心中只有你嗎?”

當面被他點破,林晗兩頰騰地燒了起來,遲遲說不出話。

“把裴氏交給他,心裏的事裝得多了,”裴信頓了頓,長嘆道,“他會離你越來越遠的。既然如此,還不如讓他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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