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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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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棄子

衛戈步履輕盈,很快便取出他說的翡翠棋。二人在圍屏間擺開棋局,閑適地對弈。帳中燭靜聲悄,一時只能聽見翡翠子落盤的清脆聲響。

小豹子溜進軍帳,在林晗腳邊逡巡不止。林晗漫不經心地招了招指頭,它便縱身一躍,矯健地跳上膝蓋,在大腿上趴著。

林晗提議下棋,思緒卻不在棋局上,十來合內便錯子頻頻。他卻心氣高,不思力挽狂瀾,便要一錯到底,時不時擡頭瞟衛戈一眼,雙目間有股子欲說還休的意味。

“你這樣看著我,我也是不會讓你的,”衛戈笑著,執起一枚棋子,在白玉棋盤上輕敲兩下,“願賭服輸,輸的人要答應一件事。”

林晗輕哼一聲,看也不看局勢,盲目落下一枚暗子,手上慢吞吞地撥弄著毛茸茸的豹耳。

“我還贏不了你這爛棋簍子?閉著眼睛也能讓你認輸。”

衛戈盯著縱橫分明的棋局,小聲提醒道:“盤角曲四,含寧,死棋了。”

林晗“唔”了一聲,神思重回方格之間,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棋子。他腿間的雪豹眼目炯炯,忽地跳上棋盤一角打了個滾,攪亂了方做成的棋勢。

林晗哈哈大笑,愛憐地抱起小貓,五指輕輕順著頭頂黑白相間的毛皮。衛戈把手中棋子放進簍裏,無可奈何地註視著旁邊一人一獸。

“耍賴。”

“它懂什麽?”林晗無辜地睜著眼睛,不痛不癢地拍了拍豹子頭,小豹呼嚕幾聲,耷拉著耳朵,兩爪搭在林晗手臂上,“好了,替你出氣,教訓過這小家夥了。”

燈火昏昏沈沈,如同蜜糖一般,照得人肌膚上也像是塗抹了一層糖酥。衛戈旁觀著他們一唱一和,不禁笑出聲來,眼神越來越溫柔。

林晗放下幼豹,躡手躡腳地挪到衛戈跟前,俯在他肩頭親近。

“路上就吃了些幹糧,好不痛快。”

衛戈眼神一動,摸了摸他頭發,笑道:“想吃什麽?”

林晗思索片刻,情不自禁咂了咂嘴:“櫻桃。淋了槐花蜜的,就更好了。”

衛戈在他額邊落下一吻,接著一提下裳,利落起身,踩著星月出門。

待他一走,林晗便從床榻上下來,對著鏡子整理好衣裝,順手撥亮了燭火。

營獄距主帳有段路程,聶崢久久沒把人帶到,他又坐回到榻邊,照著方才的印象擺好殘局,獨自廝殺。他鋪好殘局,隨意下了幾圈,便活了片刻前邊角上的死棋,而後心滿意足地一笑,把棋盤擱置在桌案上。

棋局方破,外頭就傳來一陣嘈雜的兵甲響動。

“跪下。”

聶崢冷聲開口,面目如同盛怒的修羅,狠力將一個嬌瘦的人影踹倒。那人身量纖細,受不住這一腳的威力,像根脆弱的麻桿,腰肢一折,重重滾在地上,雙手霎時就破皮見血。

他臉上蒙著根黑布,不偏不倚遮住眼目,立馬忍著劇痛,顫抖著支起身子,怒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如此待我!”

林晗緩緩起身,踱到他跟前,垂目掃視著他一身的綢錦金繡。蔓枝垂花紋上沾了灰土,起了皺褶,不比往日綺麗,反倒怪異醜陋,像是瓷器上碰出的道道裂痕。

他淡淡一笑,負手而立,輕聲朝那人道:“還記得我嗎?”

燭火晃動一瞬,這輕飄飄的一聲好似雷霆霹靂,倏然在呂應容頭頂炸開,劈得他渾身一震,呆呆地跌坐在側。

“這聲音,你,你……”他的氣焰頓時消泯,難以置信地張著唇,顫抖道,“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嗎!不可能,這不可能!”

呂應容的聲音陡然拔尖,像是活見鬼了,迅速地往後縮,砰的一聲,撞歪了桌案。

翠綠的棋子嘩嘩墜下,仿佛傾盆大雨,激起塵埃,回彈起落,在寂靜的帳內簌簌作響。潤澤的翡翠色被燈火一照,呈現出一股深暗的汙跡,像是刀鋒上淬的毒。

林晗淡淡一笑,偏頭註視著他:“看來還記得。”

呂應容緊咬著嘴唇,靠著低矮的桌角,蜷成一團。

“把他解開吧。”林晗吩咐。

聶崢依言照做,鐺然拔出匕首,挑斷了蒙眼布和他手腕上的繩索。借著迷蒙的燈光,呂應容窺見眼前人的真容,不由得一怔,瞳中的驚恐更甚。

“你,你想做什麽?”

林晗輕笑兩聲,瞇了瞇眼,嘆道:“當初靈州的時候,我就放過你一回。王陵裏躲避追兵的時候,為了救你,我還傷了手臂。”

他停頓一瞬,略微挑眉,像是沈入久遠的回憶,繼而道:“你是怎麽回報我的?”

呂應容緊攥著衣襟,眼神閃爍不定,像是面對著洪水猛獸,警戒地瞪著他。

林晗上前兩步,稍稍弓著頸,淡淡笑道:“這張臉用著還舒服嗎?”

“你究竟要做什麽!”

呂應容畏懼他靠近,捂著胸口,狀若瘋癲地大叫。

林晗一舉一動都淡淡的,卻是步步施壓,叫他回憶起做過的虧心事。那疏冷平靜的神情裏潛藏著可怖的壓迫,震得他渾身發冷,呼吸滯塞,不自覺彎下脊梁。

他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呂應容越是拿不準他的打算,就越是害怕,越是煎熬,從骨子裏感到戰栗陰冷。他在他跟前,就像是只微不足道的螞蟻,林晗輕輕一動,便能徹徹底底地碾死他。

呂應容見過林晗盛怒,此刻也見到了他發笑。相比之下,他怕極了他對著自己笑,這個人的笑裏像是藏著深不可測的漩渦,憑他,永遠猜不中其中藏著什麽。

他腦中閃過無數可怖的畫面,恐懼地揣測著。他會怎麽對待他,他要痛下殺手嗎?!

林晗盯著他,眼中暗潮洶湧,像是在逗弄一件玩意,撲哧笑出聲來。

“那一刀沒把我刺死,你是不是特別惋惜啊?”

呂應容驚了一跳,抖如篩糠,狼狽地往後爬。

林晗別開視線,瞥了眼燒灼的燭火,再度垂眼瞧著他,漫不經心地催問:“啊?”

呂應容咬緊嘴唇,雙手奮力一撐,正欲從地上爬起來逃跑,腳底卻踩中光滑的棋子,狠狠地摔了回去。

聶崢嘲道:“還不老實?”

林晗盯著腳邊的棋子,冷冷發話:“撿起來。”

呂應容驚恐地瞪大了眼,眉目扭曲:“我……”

他猛然對上林晗森寒的眼睛,頓時手足無措,只得僵直著身子,滿地撿拾棋子。漸漸地,一雙血糊糊的手上便覆滿了灰塵,弄臟了瑩潤的綠棋。他鎮定了些許,身邊的棋子撿拾得差不多了,便捧著翡翠棋,膝行到林晗跟前,低垂著頭顱,手掌高高舉起。

林晗盯著他進獻的棋子,漠然地一揚手。呂應容身形一歪,手裏的棋子翻落在地。

他像是被密集而細碎的聲響刺到,猛然五體投地,口中叫道:“我已經知錯了!求求你,你放過我!”

“知道這是什麽嗎?”林晗款款踱步,餘光掃過他彎折的脊背,疏懶地淡笑,“這叫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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