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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黑衣珈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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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黑衣珈葉

林晗攥著信紙,指節紅紅白白,沈默不語。聶崢打量著他神思不定的模樣,聯想到跟在林晗身邊的燕雲軍,霎時誤解了事實。

“你跟裴丞相……”

林晗臉色灰敗,連忙制止:“沒這回事,不要瞎猜。”

聶崢神情覆雜地盯著他,欲言又止,自嘲地嘆了聲。林晗看出他有心事,收起信紙,不安地走近兩步,拽了拽聶崢袍袖。

“走吧,該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聶崢平靜地點點頭,去坡上牽了戰馬,回來和林晗一同走在河岸邊。

泥土上鋪著松軟的雪,每走一段,便留下幾列黝黑的腳印,仿佛洇濕的筆墨,很快又被掩藏得幹幹凈凈。偶有路面結了冰,踩上去很是滑溜。聶崢便讓林晗坐在馬上,他牽著韁繩,慢悠悠地朝大營走。

飛雪漫天,兩岸樹林中的灌木都成了冰雕,野草全部凍死了,裸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巖石。林晗望著灰撲撲的天空,從未如此強烈地盼望見到日出。他在馬上躬身,伸手拍了拍聶崢肩頭,示意他暫且停步,而後輕捷地躍下馬背。

不久前刮了大風,許多矮樹攔腰折斷,不少雲杉的枝條也未能幸免。林晗攀住摧折的樹枝,走到斷裂的樹木跟前,拂開掛在木頭上的白雪,仔細數著年輪。

花草樹木都有向陽的習性,大雪天看不見日月星辰,恰好能根據樹木確定方向。樹木年輪有疏有密,年輪稀疏的一端指向的就是南方。

林晗環顧四望,記了幾個地標,大致找到了方位。目光游弋時,他看見堆滿枝葉的雪地裏有個傾覆的鳥巢,幾個雛鳥光禿禿的,已經凍成了冰塊。

聶崢忽然開口:“你為什麽不早說?”

林晗疑惑地看向他:“什麽?”

聶崢驀地閉上眼,胸前玄甲微微起伏,道:“沒什麽。快走吧,雪越發大了。”

林晗恍惚地聽著耳畔風聲,隱隱猜到他未出口的話,卻不追問。

兩相靜默,良久終於走完覆雪的寒徑。大營已經紮好,四處燒著紅彤彤的火把。營中正埋鍋造飯,趙倫站在毛氈帳篷跟前指揮著幾個軍士,一見他們回來,立時迎上前去,憂心忡忡地發問。

“情況如何,離宛康還有多遠?”

林晗跳下馬,好奇地張望地上的爐竈鍋釜,道:“先不說這些。有什麽能吃的?”

一說到吃飯,趙倫立時舒展開眉頭,招呼二人坐下。行軍時做飯都是就地起竈,趙倫命人在爐竈上搭了個小棚,不光能做飯,還能圍著竈火取暖。

聶崢在若澤草原上稱霸一方,撈了很多油水,如今行軍打仗時照樣一切從簡,和士卒一樣,吃的麥餅和風幹牛羊肉。

天氣嚴寒,凍硬的糧食好比石頭,根本咬不動,只好往鍋裏放些雪,生火煮粥。聶崢讓人取了些面粉,親自下廚和面,做了一碗湯餅。

耕牛事關生產,關乎國家社稷,大梁素來禁食牛肉。林晗這是頭一回吃到,覺得頗為新奇,與往日吃過的肉都不同,似乎很是彈滑勁道。湯餅是用青稞面做的,只在雪域高原才有,風味亦是獨特。

趙倫卻嫌棄道:“丟死人了,你那好東西多得是,給陛下吃這個。枉你還是高門出身。”

聶崢端著粥碗,冷笑道:“好東西是多,人不跟我回去,我有什麽辦法。”

趙倫嬉笑道:“這怪誰,還不是你沒出息。照我說的,你想個法子滅了賀蘭稚,陛下嘉獎你還來不及呢。”

林晗吃完湯餅,聽著他倆一唱一和,瞥向趙倫:“你不吃飯,飯都堵不住你?”

趙倫嘆道:“今日四月二十八,我過寒食節,禁食,就不奉陪了。”

“不要理他,”聶崢皺眉,看向趙倫,警告道,“別在陛下跟前說晦氣話。”

趙倫沒趣地癟嘴,端著碗冷硬的幹糧利索起身,抖落長袍上的雪,哂笑一瞬,獨自往軍營外的山林拐。

林晗看著他遠走,一頭霧水,不禁掉了筷子,轉頭責怪地盯著聶崢。

“你兇他幹嘛?”他道,“還不快去把人叫回來,遇見熊狼了怎麽辦?”

聶崢搖搖頭:“你沒聽他說,今兒個要過寒食節,想必去祭拜了。讓幾個人跟著他就是。”

說罷,他便叫了三五個軍士,令他們追趙倫去。林晗遲疑片刻,道:“他拜什麽人?”

聶崢看他一眼,道:“他少時有個摯友,被人活活打死了,就在四月二十八這天。”

“活活打死?”林晗詫異道,“趙倫出身萊陽趙氏,他的朋友怎會有如此遭遇。”

“他出身趙氏,他那朋友可不是。”聶崢深深地瞧他幾眼,語氣有些微妙,“那人只是家學裏的書童,出事後,趙倫就離家了,這麽多年一直漂泊在外。”

林晗默然良久,垂著眼睛:“是件傷心事。”

“人生在世,誰都會傷心幾回。”聶崢定定地瞅著他,嗓音很輕,“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林晗怔怔地應聲,起身進帳裏。他昏迷幾天,沒什麽睡意,就靠在氈帳裏胡思亂想。

夜間風雪怒號,時不時夾雜著隆隆巨響,他忍不住撩開簾子查看,借著熊熊火把,便見一身玄甲的將軍孤坐在寒凍的雪地裏守夜,手裏長刀拄進雪中,拉出一道纖細森然的暗影。

他放下簾幕,心事重重地閉眼,恍惚許久,緩緩沈入夢境。轉瞬之間,林晗被噩夢驚醒,雙手捂住汗濕的額頭,心有餘悸地喘氣。

燦金的日陽透過縫隙照進帳篷,卻絲毫驅散不了夢魘的餘威。

他夢見了一場瘟疫,到處都是半死不活的人和殘軀斷肢。每個人的臉上,手腳上千瘡百孔,不斷冒出腥臭的膿血。他在死人堆裏焦急地走動尋找,不停流淚,心如刀割,好像丟失了最為珍貴的東西。

林晗望著斜照的陽光,慢慢平靜下來。他走出氈帳,見風雪已經停了,四面八方吹來刺骨的風,凍得人直打哆嗦。

聶崢獵了只兔子,沒再被趙倫笑話。吃過早飯,林晗對著聶崢帶來的塞外地圖看了許久,結合韓煉的口述,大致確定了他們如今在哪,勾畫出一條行軍路線。不多時,眾人便啟程朝宛康進發。

接下來幾天風雨調和,再不見狂風暴雪的影子。日頭一天比一天烈,堆積的雪也融化了。如今對他們來說,積雪融化不是個好兆頭,倘若雪水漫灌,草原戈壁上就會鬧洪災,想要回宛康,又得等到猴年馬月。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軍隊快馬疾行,折騰四五日,終於望見宛康的城池。聶崢帶著蒼麟軍遠遠便停下,沈默地目送林晗。

為防有人認出他們,惹出麻煩,聶崢早先便命令麾下收起旗號。沒有旗幟的軍隊,就像草原上游離的孤狼,一片玄甲映著金紅的陽光,仿若精細的魚鱗。

林晗身騎白馬,亦是有些不舍,握住馬鞭回頭,朝註視著他們背影的蒼麟軍頷首一拜。

聶崢鄭重地交掌,輕輕做出口型。

“去吧。”

林晗催馬向前,揚起手中長鞭,用力呼喊:“駕!”

燕雲鐵騎護衛在前後兩翼,簇擁著他奔馳在廣袤的荒原上。一行人很快便疾行到宛康城外,隔著繚繞的風沙,林晗瞇眼眺望城樓,卻見各門緊鎖,城堞後站著眾多披甲的武士。

韓煉請命道:“將軍稍等,末將讓他們開門。”

林晗皺了皺眉,道:“不必,我跟你們一同過去。小心些,看這情形,宛康已經戒嚴了。”

他收起鞭子,率領幾十燕雲軍策馬向前,等到了宛康城樓下,便讓韓煉去叫門。

“宛康守軍,我乃燕雲軍校尉韓煉,奉世子之命護送將軍歸來,速開城門!”

一聲高呼震徹霄漢,城上守軍卻置若罔聞。林晗望見城上似有旗幡揮動,覺察到不對,朝韓煉道:“快回來!”

韓煉幾經沙場,亦是老練,當即縱馬回身。下一刻,城樓之上颼颼風響,箭如雨下!

韓煉大怒道:“你們這是做什麽,自己人打自己人,瞎了不成!”

宛康城上緩緩步出個紫袍武官,傲慢地嘲道:“本官奉命戍守宛康,管你是什麽人,如今宛康全城戒嚴,不得進出。想進城門,除非一個死!”

林晗皺眉道:“你就是高柔?”

那紫袍高官覷他一眼,譏笑道:“你是何人?”

緊接著,他的笑容便凝結了,臉上一片青紫,抖抖索索地擡起右臂,指向天邊。

“蒼、蒼麟軍,怎麽回事!為何有叛軍在此?”

天邊驀地揚起無數煙塵,霎時遮蔽了日光。聶崢忽然領著黑旗軍追到城下,十萬火急道:“含寧!”

高柔連連揮手,令道:“是聶崢!放箭,快放箭!別讓他們過來!”

守城武士得令,城上旗鼓雷動,拉滿一排排大弓。林晗高聲疾呼:“都撤開,快撤!”

他率領幾十銀騎直沖原野而去,身後傳來一連串可怖的嗡鳴。馬蹄揚起滾滾塵埃,騎兵在煙塵中逃離弓箭射程,和追趕而來的蒼麟軍會合。

趙倫使勁抽著馬屁股,驚呼道:“快跑!陛下!往北受降城去!番族人來了!”

林晗一怔,顧不得細想,便跟在聶崢身旁,帶著將士沒命地逃。荒漠上的濃煙越來越密,宛如塵暴,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他一邊狠抽著戰馬,一邊回頭觀望,只見天邊浮現出一道遼遠的黑線,正緩慢地朝他們推移。

滾滾而來的沙塵中旗幡湧動,他意識到那不是一根纖細的線,而是足以吞沒整個荒原的騎兵。

林晗驚惶地揣測,來了多少番兵,五萬,十萬,還是二十萬?更重要的是,如此多的番兵為何會在此處現身,衛戈呢?

“含寧!”聶崢厲喝一聲,喚回林晗,眼神柔和而堅定,“別瞎想,他不會有事的。當務之急是護好自己,才能等他回來。”

林晗匆匆點頭,顫聲道:“這些番兵是哪來的,你可聽說過?”

聶崢甩著鞭子,雙目一沈,浮現出狠厲的光。

“是珈葉的傭兵,”他冷聲道,“賽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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