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烈火長夜

關燈
第95章 烈火長夜

席間霎時鴉雀無聲。他略微停頓,仰首伸眉,朗聲道:“今日大勝,在此敬當今陛下一杯。”

話音剛落,衛戈將杯中酒豪飲而盡。沈默蔓延了片刻,段大頭領瞇起雙目,老辣地審視他一眼,繼而爆發出渾厚的大笑。

他一笑,其他兩個頭領也都跟著笑。其餘的水賊見老大們樂得開心,不管發生了什麽,紛紛哈哈大笑。林晗躲在角落裏,背靠著船壁捂住心口,油然松了口氣。

“鬼頭刀,今天是好日子,你少來找晦氣,惹得大哥不高興。”

那姓段的樂夠了,歪坐著出聲打圓場,只是口吻依舊不客氣:“有事說事,完了還能賞你杯酒喝。”

鬼頭刀被他們笑了一通,原本信誓旦旦地認定了衛戈,這會自己也有些猶豫,懷疑真是天黑認錯了。

他朝三個水賊頭領低頭賠了許久不是,換上討好的笑臉,道:“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無顏公子回來了,聽說頭領們打了勝仗,趕跑了楚王,特意帶著人到北寨拜會,讓小人過來問聲好。”

大頭領微微頷首,立時有人為他安排入座,添碗倒酒。姓段的夾了一筷菜,忽然另起話頭:“我聽說,前幾日大哥抓了個潛入寨中的奸細?”

他笑得不懷好意,眼神似有若無地往衛戈身上瞟。林晗聽了這話,一顆心再度懸起來,當即快步往大船外走。

他腳步飛快,片刻後就回到了苦役聚集的廚房旁邊,站在連接大船的板橋上,對著爐火跳躍的船洞焦急地喚了聲:“錦兒!”

姜錦應聲而動,從船裏鉆出來。四下黑黢黢的,刮著刀子似的風,林晗把他拉到僻靜處,交代道:“衛戈被認出來了,說不定要出事。你找個機會,開走他們一艘船,在門口找個地方藏好,等著我們來。”

他緊攥著姜錦的手,說話時嗓中帶著哽咽,是憂心到了極點。林晗到處找了圈,對上少年澄亮的黑眼睛,道:“方公子呢?你走的時候千萬帶上他,知道嗎?”

姜錦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捏了捏,告訴他聽明白了。林晗心神不定地點點頭,轉身又朝大船的方向去。

他才走了一會兒,宴席間就變了樣。船板上架起一張碩大的鐵盆,盆中燒著木柴,火焰熊熊,晃動的火光猶如鬼魅幻影。

林晗尋了個角落,在一束火把後站定,見衛戈還好好地坐著,心頭的巨石往下沈了些。兩個水匪拖著個奄奄一息的人走上前來,所過之處,留下道道深色的痕跡。

“這就是抓到的探子,審了好幾天,骨頭比石頭還硬,不肯交代半個字。”

那姓段的懶洋洋地開口,從席位上起身,接過旁人遞來的鞭子,驟然甩在那人面門上。

黑暗裏,那人的身形只在鞭子剛落的時候動了一瞬,而後就像一具死屍,委頓地垂在地上。

竇三娘嗤笑道:“想也知道是蘭庭衛的細作。把他帶上來做什麽,我可不想沾了晦氣。”

“不為什麽,就是想趁著大家都在,給諸位看看做奸細的下場。”

說完,段二頭領打了個響指,立刻有人搬來一口大鍋,支在火焰騰騰的鐵盆上。他再對著搬人的使了個眼色,兩個水匪便聽話地拖著蘭庭衛上前,竟把人丟進了盛水的大鍋裏,蓋嚴了烹煮。

看見這等情狀,衛戈驟然擰緊了眉頭,一手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卻只能隱忍不發,別過臉不再去看。

姓段的見他仍是泰然地坐著,越發惡劣地笑道:“木少爺,你一定還不知道,這世上有種山珍海味,只要嘗一口,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其餘的水賊抱著膀子看戲。衛戈挑了挑眉,道:“那是自然。比不得幾位頭領。”

段二拍拍手掌,片刻之後,水賊領了個捧著盤子的苦役過來,恭敬地候在一旁。他指了指蓋緊的盤子,問衛戈:“猜猜這裏頭是什麽?”

“還請二頭領明示。”

段二對手下支使一聲:“去,給他嘗嘗。”

那盤東西被小心翼翼地送到衛戈跟前。水匪揭去盤蓋,朝他遞近了些。衛戈輕輕地瞟過一眼,拿筷子拈起一塊,面無表情地咽入口中。

眼見著他吃下盤裏的東西,段二頭領樂不可支地鼓起了掌,眼中露出兇光,大笑道:“你小子有種,連人肉都敢吃!”

衛戈手上一頓,而後輕輕一笑,再夾一筷,冷聲道:“不錯。”

林晗旁觀了一切,此時滿腔恨意,幾乎要咬碎了牙。

“真是個瘋子,”竇三娘低聲罵了句,也拿起筷子吃下一口,“別理會他。”

主位上的大頭目看夠了戲,此時出來發話:“好了,今夜大家高興,別再提煩人的事。”

他一開口,段二便收斂了許多,回到了自個的座上,暗中盯著衛戈。

眾水賊喝了一會兒酒,月亮逐漸靠近中天。林晗正估計著時辰,便有個醉醺醺的水賊進來報信。

“頭、頭領,盛京魏家贖人的船來了。”

“盛京?”那大頭目皺起眉,“什麽時候的事,盛京來的船,這麽快就到了怒川?”

段二道:“大哥,那姓魏的頗有家財,他家在奉陵也有產業。這船應當是從奉陵來的。”

聽他這麽一說,段大頭領稍稍鎮定了些,卻還是疑心病重,對段二道:“懷恩,你去看看。”

林晗看段懷恩起身離開,便給衛戈使個眼色,再度走出大船。船寨裏的路蜿蜒難走,加上天黑,他輾轉了許久才回到廚房。

還沒靠近,他便聽見慘叫連連。兩三個監工喝醉了,正舞著鞭子抽人。苦役本就瘦弱,禁不住兩下便到底不起,宛如一個血人。苦役們人雖多,但往常受慣了欺壓,根本不敢反抗,自己和同伴被打,都只敢畏縮地受著,不敢生事。監工想弄死一個人,比踩死一只蟲子還容易。

林晗先前才憋了一肚子火,此時聞聲過去,一腳便將近處的監工踹下河。另一個人迷迷瞪瞪地瞧他兩眼,怒吼了聲,揮著鞭子就沖林晗過去,反被林晗輕易奪去鞭子,劈頭蓋臉挨了火辣的一下。

他捂著流血的眼睛哀叫一聲,晃晃悠悠地朝後一倒,撲通掉進水裏。林晗甩了甩手裏的鞭子,對著一眾看呆了的苦工道:“你們想跑嗎?”

眾人哪裏奢想過逃走,可在對上林晗的眼睛時,手腳中突然萌發出一股強韌的勁,簡直是鬼使神差。

林晗左右看了看,抱起個未開封的酒壇,猛然砸碎在地。容器碎裂的清響宛如一道洪鐘,震徹了淒冷的長夜,灌進眾人木然的耳中。

“聽我的,咱們在這放把火。水匪喝醉了,大家趁這個機會,搶了船回家去,再也不用受氣。”

林晗註視著眾人的臉,似乎在等一個答案。靜默了許久,終於有人上前,俯身抱起酒壇,重重地摔碎。

彌天大夜之下,清脆的碎響此起彼伏。

林晗微微一笑,從爐中取來一束火苗,領著眾人在漫灑過烈酒的船中引燃大火。與此同時,遠處的望塔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逐漸爬升的白光映亮林晗半邊臉,他仰首對著深暗的天空,看向寨門方向四處高聳的望塔。

火光襲掠而去,直射望塔,上頭的黑紗被引燃,頃刻之間,火星便化作燎原之勢,吞噬了整座望臺。幾個人影從高處跌落,投進漆黑的河水裏,不知是死是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