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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雪湖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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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雪湖論事

衛戈見他主意已定,不再出言勸阻,只是提說道:“你先動身回去,我留在府中調查一番,興許能有些收獲。”

林晗明白他的意思,只有舒崇雪一面之詞,實在難以輕信。倘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麽白蓮教定是潛入府宅裏擄走了母親和玉善。

調查東都一事,他特意叮囑蘭庭衛緊住風口,不得透露半點消息,連抓人也是掐著送親前一刻。這樣一來,白蓮教根本沒有事先綢繆的機會,今日襲擊裴府,明顯是倉促行事,頗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既然如此,他們豈能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潛入官家府宅劫走兩位貴人?

林晗細想片刻,或許是有內應。此事與凝香殿那回有相似之處,白蓮教竟能在長公主府裏埋下暗線,對比起來,往裴純行家裏塞人倒顯得不那麽難了。

“小心行事。”林晗微微蹙起眉頭,“這個白蓮教實在不簡單。往年我在盛京時,以為他們是一群窮兇極惡的暴徒,與那怒川十八寨並無兩樣,不過烏合之眾罷了。如今一看,這些人流毒天下,官賊勾連。為君數載,我竟不知,四方吏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他望向楊螢屍首,大紅衣裙濃艷得刺目。女兒家出嫁前針針繡好的嫁衣,等待著風光大嫁那天穿上,哪知道卻成了她的殮衣。

明無心說他是殺人兇手,林晗自己不覺得有錯。但如若深思一番,這場悲劇當中,除他林晗之外,還有眾多的兇手。白蓮教,包庇妖教的幕後之人,明無心,甚至是為財路鋌而走險的楊氏夫婦,都像是無形的推手,讓一個人的命運步步滑向深淵。

今日死的只是一個楊螢,可經此一案,他足以看清,弊病不除,這天底下還有千千萬萬個相似的可憐人,會被這世道,這泥濘的羅網吞吃殆盡。

林晗忽然覺得,他實在是大錯特錯。

往年登臨高位,卻整日沈浸在陰謀算計之中,自以為運籌帷幄,手握乾坤,一昧地爭權奪利,不曾垂下眼睛看一眼仰望他的蕓蕓人海,有多麽自私可笑。

以為把持著天下,不想只是一葉障目。若能肅清朝野,四海清平,那麽也不會有像楊螢一樣的枉死之人。

最大的兇手,是昏聵無能的皇帝,是他。

出神之時,忽然有人牽起了他的手。林晗擡眼看去,衛戈握著他血肉模糊的右臂,長睫低垂,擋住了雙眼,不知正在想些什麽。

衛戈性子執拗,在他的事情上總是一根筋,林晗怕他看了難過,便把手抽回,道:“就依你說的做。裴信才動身回去,此刻說不定還在路上。你若查到些什麽,盡快回來找我。”

衛戈點點頭,嗓音有些低啞:“好。我去找個大夫給你處理傷口。”

林晗本想推辭,怔楞一瞬,便改了主意,隨衛戈的意思去做。處理完手臂上的傷,正巧蘭庭衛抓完人回來,稟報了一通情況,林晗就帶著姜錦與十來個隨行,馬不停蹄地往盛京趕。

回到丞相府,時間不趕巧,正輪到休沐的日子,裴信不在。林晗匆匆忙忙地問過家仆,天還沒亮,丞相就動身往空山玉虛宮去了。

林晗無奈,暗忖這人平日也不信鬼神,怎麽就跑道觀裏去,接著便風塵仆仆地往玉虛宮去追人。

人間艷陽朗照,空山大雪飛揚,林晗騎馬疾行在雪白的山路上,兩側冰雕般的松柏宛如飛花般散去,他不由得想起,空山似乎沒有春色,好像每次來這個地方,都是無邊的雪景。

樹林裏一片靜謐,幾乎能聽見雪灑落的聲響。玉虛宮的正門開著,廣場上沒有人,他跨過門檻,一道艷陽像是利劍般從座座峰頂劈落,照在他的眼上。

陽光下的積雪光芒萬丈,林晗瞇了瞇雙目,眨眼的功夫,通往山道的第二道門開了,風雪中立著個清俊的人影,一臉洞悉地看著他。

他同樣敬鬼神而遠之,但有時候不得不懷疑,這幫子道士真的會什麽法術不成?

“他們在冰湖邊下棋。”江千樹神色淡淡的,“我帶你去吧。”

林晗對他拱手一禮:“有勞。”

江千樹不答話,默默地領著他往石階上走,步履比上次慢了許多。錦兒在後頭跟著他,安靜得好似融入了大雪之中。

玉虛宮的冰湖在後山,四周圍繞著一圈廣闊的梅花林。名叫冰湖,實則並未結冰,湖面平滑如鏡,宛若嵌入雪中的寶石,水底透著瑩潤的藍色,不沾半點塵埃。

梅林靠近水邊的地方有塊巨石,表面平整光滑,被人雕刻成了一張碩大的棋盤。那兩人擺著火爐桌案,坐在冰湖邊烹茶垂釣,身側各立著兩個小道童,每隔一會,道童便依次往石頭棋盤上擺放一顆棋子。

林晗急匆匆地走了一路,凍得手腳發抖,涼徹肺腑。誰知道還有人如此好雅興,寒冬臘月的在大雪裏下盲棋。

姜錦給他遞了一襲披肩,林晗穿在身上,兩手搓了搓,從容地踏上前去。還沒靠近,清徽真人與裴信同時朝他看過來,兩雙眼眸裏各有深意。

裴信溫和地笑了笑:“含寧來了。”

清徽真人垂下眼眸,對他點頭示意。

“這是他的字。”裴信忽然對清徽道,“頭一回起的那個西平侯不喜歡,就改了這個。”

“不錯。”清徽道。

他二人口吻熟絡,好似多年的舊友。林晗突覺有些插不上話,看準時機道:“丞相,我今日是來找你幫忙的。”

兩人都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交換了個眼神。沒等裴信說話,清徽真人便道:“到火爐邊來,你那裏冷。”

林晗心裏裝著急事,本不想與他們兩個閑雲野鶴的人拉扯,但見裴信笑吟吟地盯著他,只好按捺住火急火燎的心緒,走到火爐邊烤了烤手。

清徽真人給他倒了杯茶。裴信輕聲問道:“何事這麽著急?”

林晗捧住茶杯喝了口,臉上泛出些血色,手腳總算不那麽冷。

“我想請丞相助我鏟除白蓮教。”

裴信點點頭:“為何突然要鏟除白蓮教?”

林晗一時怔住,沒想到裴信居然會問這種話,脫口道:“白蓮教是妖教,難道不該鏟除嗎?”

裴信沈吟片刻,忽然指著面前湛藍的湖水,問他:“含寧不妨告訴我,那湖水是何種顏色?”

林晗凝眉不答,裴信便捧起手邊的茶盞,笑道:“這杯茶,正是用眼前的空山雪湖水烹制的,含寧請看,它還是湖中的顏色嗎?”

林晗猶豫地張了張口,心中頓悟,又聽裴信開口道:“假若此時用手掬一捧雪湖水,掌心裏的還是同樣的顏色嗎?”

“丞相是說……白蓮教並不是我所看到的那樣?”

裴信並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物相萬千,尋常人只能看到一二種,可是含寧不一樣,你要像蒼天俯瞰宇內。你的眼裏,不可有半分偏頗。”

“我不明白,”林晗搖搖頭,朝他走近一步,“丞相明知道妖教為禍百姓,危及社稷,光憑這一點,就足夠將它們斬草除根。面對這等惡徒,還要費盡心機窺其全貌不成?”

裴信反問道:“白蓮教從何而來?”

林晗徹底定在原地。

是了,他竟然忽視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說白蓮教為禍百姓,可那些人有哪一個不是百姓?說惡鬼害人,可作祟的鬼,哪一個不是人變的?

既然百姓無辜,庶人無辜,那麽錯處究竟該歸因於什麽?

裴信望向一側的梅林,溫聲道:“有株梅樹生了病,即使伐去病枝依舊不見好,病害的枝條修剪不盡,樹木也越來越枯瘦。我今日所說,不是讓含寧放棄心中想法,只是想讓含寧知道,光是一昧鏟除鎮壓,而非對病根下藥,勢必無法解決此事。”

林晗沈靜地想了片刻,面對著滿天細雪,眉宇間豁然開朗:“我明白了。”

裴信柔和地看著眼前人,啟唇欲說什麽,卻將嗓中的話咽了下去,眼中亦浮出些黯然。

“你有為黎民社稷的想法,本是一件好事。我會助你。”

他頓了頓,指腹摩挲著杯沿,喚道:“錦兒。”

姜錦上前躬身行禮。他在蘭庭衛做事多年,雖不能開口,但只要主公一句話,他就知道應當怎麽做。

林晗心中大喜,同時生出一股責任般的慎重,朗聲道:“允之,多謝你!”

許是太久沒聽有誰這樣叫他,裴信微不可見地怔了一瞬,而後道:“若你要去奉陵,可以去見見楚王。剛好他也在忙著十八寨的事。除此之外,我再從燕都調些人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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