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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奈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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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奈何天

良久,衛戈才出聲回應,話裏不知是悵惘還是欣喜。

“我就知道你是個騙子。”他說,“你趕我走的時候,口中的話比刀子還要鋒利,可是每一絲神情都在說著相反的話。”

雨勢猛烈,雨珠順著鬢發往林晗蒼白的臉頰淌,他出神地回想著訣別時的情狀,雙眼中似乎繚繞著清幽的檀煙。

“像刀子一樣利……”

衛戈輕笑一聲:“是,一刀一刀往這裏戳。”

他擡起手臂,在襟前鐵甲上比劃一下:“我對你不設防。”

“那你恨我嗎?”

“想聽真話?”

“當然。”

“恨,”他話裏笑意漸濃,分辨不出真假,隨後輕輕地嘆了聲,“居然敢騙我,恨不得把你關起來。想不明白,既生氣,又怨恨,可是心疼你,放不下。”

林晗心中一暖,正欲答話,卻被另一邊的聲音打斷。

“好了,該說的都讓你們說了。”裴純行倨傲地擺弄著手裏的韁繩,“剩下的話你就留著,到閻王殿裏說去吧。”

語罷,他淡淡地眺望著衛戈:“下輩子投個好胎。”

一隊弓箭手應聲而出,對準橋的另一端張弓搭箭。林晗厲聲道:“慢著!裴信呢,你讓他出來說話。”

裴純行此人,性子倨傲張揚,平日裏喜怒無常,就是親近之人也難以摸清他的主意。林晗見這陣仗,他是不敢動他,但好像要取衛戈的命。

這個混賬,衛戈跟他有什麽仇怨。

“裴純行,你沖著我來。”他緊盯著那排弓手,強作鎮定,掌心冷汗涔涔,“衛戈你退下。我來跟他說。”

裴純行似是有些不耐煩,對衛戈道:“看在他的面子上,給你個機會。要麽現在走,要麽死在這,別不識擡舉。”

衛戈一動不動,靜立在旁的姜拂倏然出手,逼他分心禦敵。林晗慌了神,對裴純行高聲喊道:“裴信呢,你讓他出來!裴信,你連親侄子都不放過嗎?”

裴純行一聽,更是皺緊了眉頭:“蘭庭衛,兩個都給我拿下。”

十來個黑影迅疾地掠入夜空,舉起寒光凜冽的刀刃,朝著二人襲去。林晗抽出腰間的佩劍,勉強接住幾招,正當吃力的時候,嵇風在他旁側現身,拔刀擋開一人的進攻。

兩人背對而立,防備著周遭的蘭庭衛。林晗不安地望向不遠處的衛戈,略微松了口氣。

辛夷也到了,正與衛戈合力對付那對難纏的姐弟。

“公孫先生已將木鳶備好。”嵇風低聲道,“現在就走?”

林晗深深地凝望了衛戈一眼,輕聲重覆:“現在就走。”

“好。”嵇風道,“你千萬保重。”

他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目送著嵇風脫出重圍。幽藍的月亮下,一座巨大的木鳶舒展開機關鳥翼,扇動出浩大的風息,緩緩地劃過密林上空,接著降落在漆黑的夜色裏。

裴純行冷笑一聲,朝屬下揮手示意。頃刻之間,排布齊整的弓手拉動弓弦,密集的箭矢穿越雨幕,在空中破開一道道弧線,呼嘯著沖索橋對岸襲射去。

弓矢掩護之下,麾下步軍強悍地推進。衛戈躲過一輪箭雨,護住受了姜拂一掌的辛夷:“先走,交給我來。”

辛夷受了一擊,唇角溢出些鮮血。她自知撐不住,便點點頭,識時務地退下去。衛戈一人對著索橋上密密麻麻的蘭庭衛與官軍,忽地丟了手裏的刀,轉身朝著林晗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晗望見他的眼神,內心突然湧現出一股恐懼,野草般在他胸壑間瘋長,像是意識到他接下來會做什麽,失聲道:“不要……”

他的刀從高空墜入奔騰的河水裏,似乎在茫茫人世中終於找到歸宿,在萬古的江河裏永世酣眠。

衛戈從袖中取出那兩枚千葉蓮華。這是一種威力強大的殺器,能夠以一敵百,所過之處,皆化為焦土。

林晗瞬間就猜中了他想做什麽,幾乎忘記了正置身於重圍當中,丟下手裏的劍不管不顧地朝著他的方向撲過去。

“不要!求求你,不要!”

衛戈回過頭,對著他笑了笑,嘴唇輕輕開口。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溫熱的眼淚模糊了林晗的視線,他聲嘶力竭地喊,胸腔不斷地抽動,卻攔不住那人鐵石一般不可扭轉的心意。

他徒勞地喚他的名字,心臟像是被人殘忍的挖去一塊,借著昏暗的光芒辨認著衛戈的口型。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劇烈的白光猛然爆開,一瞬間沖向雲霄,似乎撼動了星河。林晗不敢眨眼,即便會被刺目的光芒刺痛眼目。他絕望地想,或許再也看不到了。

“……冬雷震震,夏雨雪。”

無數嘈雜的聲響轟擊著他的耳朵,猛烈的風雨,橋索斷裂的巨響,人的慘叫,火焰的嗚咽,排山倒海的水流,他卻像是聽不見,耳畔若有若無地回響起衛戈的聲音。

越來越明晰,越來越渺遠。

索橋轟然崩塌,墜入深淵激流。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雨絲宛如牛毛,輕柔地打在他的臉頰上。

林晗緩緩轉醒。悅耳的鳥鳴不時從周邊山林裏傳來,雨後清新的風不斷拂過臉龐與發絲。天邊透著清亮的橙紅,一絲雲也看不到。

興許是淋過一場大雨的緣故,他被不停歇的晨風吹得不斷發抖。濕淋淋的衣甲緊貼在身軀上,冰冷而沈重,給他一種墜入冰窟的錯覺。

雖然已近日出,但四野仍舊籠罩著一層幽深的藍霧。他聽見細微的玉佩聲響,錚錚鐺鐺,好似清脆的風鈴音。

林晗循著聲音偏頭去看,瞧見一截華貴的靴尖,往上,垂曳的紫袍邊系著一組繁覆的美玉。

來人撐著傘,手臂朝前伸了些,替他擋住灑落的細雨。林晗自嘲地笑了聲,一翻身滾進坑窪不平的泥地裏,青絲委落在地,瞧來十分狼狽。

他仰躺在地上,空洞的雙眼緊盯著天空。一只手從上頭伸下來,指尖上裹纏著一圈圈止血的紗布,示意他拉住。

林晗不動彈。那人終是無奈地笑了一聲,嘆道:“九五至尊,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他沒有心思搭理別人的話,只覺得很累,仿佛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生不如死。

裴信放下手裏的傘,俯身握住林晗的肩膀,將他扶起來。他的手上有傷,感受不出是溫是燙,便俯下頭,動作輕柔地與林晗額間相抵,只一觸便分開。

“病了。”他道,嗓音溫潤,“受了這麽久的苦,等回到府中為你尋個好大夫,仔細調養一段時日。”

“裴純行呢,”林晗睨著他,嗓音嘶啞,“你終於舍得露面了,看到我狼狽至此,是不是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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