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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影帝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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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影帝的自我修養

林晗再三說起母親來自奉陵,穆惟楨不難想到一個人。

籍貫奉陵的女子,當今最顯赫的便是西平侯息夫人。雖然她出身微寒,但嫁了王侯,生的兒子還當了皇帝,族親成了一方留後,自是脫胎換骨,不同往日了。

穆惟楨往年在荊川時,曾在西平侯壽宴上見過息夫人。方才一晃眼,覺得林晗的模樣與她有幾分神似,再聯想到離京前裴信不惜賣人情求他做的事,不由得生出一個猜想。

先帝穆秉恪生死未蔔,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林晗,到底是不是他呢?

先皇駕崩一事極為蹊蹺,穆惟楨心中存疑已久,見到林晗,因而不覺得驚訝。相傳那一夜,穆秉恪被白蓮教亂賊刺死在望帝宮,可禁衛軍將整個頤山掘地三尺,卻連屍首都找不到。

堂堂的天子,說沒就沒了,最難接受此事的就是梁廷宗室。不光是穆惟楨,還有叔父惠王,一眾宗室近臣,都認為先皇穆秉恪走得不明不白,打算在惠王監國之期徹查此事。

惠王掌管監國大權,倘若一路查下去,事情好歹會有個眉目,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有禦史拿著物證密奏魏國公聶唐謀反,上奏的人還是穆秉恪一力栽培的王經。

接著,檀王穆思玄給惠王出了個主意,審問當初隨聶銘前往望帝宮的蒼麟軍將官。一通刑訊過後,果然審出了問題,原來聶銘與先帝之死脫不了幹系,可聶家卻顛倒黑白,借故遮掩狼子野心,把鍋扔給了白蓮教,把自己說成護駕殉國的忠臣。

惠王怒不可遏,當即生出殺心,意欲將聶氏斬草除根。他即刻召了裴信進宮商議,希望得到裴氏的支持,不料裴信十分幹脆利落地反對此事,還勸惠王三思後行。

惠王不以為然,頓生反感,覺得這些世家都是一條藤上的王八,便同檀王醞釀出一個毒計。聶氏不是喜歡充當護駕的功臣嗎,他們便聯合王氏家族,假傳宮變的消息,借口讓聶唐帶人進宮護衛,而後再翻臉不認人,以逼宮造反之名,調令龍驤衛與神池衛絞殺聶唐。

穆惟楨知道這件事,心中卻十分不認同。叔父和檀王雖然打的是為先皇報仇的名義,可事已至此,他看得無比敞亮,先皇的死不過是個幌子,所謂宗親,也只是拿穆秉恪的死做爭權奪利的粉飾。

人情冷暖,竟至於此。偌大的天下,穆秉恪做了八年皇帝,竟然沒人在他離開後真心難過一回。平心而論,穆惟楨對這個素未謀面的陛下有幾分可憐。

林晗將麾下眾人留在兩側山坡上,獨自縱馬而來,不一會便追至對峙的兩軍跟前。他走得近了,穆惟楨便能更清楚地看見他的容貌,心間的疑惑霎時消失殆盡。林晗的樣貌簡直同息夫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要不是她的孩子,還會是誰?

穆惟楨微微垂下眼,緩慢地擡起手臂,謙敬地交掌作禮,低聲道:“昭皇帝。”

林晗初時還未反應過來,楞了一下,而後大笑不止。這個“昭”,想必就是盛京那幫子人給他的謚號。他是不是還得感謝裴信,給他一個“昭”,而不是加個惡謚?

他轉念一想,便覺得這個昭無比諷刺。他在位時一直被世家架空,根本碰不到實權,而昭字意為“昭德有勞”、“聖聞周達”、“容儀恭美”。前兩條他自認為夠不著,那就只剩下“容儀恭美”,不就是拐著彎罵他是草包,中看不中用麽?

如此拐彎抹角的損人方式,的確很符合裴信笑裏藏刀的行事做派。

穆惟楨行過禮,便將手臂放下,兩手握在韁繩上。林晗微微一笑,亦是壓低了嗓音,頗有感慨:“多年來未見王兄一面,不想在此等境遇下,王兄竟認得我。”

穆惟楨雖是一字親王,尊貴無比,可到底比不過皇帝,當不起他這一聲“王兄”,便道:“孝昭皇帝既有冤情,為何不回盛京再做打算,卻要滯留在靈州?”

林晗道:“王兄,我如今已經不是皇帝,可你我仍是出自一脈的同宗兄弟,息夫人更與楚王妃交情深厚,我也沒什麽能瞞你的。不是我不想回盛京,是有人要殺我。”

穆惟楨眉頭蹙起,不假思索便開口:“莫非是檀王。”

林晗因他的話怔住,眉眼間染上許多哀怨淒楚,瞧來頗有些可憐,悲愴地開口:“我與檀王都姓穆,都是一家人,流著同樣的血,他怎麽會害我。要殺我的人顯而易見,除了裴信,還會有誰。”

聽完他一番話,穆惟楨眼底現出一絲同情。倒不是為他說的話所打動,而是驚訝於此人的天真。縱是親人又怎樣,從古到今為了權位反目成仇的父子兄弟還少嗎,穆秉恪如此天真,難怪會被世族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知道,王兄是為了平定靈州之叛而來的,我也無意為難王兄。”林晗哀嘆一聲,目光不舍地從楚王身上移開,一只手伸進甲胄中,取出封書信,“兩軍陣前不便多言,縱有千言萬語要跟王兄說,如今也只能暫時咽下。”

他雙手捧著信,翻身下馬,到了穆惟楨馬前。穆惟楨淡淡地看了眼,卻不準備接手,也沒有任何表示。

林晗慣會演戲,賣慘示弱向來是他的強項,多年來屢試不爽,此刻一眨眼的功夫,便露出一副哀戚神色,自顧自開口:“聽聞來靈州的是楚王,我暗自高興了好久。往常就聽人說,王兄最為柔善,跟楚王妃一樣有顆菩薩心腸。除了你,還有誰肯放過我……”

說著話時,眼眶濕潤發紅,淌出一行淚來。穆惟楨在馬上看著,不免有些唏噓。林晗再接再厲,捧著信高舉呈上,哽咽道:“我向來口拙嘴笨,見了王兄,又是高興又是傷感,連句話都說不清楚,便寫下這封信,盡是肺腑之言。多日飄零在外,好像浮萍微末,找不到能傾訴的人,假若王兄——”

不等他說完,楚王便接了信,嘆道:“你也知道我有軍令在身……唉,罷了。”

衛戈一臉木然地旁觀著他演戲。林晗擦了擦泛紅的眼睛,啞著聲音對他道:“把沈悅放了吧。莫為難王兄。”

他一聲話猶如千鈞令旨,衛戈即刻喚人給沈悅松綁,將他放回楚王軍中。穆惟楨略有些遲疑,正要開口詢問,便林晗對上依依不舍的眼神,被他截斷話頭。

“楚王,你我同為宗親,我不願與你為敵。這就帶著人馬回去了。”林晗高聲道,眼中帶著柔和的笑,“冬時將至,邊關苦寒,請王兄添衣進酒,莫要感染風寒。”

衛戈配合他的話,擡臂一呼:“撤退!”

一行兵馬擁著林晗,緩緩朝來處撤去。林晗不時回望幾眼,神色喜憂參半。穆惟楨在馬上靜靜地目送他們離去,忽而聽等在後方的副將催馬上前,低聲請示道:“楚王,此時攻其不備,想必能大勝。”

穆惟楨卻擺手:“罷了,今日出師不利,不宜再動。回去吧。”

副將臉上陰晴不定,但不敢多言,只得聽命退下,傳令回營。

已是深秋,小蒼嶺北面層林盡染,連綿的楓葉如火如血,像是拱起的華蓋,遮在回青門關的道路上空。

林晗縱著快馬,一身歡暢,疾行在最前方,後頭跟隨著一眾玄甲鐵騎。他很少顯露出這樣快活的模樣,好似一只無拘無束的飛鳥,自由地徜徉在天地之中。

恣意灑脫地跑了許久,林晗握著韁繩停下,轉向身後不遠的衛戈,眼神卻停留在頭頂赤紅的楓葉上。

“真好看啊。可惜再過幾日都要掉光了。”他道,氣息有些不穩,“今天碰巧,你跟我來,咱們去撿些葉子,我教你怎麽做書簽。”

他這是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管正當著軍士的面,就說出如此悠閑的話。衛戈卻像是習慣了他的脾性,立馬去安排手下先回青門關,準備自個留下跟著林晗。

他才跟將士交代完,眨眼的功夫扭頭一看,林晗所在的位置空空蕩蕩,人不知往何處去了,立時繃緊了精神,心間好似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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