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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黑雨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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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黑雨 孩子

“白姐,白姐?”

工作室的內部會議上,這已經是白清泠第三次走神了。

宋嬌將她拉回到當下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抱歉大家,我今天狀態可能不太好,麻煩宋嬌待會兒寫一份會議紀要給我,我自己看看,今天之內一定給到大家未來的任務安排。”

一群人應了“好”,便從會議室魚貫而出。

宋嬌卻猶猶豫豫地留在原地,關切地看著她:“白姐,你這是怎麽啦,身體不舒服嗎,我感覺你今天一來,臉色就好蒼白。”

“沒事,我就是來大姨媽了而已。”白清泠覺得也是挺巧的,昨天剛發現林璟明的戒指不對,今天早上出門前就發現來月經,也不知道是不是命運在向她暗示什麽。

“那我幫你去泡一杯姜汁紅糖!”宋嬌立刻主動請纓,興沖沖地往外走,“昨天我剛買的,想著我們工作室女生比較多,肯定用得到!”

白清泠想說不用,但確實沒力氣,便坐在辦公室裏等著宋嬌回來。

她昨天一晚上沒睡好,想小憩一會兒,可剛閉上眼,那枚戒指就又從袋子裏掉了出來。

他們的婚戒是林璟明定的,在婚禮前也只給她看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只,關於這個戒指上的設計,白清泠從來沒有聽說過。

不止是她,藺書琴和林青山應該也沒有聽說過,要不然他們不可能接受那具屍體就是林璟明。

當時林璟明的車是直接沖出了大橋的護欄墜江,錢包和手機,連帶著裏面的證件全都掉進水裏,根本不可能打撈,人又被泡得面目全非,身上除了那身衣服之外,就是這枚戒指證明了他的身份。

昨晚,她已經把戒指的證書連帶林璟明的那枚戒指一起拍照,發給了那家意大利品牌商請他們鑒定真偽。

現在只能等消息了。

宋嬌在外面泡紅糖,白清泠坐在會議室裏,想要去看一下剛才吳策在會議中提交的方案,但註意力卻根本無法集中。

她的大腦幾乎不受控地去想,如果證書是真的,但戒指是假的,那是不是可以說明,當時水裏那具屍體,可能不是林璟明。

那會是誰?

林璟明又在哪?

他為什麽要詐死?

她要怎麽辦,才能在這片愈發渾濁的旋渦中保住自己。

“白姐,你喝點糖水。”

很快,宋嬌端著熱乎乎的姜汁紅糖回來,放到她手邊,“你現在臉色真的好蒼白,你要不今天先回家休息吧?”

“沒事。”白清泠擺擺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先忙去吧,我休息一會就好了。”

見白清泠回絕得相當幹脆,宋嬌也只能猶猶豫豫地點頭,出了會議室。

等宋嬌走後,白清泠拿起手機,切到了小號微信,給林意深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0 :今天幾點下班?過來一趟好不好?

林意深暫時還沒有回覆,白清泠估計他應該是在公司忙著收購案的會議。

最近白清泠忙,林意深更忙,聽說是把迷州那塊硬骨頭啃下來了,回來那天鄭群他們都快高興瘋了,把他架去喝酒慶功,喝到了深夜才帶著酒氣回來,林青山在第二天的早餐桌上難得紅光滿面,說要再給林意深換個辦公室。

白清泠當時看到藺書琴臉都黑了,卻第一時間朝她剜了一眼。

當時她覺得挺可笑的,畢竟餐桌上現在四個人,藺書琴除了她之外,已經誰都惹不起了。

但現在想想,這也許是她的機會。

傍晚,手底下的人一個一個下班離開,白清泠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

夏令時,晝長夜短,這個時間外面亮得一點沒有傍晚的意思,仿佛才剛過中午。

她看了眼手機,林意深還沒回,往日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到了當下也讓她有些心煩意亂,她不知道林意深看到了沒有,想了想還是不打算等,便從衣帽架上拎了包,關了空調和電閘準備走。

“嘖,這才幾點,你們這就沒人了。”

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從門口傳來,白清泠擡頭,就看常知冬款步走進來,一雙眼睛四處打量了一圈,輕輕搖搖頭:“你還真是好打發,林家那麽大的家底,就這麽一個藏在巷子裏的小地方,就差把瞧不起你寫到臉上了。”

常知冬今天身上穿了一條淺棕色的連衣裙,腳上踩著得體的黑色高跟鞋,站在白清泠的工作室門口,兩人比起母女,更像姐妹。

“你怎麽來了?”

白清泠的這副長相,基本可以說完全繼承了母親常知冬。

所以常知冬的美貌可想而知,即便當下已經四十過半,那張臉看起來狀態依舊很好,就連眼角不可避免的細紋,給人的感覺也並不是年紀,而是韻味。

白清泠現在心正煩著,當下完全不想和常知冬說任何話,“我現在心情不好,有事下次再說。”

“下次?誰有空天天來找你。”常知冬卻只是冷淡地勾了勾嘴角,“我是有事才來的,去給我倒杯水,外面熱死了。”

“飲水機在茶水間。”白清泠一點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只朝茶水間的方向側了側頭,“杯子在上面的櫃子。”

常知冬常年養尊處優,尤其這幾年,給丈夫生了個兒子,在家裏沒人不順著她。當下看到白清泠這副態度,火氣直往上冒:“在你婆婆家當牛做馬任勞任怨,給你親媽倒杯水倒是推三阻四,早知道還不如在你爸跑掉那天就把你送到孤兒院去。”

在白清泠兒時的記憶裏,常知冬頂著那張花容月貌的臉就沒出去工作過,即便是父親始亂終棄後跑了,常知冬還沒來得及窘迫,生活裏就很快出現了其他救世主。

所以要真說起來,白清泠從小也算是在優渥的環境中長大,常知冬雖然因為每次看到她都會想到她的生父,對她一直沒什麽好臉色,但跟著常知冬,白清泠確實是沒缺過吃穿。

但現在要讓白清泠回憶兒時,她卻想不起什麽美好的回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常知冬的男人,長則半年一年,短則一兩個月就要更換,換了就要搬家,白清泠跟著轉學,一直漂泊。

一開始白清泠不知道為什麽,只當常知冬戀愛不順,後來有一次聽到附近的人嚼舌根,才知道,原來這些男人都是有家室的。

常知冬只是他們的情婦而已。

只是她生得嬌美,楚楚可憐,也不需要用什麽手段,只要裝出一副需要被保護的樣子,就能引得這群男人為她大把大把地花錢,維持她優越的生活。

“那你到底有什麽事,直接說吧,我很忙。”

白清泠並不想和常知冬拌嘴,只想趕快把她打發走算了,她直接把包放在旁邊的工位上,就看常知冬慢條斯理地拉出一個椅子,背對著門坐了下來。

“你畢竟是我的女兒,繼承了我這張臉,偶爾我跟南堅出去一趟,還有挺多人打聽你的。”常知冬整個身體都逆著光,白清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把自己的香奈兒放到腿上,從裏面拿出幾張照片,遞給她,“這幾個男的,都挺不錯的,你看看。”

白清泠走過去看了一眼,笑問:“哪裏不錯?家底嗎?”

“怎麽,你已經給林璟明守寡半年了,差不多也夠了吧,趁你還年輕,趕緊再嫁個好的,要不然等人老珠黃了,誰要你?”常知冬嘴角還上揚著,眼睛一瞪,那股不容置喙的強勢便撲面而來,“這是你南堅叔叔給你找的人選,都是臨廣的合作夥伴家的公子,雖然有些已經是二婚,但是你也不是處女結過婚了,還想著挑挑揀揀呢?”

“嗯,我不是處女結過婚了,所以存在的每一天都是貶值,晚一天拿出去交換利益,就要損失一天的錢,是嗎?”照片上的人白清泠都或多或少有些眼熟,是圈子裏那種有名的紈絝,有的甚至已經離了兩三次婚,都是一些拿人生當兒戲的角色,她敷衍地笑了笑:“常知冬,你嫁給南堅的時候難道沒結過婚是處女嗎?”

“真是反了你了!”

聞言,常知冬的臉色猛地一變,擡手就拿起自己的包就往白清泠的頭上甩了過去:“你真以為自己嫁到林家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猜猜他們拿你當什麽,保姆都不如的貨色!”

“那你是什麽,生育機器嗎,嫁進去的第一年就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兒子還沒上小學又準備要生一個。”

白清泠瞥了一眼常知冬微微隆起的腹部,“快五十歲的人還要給南堅生孩子,我勸你還是小心自己出了什麽意外,南堅轉眼又續一弦吧。”

“你!”

她不想的。

她不想用這麽惡毒的話去說另外一個女人,更何況這個女人還是她的母親。

但是白清泠在外永遠滴水不漏的情緒,到了常知冬面前,就好像一下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積木塔。

崩潰早已成為必然,區別只是時間的快慢。

“行,今天也不是我主動想來見你的,是南堅非要讓我來找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常知冬三兩步走到白清泠面前,將她往後搡了一步,彎下腰去撿起自己的包,擡起頭來的時候看著她的眼裏沒有絲毫母愛,只有尖利的仇恨。

“十三四歲就知道勾引男人的賤貨!”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門外的日光裏,留下白清泠一個人站在熄了燈的工作室裏,回不過神來。

她想起初中的時候,因為嫌身邊帶著個拖油瓶不方便,常知冬就讓當時的情夫把她送到了一所私立全日制中學。

那所中學升學率高,對應的是課程強度很大,才初二就已經每兩周只休一天,那時白清泠還渴望著母愛,在室友基本都選擇不回家,留在寢室寫作業的情況下,只有白清泠堅持前一天夜裏坐公交車回家,第二天跟媽媽一起吃個午飯再返校。

後來常知冬的情夫聽說了這件事,說是覺得她一個小女孩晚上坐公交回家也太不安全了,偶爾有空就過去順手接一下。

白清泠那年也就十四歲,感知力已經相當敏銳,她察覺到常知冬因為那個男人要去接她的事情而有點不高興,只是沒有明說,她就跟那個男人提了一句,不用他來接了。

她以為這樣,常知冬就能高興起來。

但就在不久後一個周六的深夜,她躺在常知冬家裏的臥室睡得正沈,就被喝得醉醺醺的常知冬從被子裏拖了出來,扔到了地上。

“我養你就是為了讓你勾引我的男人的嗎,你這個騷貨,月經才來了幾次,就開始發騷——”

常知冬打了她幾下,大概是覺得不夠解恨,就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把剪刀,抓著她的長發,一刀剪了下去。

“我讓他娶我,他說他要娶你,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勾搭到一起去的,他就去接一下你,你就爬上他的床了!”

白清泠甚至還沒從睡夢中回過神來,就眼睜睜地看著常知冬一刀、一刀地把她黑緞般的長發,剪成了稀碎的布條。

她根本沒有耐心整理剪下來的頭發,而是急躁地抓著她剛被剪下來的部分,又去剪其他部分,大概覺得那些頭發黏在手上很煩,便隨手往旁邊甩。

當時,常知冬沒開臥室的燈,當時房間門半敞著,只有屬於客廳的,橘黃色的光芒漏進來一縷。

那些被剪得長短不一的頭發,在常知冬的大幅度的動作中紛揚而起,讓整個房間仿佛下起了永不落幕的,黑色的雨。

“清泠?”

男人的聲音從門口響起,白清泠終於回過神自己在哪。她擡手擦了兩下眼淚,眼前卻仍是一片模糊,只能看見一個高挑身影疾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上令人熟悉的煙味撲面而來,白清泠還來不及叫出林意深的名字,就整個人被擁入懷中。

他顯然也被她當下的狀態嚇到,沒直接問發生了什麽,只是抱緊了她,語氣有些無措,“對不起,我剛剛才看到你的消息——”

後來過了很多年,她才知道,當時常知冬和那個男的都喝了點酒,常知冬試探性地問了那個男人一句,什麽時候結婚。

那個男人大概是根本沒有和常知冬結婚的打算,隨口調笑了一句:“娶你?要麽我過幾年離婚,到時候你把你女兒嫁給我算了,幹凈。”

“你怎麽能不回我……我等了你一天……”

白清泠攢了足足幾天的不安與委屈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崩潰的眼淚在林意深的懷裏決堤,大顆大顆的水珠在男人的襯衣上洇開,“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一直讓我等……”

就因為那個男人這樣一句毫無緣由征兆,輕佻到令人惡心的回答。

常知冬就叛離了她們之間的母女關系,主動將她推到競爭關系中去,為了懲罰她的“不守規矩”,回來親手剪掉了她留了兩年的長發。

“對不起,對不起……”

而林意深只能將她越擁越緊,一次一次地在她耳畔輕聲道歉,“以後不會了,對不起……”

在那兩片刀刃一張一合地動作裏,剪碎了她所有的尊嚴。

也剪斷了她對親情與愛情最後殘存的幻想。

“……意深,你跟我生個孩子好不好?”

從此她不再相信別人。

只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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