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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佛像 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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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佛像 之下

那頭,林意深在隔壁兩人還沒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拿出了藍牙耳機。

筆記本電腦還打開在桌面,林意深剛調出音樂播放器,就看見微信上進來了一個白清泠的消息。

嫂子:小叔,你那邊聽得到嗎?

嫂子:有點吵

確實是有點吵。

主要是藺天驕的話實在是多,隔一會兒就得問唐蕊“爽不爽”,一會兒叫聲寶貝,一會兒又是騷貨,聽得人完全不覺旖旎,只覺聒噪。

只是當下,林意深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字,腦海中浮現的是剛才散步時,白清泠偶爾跟著唐蕊回頭看看他倆有沒有跟上的畫面。

女人溫柔的長發被夜風拂起,她的臉被路燈度上了一層暖黃的柔光,眉宇間嵌著的不是她的雙眼,而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嫂子:[文件]

嫂子:如果小叔也覺得吵,可以聽聽這個

是一個音頻文件。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6月14日。

似乎,不是一段音樂。

但林意深沒時間聽,因為鄭群的電話很快打了進來。

他在那頭把林意深臨行前交給他的工作簡單地匯報了一下,而後便話鋒一轉:“老大,今天周先生的秘書回電話了,說過幾天他回國,問您什麽時間方便。”

畢竟是家族企業,林氏目前的股東,除了林青山和藺書琴夫婦,剩下的股權都比較分散。

就算是李邦,手頭上也只拿著6%,再往下,就是這位上次的飯局沒能出席的股東,周霆。

當年因為比林璟明晚了足足兩年才進總部,林意深進來之後,管理層和股東的人脈基本上都已經盡歸林璟明所有,他除了一個空頭銜之外,就只有手底下這幫一起跟他開過荒的心腹。

而直至現在,林青山也沒有真的把股東那邊的人脈交給他,上次的飯局讓林意深見的,也都是跟他交情很深的多年老友。

“我都行,跟他時間走。”

隔壁的聲音愈發激烈,林意深索性推門走了出去,“餐廳你先訂,找法餐,沒有好的可以再擴大點範圍,從其他城市把chef接過來也可以。”

周霆是在英國出生的華裔,夫人是法國人,鄉愁很重,因此周霆常居法國,不經常在國內。

林意深能和他認識,還是在剛回國,被林青山丟去管旗下一個購物中心的時候,那次周霆帶夫人來逛街,因為兩個人中文都不太好,導致那次購物體驗很一般。

後來林意深聽說這件事之後,就撥了一筆預算,給每個門店都配了一個會英語的導購,當時林青山還覺得這太大費周章了,結果沒想到就這麽一個小小的舉動,直接讓林氏那個購物中心成為了臨洲市內很多外國人和留學生的聚集地,拉動了不少人流量,之後周霆聽說這件事,回國還特地來總部見了下林意深,說這個舉措很不錯。

“好,我知道了,不過還有件事,就是……董事長要是知道您和股東私下見面……”鄭群應完,又顯出幾分猶豫:“老大,我說句話您不要覺得我多嘴,您覺不覺得,就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咱們不動也許會更好?”

林意深一直都知道,公司內部給他和林璟明起的代稱是皇子和太子。

這說明公司裏對他們之間,包括林青山的喜惡在內的關系都非常清楚,林璟明是毋庸置疑的繼承人,他不需要有多出彩,只需要不出什麽大錯,然後穩穩地從老皇帝那接過王位就行了。

但是現在太子不再,他成了別無選擇的選擇,走林璟明那條路,做一個中庸的,等著老皇帝退位的太子,當然是更穩妥的選擇。

時間比剛才散步時要晚,林意深遠遠地便聽到寺院正門關閉的聲音,他頭頂著皎白月色,把手機放進口袋,掏出煙盒點了根煙。

“小叔。”

音頻的播放並不受電話的阻礙,林意深察覺到手機屏幕被誤觸的時候,耳機裏已經傳來皮膚與布料接觸的,幹燥的聲音。

透過耳機,聲音近到就像是有一雙無骨的手,直接貼著他的鼓膜摩擦過去,像是那種失眠時會聽的白噪音。

“抱歉,是我擔心得太多了。”電話那頭的鄭群遲遲沒等到林意深說話,怕自己說得哪裏不妥,又補充道:“我說的這些事情,您肯定自己也都想過,這麽決定肯定有您自己的道理。”

“不用道歉,鄭群。”

林意深吐出一口煙氣,沒有去管正在播放的音頻,而是繼續往前走去,“你下過圍棋嗎?”

鄭群楞了一下:“下得不太好……”

“圍棋裏如果永遠等著別人落子之後,再想怎麽應對,那就會越打越累,因為你一直處於被動,只能見招拆招。”

“……唔。”

白清泠細膩而暧昧的聲音繼續在耳邊展開,與林意深理智的冷聲如同交織相融在這場夜色中。

“所以在圍棋界,先手才要讓後手半子,因為後手往往要面對很多橫生出來的枝節。”

鄭群陷入思考,短暫的沈默讓白清泠那邊的聲音持續在耳道搔刮,林意深在夜幕中緩步行進,指間的香煙在無聲地燃燒,伴隨夜風,時明時暗。

“所以您是覺得,董事長還是有可能選擇其他的繼承人,而不是您?”在林意深的語境中,顯然他是那個後手。鄭群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林意深的這份冷靜與謹慎,他覺得如果角色互換一下,林璟明的死訊過後他應該已經開始欣喜若狂地撂了挑子,坐等繼承家產了,“您是指林家或……藺家的旁支?”

鄭群說完,才總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想法有多天真,林氏的多大的一塊肉,林璟明的死又何止是給了他們這一方一針強心劑呢。

“不止。”

鄭群脊背忽然一涼,雞皮疙瘩爬滿了兩只手臂,一邊覺得自己的大腦構造過於簡單的同時,一邊又對林意深的耐心感到欽佩。

這些話其實他完全沒必要解釋的——這可能也是鄭群這群人死心塌地願意跟著林意深的原因,無論是籠絡人心的手段也好,別的什麽也罷,在很多時候,林意深確實明確地給到了他們一種集體的認同感,讓他覺得自己被林意深當成了一個後輩,一個下屬,而不是一件工具,每一件行動都不需要知道具體的原因,只需要做好自己螺絲釘的本分。

“我知道了,是我考慮不周。”

“而且還有一點。”

不知不覺間,林意深已經走到了正門附近。

這個時間,寺僧們在關了正門後也都回去休息,四下無人,靜得就連白清泠的皮膚摩擦在床單上發出的細微聲響都足夠擁有一席之地。

寺僧們有自己明確的作息表,到了這個點,周圍除了路燈之外,就只剩下不遠處的大雄寶殿內仍燈火通明。

林意深下意識地被光亮吸引,往大雄寶殿方向走過去,走到門口,就看蓮花臺上,巨大的釋迦牟尼像通體金光,極具佛性,雙眼低垂,由上而下,用平靜又神聖的目光垂憐眾生。

“還有一點?”

鄭群小心翼翼地聲音緊接其後,林意深佇立在大雄寶殿門口,微微擡頭,鼻梁上冷色的鏡片映上了釋迦牟尼慈悲而憐憫的註視,仿佛在註視著他的一切,也在原諒著他的一切。

“小叔……”

在這座沒有七情六欲的空門裏,他卻在佛祖的註視中回到了那場暴雨的夜,回到了沒有冷氣,濕熱而躁動的鐵皮盒子中。

鋪天蓋地的潮濕氣息被放大到了極致,鉆進他的骨縫,引發生理性的隱痛。

他擡眸,對上釋迦牟尼空明的眼。

眉眼間的欲望與野心在真正的四大皆空面前沒有掩飾的餘地。

“你可以理解成是我的私心,”

音頻的進度條伴隨著最後她那聲意猶未盡的喘息走到最後。

整個世界都回歸到了平靜。

夜風拂過,帶著山裏獨有的濕冷氣息。

附在骨頭上那股痛覺在無聲中被放大,加重,變得纏綿悱惻,柔腸百轉。

“我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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