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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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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我……等會兒喝。”太沒出息了。

“你找到修煉方向了?”我慌張之間想起這件事。

“嗯,法修。鐸雲哥哥,你的臉好紅,是溫泉太熱了嗎?”

“是溫泉太熱了。”

我看見他單純又明亮的目光投向我,誠摯地問我是否要提前回去,我的嗓子發緊,卻也能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不想那麽快回去。”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出我的異樣,他問完我就轉過身去,繼續趴在岸邊,下巴搭在雙臂之上,側過頭看我一眼,我與他對視立即移開眼,卻不曾想看見他的脊背。

沾了水的中衣,貼在他的脊背上,形成一層不平整的褶皺,在那下凹之處,我瞥見淡淡的皮膚的色彩。那夢的愉悅感使我燥熱上頭,我幾乎要疑心情期已經到來,若不是我還能探查我體脈並未處於發熱的狀態,恐怕這會兒,我就要狼狽逃跑了。

可不逃跑,在這兒死守著我的平靜,我也很狼狽。

“鐸雲哥哥,我們回去了吧。”

我不知為何他今日要提前回去,往日我們來泡溫泉,都要待夠一炷香的時間,現下我們剛來,才泡了一盞茶的時間。這溫泉有療養體脈的功效,每七天泡一次,有利於身體健康,奉凈身子骨弱,我常陪他來此。

“你不泡了嗎?”我問他。

他餘光看向我,道:“不泡了。”他向臺階處走,卻在上去時猶豫了一下,回頭看我一眼,又匆匆轉過頭去。他扶著扶手從水中站起,身體線條勁直,宛如芙蓉出水。

他拿起毛巾將自己裹住,我們去淋浴,他在我隔壁沖洗,我將水開到最大,遮掩。

我終是長舒一口氣。

我們一起回家了,因為我們是鄰居。

這天夜裏,刮風下雨,一道白光閃過,我當即擱下書本,攏了一件外袍就出去了,我去,翻墻。

翻奉凈的墻。

他怕雷聲。

我叩他的門,小聲說:“是我,鐸雲。”我聽到屋內顫顫巍巍的聲音:“來了。”他打開門,這時又一白光閃過,他肩膀顫了一下,我立即捂住他的耳朵,輕聲和他說:“沒事沒事,雷公不會劈好人奉凈。”他嘴角總算有一絲笑意,我說:“我們快進去吧。”他的“嗯”我沒聽見,因為雷公劈了好大一個雷,我向前一步,他迎我進門,他要關門,我攔住他的手,我說:“我來關,你去被子裏躲著。”

他去了,我檢查門窗都關好之後,走至他床邊,蹲下來陪著他。

被子遮住小半張臉,白光一閃,他立即往被子裏縮。

“奉凈,沒事,我在這裏。”

雷聲過去,他的臉還未從被子裏出來,被子下伸來一只手,碰上我的護腕,握住我的手臂,往床裏側一拉。雷公一響,他快速縮手回去。

我輕笑:“是要我去榻上陪你是嗎?”

被子動了動,他在點頭。

我脫了鞋,上榻去,並未掀開被子,只是在床外側躺著。他從裏側拉了一下被子,然後小心拉到我身上,我鉆了進去。更刺目的白光閃過,一個溫熱的身軀鉆到我懷裏,我順勢抱了他。

直到後半夜,雷聲漸小,我才緩緩放開他,他呼吸均勻,已經沈沈睡了去。他還緊緊握著我的手,我想以後都不要放手了。

他會……喜歡男人嗎?

如果不喜歡,我可以逼他喜歡我嗎?

我被這荒唐的念頭嚇到,這是何其混蛋的想法。他粉軟的唇就在我眼前,我一低頭,就可以碰到,我想就此吻下去,吻下去,去一親芳澤。

我止住了我的沖動。

握著他的手,我也睡去了。

第二天睡醒,睜眼便對上他清瀅的眼神,他甜甜一笑說:“早上好。”

我動動手指,發覺是我一只大手,完全把他手握住,他好似,也握緊了我的手,但我未來得及細究這片刻的感知,手松開了,因為我與他同時感到,彼此的越界。

從前他怕雷,我便躺在他身側,陪著他僅此而已,而昨晚,我變壞了。

怕被家裏的其他人發現,我偷偷摸摸欲翻墻回去,誰知在墻角碰到了奉凈的姐姐,奉坤。被她發現本沒什麽,我卻下意識心慌,說話也磕巴了:“阿阿,阿坤姐,早上好。”阿坤姐抿嘴笑了,眉毛微挑:“昨晚打雷,來陪阿凈了吧。”我點頭,老實得像個聆聽長輩教誨的小孩:“嗯嗯。”

“快走,我剛打你家回來,你母親見你沒起床吃飯,正要去敲門呢!”

“啊,我馬上回去!”

三下五除二,翻身爬高墻,我當時不明白我為何要緊張。

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是怕我不敢宣之於口的心意被人窺出,傳到奉凈的耳朵裏,怕他知道了,會對我生分起來。

朋友情誼,兄弟之情,是建立起我們日常交往平衡的基礎,若多一層暧昧打破了平衡,我不知道要做什麽事,說什麽話,才能拯救我們失衡的天平。

如今我官至副將,再往上就是楚晏春,楚晏春原是叁克國送來的質子,後來江國將叁克國收入囊中,他也就順其自然留在雙淩城,留在江王君的身邊,戰場上他勞苦功高,屢戰屢勝,實在是領兵打仗的天才,班師回朝之後,他沒剎住他在軍中養起的驕傲,起了異心。

無論他有何等異心,他大將軍的位置也不會被撤除。江王君畢竟要賣叁克國一個面子,叁克國不是以武力奪來的,是因為自然災害,雪災近乎使叁克國亡國,叁克國王君前來求助,聲稱只要能保下百姓性命,他們什麽都願意答應,江王君要江山,他們給了,由此保下十三萬人性命。

如今動誰都不能動他。

可他卻想造反。

我為他部下,該從主還是從上,我做了很久的抉擇。

某日下午,我回府途中遭人劫車,來人上車來並未帶刀,也不遮面,但無形的勢壓圍在我身邊,黑沈沈,殺氣一片。我認得他,軍師徐知榮。

他安然坐著,問我一句話:“要君,還是要臣?”我說:“要民。”他哈哈仰天大笑,說:“很好。你不用死了。”

從此之後我們雖是同僚,但以兄弟相稱,他叫我大哥,我說別表現得那樣明顯,他立馬改口叫我:“鐸副。”後來他帶來一個人給我打下手,我一看,竟是西笛。

西笛做了我的侍衛。

西笛的傳言有誤,西笛根本就不貪財好色,也不依附權貴,徐知榮登門拜訪七次,才求得此人出山,他無心前程,說他胸無大志未免辱沒了他,我常問他,是不是該給他漲點工錢,他說:“日子過得去就行了,漲不漲隨便你。”

“……”

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缺錢,他拿兩份工錢,江王君給他的報酬更是豐厚,加上家裏承包了兩座山,收入可觀。

合著就我一個人守著那點全勤獎金。

……

要不造反吧!不行,奉凈會討厭我。

說到奉凈,想起奉凈,我們已有六年未在一處生活,五年前我見過他一次,我們在樹下乘涼,制作弓箭,爬山尋果,下河游泳,然而我們在一處呆著的時間僅有三天,那時我入靈躍門已滿一年,申請回家探親,來去路上兩日,與家人相伴、與他一處玩耍三日,匆匆,我又離開了。

我總是離開的那個人。

可平大戰告捷,戰事到了尾聲,各地有些小亂,待行軍路過,便可平息許多,我到桐林,桐林太平,我便告了假,去看奉凈,我母親與爹爹為躲戰亂去了人間,奉凈家沒有鄰居了。

奉凈失去了娘與爹,深為痛心。我不知我不在他身邊的這幾年,他是如何度過的,我憐惜他,著實心疼,他失去娘與爹時,尚未成年。

我到他家門口的時候,緊急戒備的消息又傳來,我只能進去匆匆見他一面。

棕紅木門,青磚白墻,進門前第三塊石磚右下角磕了一個角,仍與我記憶中的一樣,我急叩院門,開門的是阿坤姐,她一見我,便面露笑意,說:“小鐸?太好了,平安回來就好。”

我笑道:“嗯嗯,我回來了,不過馬上就要走了,我們行軍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

阿坤姐迎我進去,她家屋內亮著暖色的燈光,安適又平靜,我心裏甚感欣慰,百姓的燈火,我守住了。

我知道奉凈就在裏面,我在數次抵抗艱難困苦之時,如抓住下地獄前最後一抹光,通過念著他的名字維持著我的信念微火,反覆提醒自己堅持下去,咬牙忍著冷寒、烈火、饑餓、骨裂、體脈受損,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平安回家,在家鄉,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在等著我。

如今他就在這裏,在一墻之隔裏,我要和他相見了。

我在門前止步,是因為突然想起我遭受風雨磋磨之後,不甚好看的面容。

阿坤姐笑著問我:“怎麽不進去?”

我摸了一把臉,問她:“我臉上幹凈嗎?”

阿坤姐噗嗤一笑:“幹凈得很,你整個人容光煥發。進去吧。”

“奉凈真在裏面?”我反覆確認,是在跟自己確認,我真的平安歸來了。

“奉凈不在家還能去哪兒啊?”阿坤姐笑我傻,我撓撓頭,說:“也是。”

我鼓起勇氣踏進門。

我一進門就看見他。

我被這驀然的驚喜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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