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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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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

徐知榮抿嘴笑笑,說:“等鐸副醒了,我一定讓他把聘禮備齊,可不能怠慢了夫人。”

我還想拒絕這個稱呼,鐸雲的房門開了,管事的李伯立即迎上去,孫醫士交代了他幾句換藥煎藥的事,叫了一個侍妖跟他去抓藥,臨了看到站在椅子前的我,走過來語氣格外溫柔對我笑著說:“夫人不必擔心,將軍已無生命危險,勞煩夫人多費心照顧,您看著點將軍,莫讓將軍隨意動用法力,在筋骨未完全好之前,也別讓他練武。煎藥的事緊急,我先去抓藥了。”

怎麽他們都叫我夫人……!混蛋鐸雲還我清白名聲!

“嗯,我記下了,謝謝您。”

孫醫士點頭,疾步走了。

徐知榮進去看了一眼鐸雲,就走了。我是最後一個走進他房門的人。

鐸雲躺著,臉色蒼白,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幹凈了,上身光著,換下的衣物被侍妖拿出去了,匆匆經過我身邊時,我看見那衣服前襟破爛敞開,衣裳上滿是利刃割開的痕跡,血跡染紅了大半。他左胸口和腰腹上都纏著紗布,從纏著紗布的範圍來看,紗布下的傷口必是觸目驚心。

不想跟他生氣了。

我一直坐在他身旁,就像我第一次被他帶到府上的那天晚上的他一樣,如今他躺著,我坐著。

他老實地睡在那兒,我細細看了他的眉眼,他生得劍眉星目,這雙眼睛閉著,我也能想起他看我時,註視著我的款款深情,他高挺的鼻生在臉上更添一種勃然的英氣,相書上說薄嘴唇的人薄情,他唇不薄,也不厚,正好得宜。

他半點沒有要醒來的念頭。

我從傍晚坐到將近子時,腰酸腿疼,想出去走走。

我去看了眷眷,眷眷睡著了,我聽侍妖說她整日不願出門,也不願和人說話,天黑了便睡,天亮了就醒,坐在屋內一坐就是一整天,只有旁人在她耳畔提起我時,她面無表情的臉上才激起一點兒波瀾,然後就會問起姐姐,旁人不知道姐姐的情況,只說姐姐會來,於是她又沈默了。

眷眷生得可愛,臉上的嬰兒肥尚未褪去,不說話也像鼓著腮幫子,像將榛子塞了滿口的松鼠,她躺著,睡眠卻不太安穩,睡中夢魘,連連叫著“二哥”,一會兒又叫“姐姐”。

看著她這可憐樣子,我忍不下心帶著她走了,我本打算查清殺害姐姐的兇手便離開,如今得知姐姐所參與之事極為兇險,若被發現我也與此事有關,我與妹妹都難保平安。

這便是鐸雲執意要留我在他身邊的真正原因嗎?

“找不到你,我不能安心。”鐸雲的話在我的心底裏久久回響,我在眷眷門外來回走,低頭看著我的腳踩在地上留下的影子,看一眼孤冷的月,今日終於發現天空中的星星也同樣耀眼。

月亮不曾在夜裏孤獨。

我望向門外,鐸雲屋子的方向,終是走了回去。

輕手輕腳,開門關門,走到裏間,隔著重疊紗帳,我的心跳也使我的感情變得像霧一樣,摸不清道不明。我掀了紗帳進去,卻發現床榻上沒人,我一下緊張了起來,莫不是進了歹人,把他擄走了?

“你真的不走?”

從我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這聲音醇厚低沈,聽起來虛弱,這聲音跟隨著我經歷過漫長的兒時時光,再虛弱我也知道他是誰。

我回頭,鐸雲捂著腹部,嘴唇蒼白,他穿著白色的中衣,披件深色外袍倚靠在漆黑的隔斷邊,活像一個隨時要被地府神官勾魂而去的短命鬼。

我很少看見他虛弱成這樣,他像是剛醒,發絲還在額前淩亂地飄著幾縷,他好好的,剛醒就站起來做什麽?我一時不知道該先回答他的問題,還是先叫他快回去休息,我猶豫著他又開口說話了。

“你為何不走?”

他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何我不想走了,原是用些法子要他留下我,又要他求不得,好發洩一下他冒犯我時無法還手的惱怒之氣,現在他真放手了,我倒猶豫起來。

我胡亂找了句話搪塞他,說:“身子沒好全。”我一說,他沈默了,我從他眼裏看出幾分疼惜的眼神來。

“沒別的原因嗎?”

“還能有什麽原因?”

“我知道留下你的方法了。”

“……”我拿起枕頭就要朝他砸去,後知後覺他還受傷,揚起手又緩緩放下,轉而罵他:“你混蛋!不許亂來!”

他看我的動作,發出一聲輕淺的笑聲,接著整個人就像棵被伐倒的枯樹一樣,直直往旁邊摔去,我嚇一跳,疾步閃身過去扶住他,穩住他的臂膀問他:“怎麽樣?沒事吧。”下一秒我卻聽到一聲淺笑,他深情地望著我,得逞地笑道:“奉凈,你在乎我。”我氣急,立即松手,那人靠著櫃子站好,低頭去牽我的手,哄我道:“奉凈,你真的很好。”

我偏要甩開手,那人不放,我道:“徐將軍也好,你怎麽不誇他。”他湊近我,說:“是徐軍師。你吃醋了?”我道:“我可沒有,我瞧那人辦事妥帖,長相英俊,只盼著下次還要再見他一面呢。”他聲音還是虛弱的,他不氣惱,只是慢慢陳述,可這陳述的話裏有冷意:“奉凈,你故意激我,是想我讓吃醋,是嗎?我認真告訴你,我厭惡你在我面前提別人。”

他這突然冷下來的態度,真是讓我渾身汗毛一豎,等身子好些,一定要……從這兒逃出去,嗯,逃出去。

“你管我提誰!”

鐸雲看我氣惱的樣子,竟抿唇勾起嘴角,握緊我的手,這是他第一次牽我的手,從前雖說他冒犯地吻過我,可他從來不牽我的手。

他的手心暖暖的,手很大,也很粗糙,他常年握著兵器生出來的繭子磨著我,我第一次感到我們之間的差別,我們的手很不一樣,我體格弱,為了揚長避短,我修的是術法,甚少動用兵器,我的手細膩柔軟,他粗糲的手握住我,不太舒服,我去看他柔和下來的眉眼,我竟不想甩開。

他低頭看著我被他握住的手,笑道:“提誰都好。你不離開我,一切都好。”說完話突然他咳了幾聲,邊咳邊捂著腹部,我忙反握住他的手,拉到我肩膀上,我摟著他的腰扶他去休息。

到榻邊坐下,他說:“我沒事。”我也不知道他是真沒事還是假沒事,受外傷也會導致咳嗽的癥狀嗎?內傷加重了嗎?我坐在他身側,拉來他的手腕,搭上脈,用法力探了探,傷確實不輕,心脈損傷剛剛修覆完全,我可不敢激著他了。

朝中重臣,因我一個小人物心脈崩損,那我可要被罵得遺臭萬年了。

“你快休息。”我把他手丟回去,他低頭看著他那只手,一臉笑意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說話還是有氣無力,應了我一聲:“嗯。”

他正要躺下,我忽地想起林皆托我之事,這本書猶如燙手山芋,不交出去我夜不能寐,我忙叫住他:“鐸雲,林皆有東西要我轉交給你。”

“林皆?不要。”

果然跟林皆說的一樣,鐸雲一聽到林皆的名字臉色就變得難看。他說了拒絕,卻也沒有躺下,而是坐著等我說話。他就是故意這樣說話逗我玩的!

“別耍脾氣,是正經事兒呢。”

“哦。”他一臉不情願。

我從儲物空間裏拿出《一夢》,他看了也是一楞,我說:“是姐姐的遺物,林皆暫時保管,但是他說他拿著不安穩,就托我轉交給你。”

鐸雲接過,認真翻看,然後緩緩道:“正是我要找的那本。”看罷,合上,書從他手中憑空消失,收到儲物空間去了。他目光從那書移到我臉上來,他很是愉悅,姿態放松,道:“奉凈,我更不想放你走了。”

我不想對上他炯炯目光,別開臉道:“你安心養好傷,在你傷好之前我不會走。”

“果真?”

“嗯。你睡吧,我去睡客房。”

“嗯。”他應下,我站起來走出去,沒走出兩步,就聽到一聲撞到床圍的聲響,我回頭,看見鐸雲一手扶著床圍,兩條腿站著,卻不太穩,整個身子歪斜地靠在床圍上,他緩緩松手,身子就要向前摔過來,我趕忙過去抱住他,讓他頭靠在我身上。

鐸雲個高肩膀寬闊,他靠過來我險些站不住,我勉強撐著他,急道:“你起來做什麽?坐回去,好好躺著。”

鐸雲聲音委屈,小聲道:“我想送送你。”

他莫名其妙,我道:“我又不去哪兒,用不著你一個病人送,我自己能走。”

我架著他往後走,但他身軀高大我看不見他與床榻的距離,以至於他碰到床沿,一個沒站好,就帶著我一起往後摔去,他靠在軟被上,我倒在他懷裏。

“嘶——”

“對不起,對不起,壓到你傷口了嗎?”我立馬起來,低頭看,便見他腰腹之處有紅色洇出來,“啊,拉扯到傷口了,對不起,鐸雲。”我自責不已,趕忙去找來紗布,可我不會換藥。

我笨手笨腳,滿心緊張,連他的纓帶都解不開,鐸雲的一吸一呼都清晰地聽到我耳朵裏,他不動,雙手擺在兩腿旁邊,我半晌解不開,聽見他道:“我來吧。”

“嗯……嗯,你自己來吧。”

“不用這麽緊張,你我都是男人,怕什麽。”鐸雲說得坦然,修長的指節一勾一拉便解開了,緊實的肌肉,勻稱的腰線,顯露在我眼前,他的身材與我相比,要好太多,我移開眼。

“奉凈,”他叫我名字,我立即回神,“幫我拿一下紗布。”“嗯。”我迅速遞到他面前,他又叫我:“奉凈,後面我夠不到,可以幫我解一下紗布嗎?”

別叫我名字了,他怎麽那麽喜歡叫我名字。

“可,可以。”

他側過身,我坐在他身邊,找到紗布的布頭,取出,解開,從他手臂下穿過,繞到他面前,他拉過,勾手碰到我的指尖,我立馬縮回手。

“奉凈,你不幫幫我?”

我背過身去,不看他。說:“我不會,你自己來吧。”我這樣說,他也沒說什麽,聽見他窸窸窣窣的動作聲響,想是他自己止住了血,自己上藥,自己纏紗布。

“好了。”鐸雲說一聲。

我轉過身去,看見他中衣敞開著,露出他結實的胸肌和腹肌,麥色的皮膚,年輕的將軍,皮膚有著良好的彈性,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麽感覺。我不自覺盯著看了幾眼,恍然發覺我這出格的眼神已經被鐸雲盡收眼底。

鐸雲嘴唇勾起很好看的弧度,對我說:“要不今晚你留在我這裏吧。”

我義正言辭地拒絕:“不了,萬一又碰到你的傷口,你又該疼了。”

“不會,我剛剛用了一次治愈術,已經好很多了。客房平日裏無人住,也未有人去收拾過,塵埃頗多,我記得你皮膚嬌嫩,碰到灰塵會起紅疹子,今夜你還在我這裏休息吧。”

我推阻道:“不行,你病弱,我怕我睡覺不老實,踢到你。”

鐸雲語氣軟和,擡頭微皺著眉頭,一副無辜的可憐樣,道:“奉凈,我站不穩。夜裏想喝水都起不來。要是被他們知道了,他們又要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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