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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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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

韓間跟隨韓令節走到周圍山林。在進入山林的剎那,他就感覺到無數道尖銳的目光將他鎖定。像是一匹匹的餓狼鎖定了獵物,每個細胞都感受到的危機感讓獵物的呼吸都幾乎在剎那間停止——

好強悍的衛隊,比他所率領的昌黎韓氏的部曲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韓間咽了口口水,問:“他們是誰?”

韓令節反問:“你覺得呢?”

韓間再不言語。這些人或許是傳說中的外侯官,或許是皇帝不知道在何時訓練的新軍,但不論他們具體的身份究竟是什麽,毫無疑問,他們聽從的皇帝的命令,即將成為他的敵人。

和這樣一支軍隊為敵,自己當真有勝算嗎?

韓間沈著心跟隨韓令節向深山中越走越深,直到他們走到了一個寨子。穿過重重讓韓間渾身發涼的衛哨,韓間終於見到了此行的目標。

侯十三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韓將軍是嗎?請。”

韓間的眼皮都顫了起來:“粗鄙之人,部曲之身,當不得大人一句‘將軍’。”

侯十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今日是階下囚,焉知明日不是座上尊?是將軍還是奴隸,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那誰說了算?

韓間瞬間擡頭,眼底是說不出的驚恐。

侯十三依舊堅持著自己的稱呼:“韓將軍,請吧。”

韓間怔楞地坐了下來。

【洛陽】

元罄走路快如疾風,他掀開珠簾,大步走到齊滺身邊,一下子便砸了齊滺手中的藥碗。

繪著冰裂紋的瓷碗就這樣被粗暴地打碎,碎片灑了滿地。棕褐色的藥汁灑在純白色的地毯上,在地毯上漾開一朵花。

齊滺故作不解地擡頭:“世子,這是怎麽了?”

“少在這裏裝模作樣!”元罄一把捏住齊滺的下巴,用力之大直接將齊滺的下巴都捏紅了。

齊滺疼得表情都要扭曲了,他下意識扭動下巴,想要掙開元罄的控制。無奈元罄的力氣很大,大到齊滺的下巴都青了,還是沒能擺脫元罄的桎梏。

元罄就這樣冷眼看著齊滺掙紮,仿佛在看一只只能做無謂掙紮的困獸。直到最終齊滺失去了力氣不再掙紮,元罄才用陰冷的聲音說:“錄公大人,你可當真是好手段啊。”

齊滺下意識裝傻:“世子,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元罄這一次卻再也不給齊滺裝傻的機會,他用力擡起齊滺的下巴,惡狠狠地說:“蕭楫舟回來了。”

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齊滺的雙眼頓時爆發出亮光。他像是根本抑制不住喜悅,澄澈如湖泊的眼底瞬間宛如星辰滿天。

元罄冷笑:“你很得意吧?區區小計,就讓我們都自己跳了出來。現在蕭楫舟帶著十五萬大軍包圍洛陽,又搶走了洛陽倉,我們輸了,我們必輸無疑。”

元罄動了動唇,他像是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是所有話到了嘴邊,他卻反而說不出口了。

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是失敗者的無能狂怒,他只能像個廢物一樣用語言發洩著自己的不滿,卻不敢真正地做什麽來眼前的處境做出反抗。

十五萬大軍,他都不知道蕭楫舟哪來的十五萬大軍,這些足夠絞殺他們帶來的十萬大軍的軍隊就像是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出現的第一站,就是攻入洛陽倉,讓他們徹底失去了對洛陽倉的管控。

沒有了洛陽倉的糧食,這些從江南遠道而來的叛軍就會活活餓死在洛陽。蕭楫舟什麽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讓軍隊像叛軍圍困洛陽那樣圍困叛軍,叛軍自己就會餓得投降。

元罄徒然地松開齊滺的下巴,他在屋內踱步起來,慌慌張張地說:“蕭楫舟有十五萬大軍,我卻也有十萬。不就是洛陽倉嗎,我想搶回來也未必不可能。”

他近乎自言自語地說:“對,搶回來,我要把洛陽倉搶回來。”

元罄突然走到齊滺身邊,他攬著齊滺的肩膀,說:“錄公大人,小神仙,你能不能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你不是神仙嗎?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說著,他雙手捧住齊滺的手放在臉上,仰著頭問:“小神仙,你們神仙不就是普度眾生的嗎?我也是眾生,我也是你的信徒,你能不能幫幫我?”

齊滺:“……”

給我整不會了。

齊滺嘗試著收回手,但元罄拽得太緊,他根本抽不回來。看著元罄瘋瘋癲癲的表情,齊滺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敢冷言冷語地呵斥正常的元罄,卻不太敢激怒這個看起來就不正常的元罄。

齊滺無奈,雖然他真的很想說他真不是神仙,但看著元罄充滿希望的雙眼,他只能捏著鼻子說:“也不是沒有辦法。”

元罄的雙眼瞬間就亮了起來,他仰著頭,眼底晶晶亮亮,仿佛他真的是真神最虔誠的信徒。元罄問:“小神仙,你說,我一定照做。”

“……”齊滺認真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元罄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去。他的臉色陰沈沈的,仿佛在瞬間從驕陽如火變成了夜幕降臨。他依舊保持著那樣仰著頭的動作,說出的話卻已然淬了冰:“你耍我!”

齊滺當場笑了起來:“世子,你講講道理好不好,我不勸你歸降,難道真的告訴你怎麽打仗嗎?”

說著,齊滺自己都忍不住了:“就算我說了,你敢信嗎?”

元罄陰沈沈地看著他,眼底仿佛帶了刀子。齊滺卻毫不畏懼地回視,眼底滿是輕松與寫意,看起來並不在意他囂張怒對的人是可以隨意掌管他的生死的人。

好半晌,元罄敗下陣來。他冷冷地留下一句:“錄公大人,我希望你能永遠這麽囂張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元罄沒事就來找他發瘋,齊滺的手腕和下巴上又多了幾道瘀痕。尤其是這完蛋玩意甚至有時候會半夜來發瘋,搞得齊滺一個病號吃不好也睡不好,短短幾天又消瘦了幾分。

姚芰衣嘆著氣幫齊滺擦藥,齊滺卻比姚芰衣想得開:“元罄天天發瘋,是因為陛下已經勝券在握了嗎?”

姚芰衣為他擦藥的手一頓。

這個動作被齊滺敏銳地捕捉到,齊滺當場便笑了:“看來,事情比我預想的還要好,陛下是不是已經要攻城了?”

“攻城還不至於,但也快了。”姚芰衣恢覆了為齊滺擦藥的動作,臉色卻比之前難看幾分,“昌黎韓氏反水了,元罄帶著兩萬人馬偷襲洛陽倉,結果兩萬人只回來三千。加上幾場戰爭的損耗,現在我們只剩三萬人了。”

三萬軍隊守城,還要面臨無糧的窘境,而蕭楫舟對面的卻是幾乎沒有損耗的十五萬大軍加上昌黎韓氏的三萬部曲。

勝敗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元津日日借酒澆愁,沒事就去元沚宮裏發瘋,被煩得受不了的元沚拿著掃把趕了出去。

甚至齊滺都聽說了,從來都是儀態萬千的太後娘娘被煩到破防,親自拿起掃把趕人,看得宮中女官震驚掉了下巴。

元津頹廢得超乎齊滺的預料,元罄則是堅持得超乎齊滺的預料。

宮中無糧,齊滺甚至能感受得到自己吃的藥都淡了幾分,這幾日送來的飯菜也都變成了米粥,據說元罄自己也只吃這些。而相對地,卻是洛陽城外的軍隊日日開火,香味都飄到了洛陽宮裏。

如此情況,誰都知道叛軍堅持不了幾天了,可元罄竟然出乎預料地沒有任何投降的意思,勸元罄投降的心腹都被一刀砍了。

齊滺不理解:“姚公子,困獸猶鬥固然值得尊敬,但拿上所有人的命去拼一句‘抵死不降’,值得嗎?”

他擡眸看向姚芰衣,眼底竟隱隱閃過幾分悲憫:“我可以勸陛下只誅首惡,其他的人能放就放。軍隊可以收編,將官也能繼續用,哪怕是你,我都可以勸陛下重新啟用。姚公子,不考慮一下嗎?”

姚芰衣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錄公,沒有回頭路了。只是希望城破的那日,錄公能念在我的換藥之情,放過我的族人。他們是無辜的,為叛軍出謀劃策的人,從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

齊滺不明白:“姚公子,值得嗎?”

姚芰衣竟然搖頭:“當然不值得。我一想到自己滿腹詩書,卻沒能報效國家治理百姓,只能在史書上留下亂臣賊子的名聲,我就忍不住想退縮。可是錄公,沒辦法的。”

姚芰衣最終說:“他到底是我弟弟,我、父親,我們都對不起他。”

齊滺頓住。好一會兒,齊滺才拉住姚芰衣的袖子說:“姚公子,這不是你的錯。出身沒辦法選擇,誰的錯都不應該是你的錯。”

姚芰衣順勢坐在齊滺身側,說:“錄公,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聽到阿罄的名字的時候,就是他們嘲笑阿罄不知道該姓元還是該姓姚。父親和……姑姑做出那種事,是他們的錯,明明衡山郡公和阿罄都是受害者,可是他們得到的惡語卻比父親還要多。”

“這是父親的過錯,父親走了,我要替父親為這場錯負責。我不能讓阿罄在這個時候,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齊滺問:“哪怕代價是你的生命、你的未來?”

姚芰衣垂下眼。許久的沈默之後,姚芰衣輕聲說:“我這樣的人,本來就沒有未來。”

齊滺只能長嘆。

再次見到元罄的時候,元罄的鎧甲上滿是血汙。門外的廝殺聲震耳欲聾,不用元罄說,齊滺自己都明白,城破已經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元罄坐在齊滺身側,說:“錄公,我輸了。”

齊滺淡淡:“很正常,你贏了才不正常。”

元罄突然說道:“錄公,可是我不想認輸,怎麽辦?”

“……”齊滺沈默了一瞬,才說,“這也是正常的。”

元罄站起身,走到齊滺身前。他彎下腰,用一種輕到齊滺甚至覺得飄忽的語氣說:“錄公,我們玩一場游戲吧?”

齊滺的眼皮突然狂跳起來。

當齊滺被吊在城門口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元罄到底在玩什麽游戲。他的雙手被困在一根麻繩上,整個人被吊在半空,而他的腳下,就是十幾米的空白。

帶著沙子的風吹到臉上,齊滺的眼睛被沙子迷住,直接泛起了紅。齊滺看著不遠處浩浩蕩蕩的圍城大軍,心想原來我也有這天。

元罄站在城墻上,笑嘻嘻地問:“陛下,你猜如果你再進一步,我會做出什麽事來?”

他做了一個手勢,屬下得令,一下子將捆住齊滺的繩子放下了很長一塊。巨大的失重感傳來,齊滺差點被惡心得吐了出來。

城下的蕭楫舟看著齊滺差點從城墻上掉下來,心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直到看到齊滺又被吊住,他的心才逐漸落地。

元罄在城墻上喊:“陛下,你現在退兵,我就放了錄公,如何?”

胯/下白馬不停地走動,顯示著主人內心的無限焦急。蕭楫舟抿著唇看著被吊在半空的齊滺,卻是半晌都沒有說出話來。

元罄見狀直接喊道:“看來,在陛下心裏,還是江山重要啊,哈哈哈!”

他轉頭看向齊滺,聲音中的愉悅幾乎快要溢出來:“錄公,你看到了嗎,你的一腔真心,可能餵了狗了。”

齊滺:“……”

手腕上已然一圈紅痕,齊滺疼得眼前都在模糊。背後被鞭打的傷還沒好,齊滺甚至都能感受到傷口崩裂後血在流出的痛感。

齊滺白著臉說:“世子,你再繼續把我這麽吊著,就是陛下願意退兵,只怕你都付不出價錢了。”

“無所謂。”元罄的目光又落在城墻下那個高大的身影身上:“他不會退兵的,你賣不出好價錢。”

齊滺:“他又不傻,這個時候退兵,瘋了?”

元罄斜他一眼:“你倒是想得開。”

齊滺苦笑:“都這時候了,想不開也得想開。他若此時退兵,最好的結果都是將士質疑他的威信,再不肯為他打仗。若是事情再糟糕一點,後排將士以為兵敗,那十八萬大軍頃刻間便會如流沙之水一瀉千裏,昌黎韓氏三萬部曲只怕也會瞬間反水。”

“他此時退兵,救不了我,只會把他自己搭進去。”

齊滺嘗試動了一下被麻繩緊綁的雙手,然而粗劣的麻繩仿佛刺入他的血肉,讓他更疼了幾分。

齊滺都快分不清他眼底蔓延的淚水是風吹的還是疼的,他低頭看著元罄說:“世子,你也想開點,起碼為了你身後現在還願意跟著你的士兵想一想。你是肯定守不住洛陽城的,但現在投降,起碼你身後的士兵還能活。你若負隅頑抗,這些將士們可都要死在戰場。”

隨著齊滺的話音落下,一股悲傷蔓延在洛陽古老的城墻上。元罄當即抽出長/槍抵在捆綁齊滺的麻繩上:“你再胡說八道動搖軍心,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

齊滺還沒來得及說話,城下的蕭楫舟便看到了元罄的動作,他當即大喊:“你敢!元罄,住手!”

這一句話徹底暴露了蕭楫舟的心思,元罄仿佛看到了曙光,他當即將長/槍又往前送了幾分:“蕭楫舟,你若還想救你的‘愛卿’,就現在退兵!錄公為你做了多少事,你現在難道要卸磨殺驢嗎?”

齊滺的身影在半空中搖晃起來,蕭楫舟的心再一次懸了起來,他張口,當即說道:“好,我……”

“退兵”兩個字還沒說出口,齊滺的聲音便傳了過來:“你敢!不許退兵!我要你攻入洛陽,殺了所有叛軍!”

元罄的長/槍又近了幾分:“住口!”

齊滺沒有理他,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不遠處的蕭楫舟身上。他們的距離很遠,遠到齊滺此刻只能看到蕭楫舟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蕭楫舟臉上的表情,但他想,蕭楫舟此刻怕是氣到想把他吊起來打。

想到蕭楫舟可能的表情,齊滺突然笑了起來。他動了動唇,似乎是想再說些什麽,但是話到了嘴邊,卻仿佛被什麽東西黏住了喉嚨,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

最終,齊滺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文殊奴,我愛你。”

這句話消散在風裏,沒有傳到蕭楫舟的耳朵,卻讓一旁的元罄清楚地聽清。元罄的心中瞬間有了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擡起頭看過去,就見齊滺的手中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匕首。

在元罄近乎驚恐的目光中,齊滺割斷了繩索。

滺滺:在作死的邊緣反覆橫跳

舟舟:在計算要打老婆屁股多少下(掏出小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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