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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撥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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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撥棹

【齊府】

齊滺看著站在他面前冷著臉不說話的侯虔,聲音冷得仿佛能凝出冰來:“讓開!”

侯虔低頭看著手中出鞘的劍,口中依舊是那句重覆了八百遍的話:“陛下有令,您不能離開。”

齊滺都要被侯虔的油鹽不進氣笑了:“你在幽禁本院使?誰給你的權利?”

他很少動用官威,對待任何人都是一副不卑不亢溫和有禮的樣子,對上不媚、對下不驕,是眾人心中好脾氣的小齊大人。

只是如今溫和的小齊大人發起脾氣來,也挺嚇人的。看著齊滺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侯虔心裏祭奠著不久的將來可能會被大卸八塊的自己,嘴上卻依舊重覆著皇帝陛下讓他重覆的話:“陛下有令,您不能離開。”

想到當時下這道命令的時候,蕭楫舟還信心滿滿地說:“你且放心,阿滺心地純善,絕不會和你過不去,你安心就是。”

只如今看著齊滺的臉色,侯虔深刻覺得自己九成九是被齊滺遷怒了。

心裏給自己點蠟,侯虔繼續嘴硬:“陛下這也是為您好。”

“為我好?”這句話齊滺甚至是帶著氣音說出來的,“囚禁我都是為了我好是吧?”

“侯虔,你知不知道文殊奴現在究竟在做什麽!”齊滺快要抓狂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現在的處境究竟有多糟糕?”

侯虔又不是不通政事的傻子,他當然知道蕭楫舟的所作所為無異於刀尖上跳舞。逼急了世家貴族,再給世家貴族安上早已準備好的罪名,從而順利奪權,做一個真真正正的實權皇帝。

但其中的兇險豈是幾句話就可以說得清的?一個弄不好,這件事就會弄巧成拙,逼反世家貴族,讓整個大梁陷入戰亂。

但侯虔自從成為外侯官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遵從蕭楫舟的話。

皇帝的命令不對,勸諫皇帝是文武百官的事,和他們外侯官沒有關系。外侯官的存在就是為了成為帝王手中最尖銳的刀。他們是帝王的鷹犬,只負責做鷹犬該做的事。

因此,侯虔說:“陛下有命,臣只負責聽從。”

油鹽不進!

執迷不悟!

冥頑不靈!

食古不化!

怙頑不悛!

不可理喻!

心裏罵了侯虔不知道多少遍,齊滺也不打算和侯虔講道理了。他隨手抓過披風披在肩上,對著侯虔道:“今日本院使就是要出去,你有種就殺了本院使,拿著本院使的腦袋去和陛下交差!”

說著,齊滺不顧眼前閃著寒光的利劍,徑直沖著寒芒而去。眼見齊滺脆弱的脖頸就要觸碰到劍刃,侯虔嚇得手一抖,連忙將長劍按回劍鞘中。

侯虔臉色一苦:“齊大人,你何必為難我?”

齊滺面色冰涼:“是你們在為難我。”

侯虔的臉已經快要皺成一根苦瓜,但當真如齊滺所料,只要他比外侯官更強硬,外侯官就不敢拿他怎麽樣。

看著帝王的心尖尖就這麽正大光明地違抗聖旨,外侯官們只覺得心裏苦。

齊滺也不管身後跟著的一群外侯官,他就這樣正大光明地穿過莊嚴肅穆又不見人煙的街道,徑直走到了洛陽宮前。

洛陽宮前,穿著絳紗袍的文武百官頂著烈日炎炎跪在廣場上,頭頂的烏紗襆連成一片黑雲,仿佛山雨欲來前的狂風滿樓。

“百官”不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一個量詞,粗粗看去,跪在這裏的官員足夠百人上下,關隴貴族、關東貴族、江南士族……凡世家貴族出身,就不會在此事上置身事外。

而這些原本應當食君之祿忠君之憂的官員們,此刻正長跪不起,只為了制衡國家的帝王。

鮮艷的絳紗袍配合著濃墨一般的烏紗襆,看得人直喘不過氣來。這個瞬間,齊滺恍惚間就明白了,蕭楫舟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和世族宣戰——

早晚都是要宣戰的,晚一天,世族的權力就會強上一分。真等蕭楫舟與世族密不可分的那一天,世族就再也不會有讓位的一天了。

齊滺擡頭,只見巍峨的城墻上是身著鎧甲的禁軍。領頭的是蕭盛,這位在齊滺的記憶中從來只穿絳紗袍的少年郡王此刻也換上了一身鎧甲,像是在祭奠即將滿地的鮮血。

齊滺跨著步子邁過人群,他沒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白麻便服。長長的白色衣擺委地,在一片註目的紅中分外顯眼。

齊滺走到正挺直脊背跪在最前的謝留身邊時停住了腳步。他沒有轉身,而是負手而立,目光看著不遠處鮮紅的宮門,問:“都公大人,你不後悔嗎?”

謝留仰著頭,目光也看向鮮紅的宮門:“謝某為家國天下計,雖九死其猶未悔。”

齊滺冷笑:“都公大人一心做屈子,可是別忘了,當今陛下不是懷王,沒有被禮樂文明熏陶過,也不屑學那些迂腐玩意兒。”

謝留卻道:“春秋文明,古往今來獨一份,自始皇焚書坑儒起,燦爛的文明便消失殆盡。若是有朝一日,謝某能讓春秋再次鼎盛,那謝某必然名留史冊,萬死無悔。”

陽光照得刺眼,謝留的話卻比陽光還要刺耳,聽得齊滺也忍不住尖銳起來:“秦國自商君變法起便棄分封、行郡縣,及至後世,高祖為了安撫抗秦大將,才開創了郡國並行制。然則到了武帝,推恩令一行,徹底結束了分封制,使分封制成為了歷史。”

齊滺輕飄飄地說:“都公大人,你知道成為了歷史,究竟是什麽意思嗎?”

他終於舍得低頭看向謝留,眼底是赤/裸/裸的諷刺:“大江從來東去,從未聽過逆流而上的時候。孤身一人阻擋歷史,不過是螳臂當車徒惹笑料。”

說著,在謝留當即變得鐵青的面色中,齊滺用一種飄忽到甚至有幾分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都公大人,你這輩子都成不了屈子了。”

此話說完,齊滺竟然再也不再看謝留一眼,便跨過謝留身側,一步步走入高墻。

齊滺沒有選擇繼續進入,而是身體一轉,直接走上高墻,到了蕭盛身邊。

齊滺對著蕭盛拱手:“廣陵郡王。”

蕭盛回禮:“院使大人怎麽來了?”

齊滺語氣幽幽:“我若不來,還不知道陛下究竟要做出多少震撼人心的事。”

想到自家小叔叔做的事確實是在瞞著齊滺,蕭盛臉上也掛不住了,當即心虛起來。

齊滺卻無心在此時計較這些微末小事,他問:“陛下給你了什麽命令?”

蕭盛一句話都不敢反駁,當即乖乖地拿出了聖旨遞給齊滺。齊滺接過聖旨,就被聖旨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震驚了。

等看完上面的內容,齊滺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個站立不穩,差點直接摔倒。

蕭盛眼疾手快地扶住齊滺,語帶關心:“院使大人,你沒事吧?”

齊滺扶著蕭盛的身體勉強站好,說了聲“無事”之後,才問:“這道聖旨,陛下讓你宣讀?你提前看了嗎?”

蕭盛搖頭:“聖旨宣讀前誰敢看?我在小叔叔心裏,可沒有院使大人重要。”

說著,蕭盛都好奇起來:“小齊大人,聖旨裏寫了什麽,你失態成這個模樣?”

看著眼前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清澈的愚蠢的蕭盛,齊滺只覺得單純真快樂。他搖了搖頭,說:“你別問了。”

說著,他長舒一口氣,道:“這道聖旨……一會兒我來宣讀吧。”

齊滺很少用這種近乎是無可奈何的語氣說話,這種語氣一出來,蕭盛當即就意識到了不對:“小齊大人,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蕭盛也顧不上尊卑,當場就要將聖旨拿過來看。

齊滺手一扭,就避過了蕭盛伸過來的手。他再一次對蕭盛說道:“無事。”

蕭盛卻不肯就這樣輕輕放過:“陛下口諭,聖旨由我來宣讀,小齊大人要自己宣讀聖旨,那就是抗命。”

齊滺簡單粗暴:“哦,那你到時候拿我的腦袋去覆命吧。”

頓時啞口無言的蕭盛:“……”

覺得這句話十分耳熟侯虔:“……”

蕭盛看了看跟在齊滺身後閉口不言的侯虔,恍惚間明白了齊滺是怎麽突破油鹽不進的侯虔,走到洛陽宮的。

見拗不過齊滺,蕭盛只能道:“若是你後悔了,只管將聖旨讓我來宣讀就是了。”

齊滺卻擡頭看了看天,說道:“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他拿著聖旨站到高墻前,低著頭看著眼前的一片紅黑交雜,深深呼了一口氣,才緩慢打開聖旨:

“應天順時,受茲明命。朕自登基以來,圓木警枕、夙興夜寐,兢兢業業、未敢有片刻廢離,所謂者,天下也。《尚書》有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朕從之如許,宵衣旰食以為之。”

“官者,為吏事君也,本應為朕之臂膀,替朕牧養天下王民,為百姓之父母官,愛百姓如愛子,敬百姓如父母。”

“然今有官謝留等,位高權重、大權在握卻不恤生民、不憐黎庶,生殺奪予視為私有,濫用職權,視百姓如草芥,朕心痛之,天下百姓亦心痛之!”

“百姓之官卻如盜,致使餓殍滿地遍野哀鴻,爾等視之亦不痛哉?然謝留等人貪戀權柄,視路有凍死骨於無物,如此之輩豈堪牧民?”

“故朕意已決今日判處謝留等一百零三人斬立決,立即執行,以慰天下百姓!望我大梁上下以此為戒,視百姓如親、視黎民為責,為天地生民立命。”

“告以百官,慎之,慎之。”

隨著齊滺的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舟舟:壞消息:老婆生氣了,好消息:老婆還愛我

滺滺:……不是,他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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