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女的下場據說很慘。他終究是失了勢，沒了往日的那番備受苦難的身份。有人翻出了他曾經為日本人挖過煤，他們認定了他是一個大大的漢奸。

那群人抓住他，用繩子綁在龍王廟裏的樹上。一個人扒去了他的上衣，露出了像雪一樣的肌膚。他們把廟裏的一個大大的銅香爐推倒，把裏面的爐灰除去，又架到樹下。他們在香爐裏添滿井水。廟裏的一棵老柏樹被他們砍倒劈做了柴。爐裏的水滾沸起來，爐下燃著的柏樹枝散發著幽幽的香。那棵樹的枝葉被爐底的木柴燃燒所騰起滾滾的黑色濃煙鼓動的上下翻動，樹葉投下的淡淡的光怪陸離的光影也隨著不斷地跳動。一個人面帶著奇怪的笑走向了被綁著的白毛女。那人一下子扒掉了他的褲子。

白毛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他努力的扭著身體，想遮蓋著。那個人得意的對其他人說：“我就說他底下的毛也是白色的，你們還不信我。”那群人審問著他，他覺得受到了侮辱和誣陷，他用自己的沈默頑強的抗爭者這強加給他的一切。那群人對白毛女的抗爭並不是十分的在意。他們中的一個人舀起來一瓢子的在爐裏滾動的水，那瓢子裏的水冒著白氣都落進了白毛女無物遮擋的檔裏。白毛女的白雪樣的皮膚像雪一樣的消融，青色的血管爬滿了他的身體，他在樹幹上痙攣的扭動。一爐開著的水都這樣一瓢瓢的被澆到了他的身上。他的皮膚高高的腫著，皮都燙破碎又被水流沖的滑掉，捆著他的繩子上掛滿了泡的發白的皮肉。土地廟裏的那棵柏樹已經蒼老的不能挪動著腳步，它被爐底的濃煙給熏得葉子幹枯死掉了。

一天的夜裏莊子裏突響起一陣的瘋狂的大笑聲。聲音很響，上床吹燈後睡下沒睡著和睡著的人都被驚起了。莊裏的好久沒有聽到過這麽酣暢淋漓自由放肆的聲音了。人們順著聲音尋了過去，可那笑聲卻沒有了。聲音聽起來像是王大頭的，人們都好奇他不是白天裏被打的下不得床嗎，怎麽還有精神在鬧。人們去了他的房子。

房子的門大開著，裏面的東西狼藉的堆在地上，只是不見王大頭的影子。人們在莊子裏尋了他一晚上也沒能尋見。早上時打水的人卻在井裏發現了一個人在裏面泡著。井裏的黑漆漆的看不清楚，人們把燒著的火把放下去看到了裏面的人確實是王大頭。一個大著膽子的後生系著繩子下去。繩子下了很深，就被扯了一下，人們慌忙往上拽，後生就背著王大頭被拉上來了。王大頭的嘴上滿是泡沫，面皮像是泡了好久的白面饅頭皮。王大頭前一夜被人用繩子打得厲害，莊子裏沒有人敢去看一下他。

他是不聽那群人的話才挨了這頓毒打。那群人讓他為一個人剃頭，只是把右邊的頭發剃去。王大頭驚奇的說，那是會有著多難看。有人說:“就是要這樣的，你只管剃就可以了。”王大頭的手藝是為了讓人頭上不生虱子讓人精神好看的而不是讓人醜陋。他從沒有學過也不會剪醜陋的頭發。那群人有些不耐煩聽王大頭的解釋，從裏出來一個人一腳把王大頭踹在了地上。

王大頭被他給嚇住了，趴在地上不敢起來。那個被剃頭的人對王大頭說：“沒事的，你閉著眼睛剃就可以了。”那個人說罷就坦然的找了一個被扔在一角的豎著的石碾坐了下來，他面色平靜無波，像那石碾一樣靜默。王大頭看向了那個人，他這才認出了這個人。這個人竟落得這般田地讓人唏噓，他以前還聽說過這個人的故事。這個人的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都萎靡不振，他的以前濃密油亮的一頭黑發現在變得灰白了，沒有了光彩，像是亂纏成一團的線頭。這個人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往日的風采。

這個人原是個立得住的人物，他曾經帶領著人打過鬼子。一次他和隊伍一起打鬼子時鬼子的一個炮彈落在了他們身邊，炮彈冒著煙。別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炮彈驚得定住了，他卻站起來就解下褲襠掏出玩意一大泡尿把炮彈的煙給澆滅了，因此幾個人撿回了一條命。王大頭敬重著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真漢子。

那群人在一旁說著他們的話，沒有眼睛往這邊瞧。王大頭聽了那人的話站了起來，他要鄭重地為這個漢子剃一次頭。蕩刀布沒有帶來，可剃刀一直是被他磨得錚亮。他把剃刀從刀鞘裏展開，一道白色的光在地上跳動。他的一只手輕輕地摁住那個人的頭，他要在那個人頭上施展了自己最為得意的手藝。剃刀掌在王大頭的手中，刀隨著手輕輕地滑動，那灰色的頭發一片片的被削落，流出埋在皮膚裏黑色的發眼。一縷縷的頭發在他的推子下落去，輕輕的落在地上。他又彎下腰低著頭給那個人的鬢角刮一刮。這個男人還在堅忍著沒有屈服，他鬢角的胡子還是堅硬如鐵，剃刀刮過的聲音像是在切割著鋼鐵，刀口都要被崩開了口子。這個男人的頭永遠是正著的，他不能讓它歪向一邊。他仿佛回到了那一次給全村裏的人剃發的時候一般意氣風發。他刀下的漢子沈靜的面色有些松動，他擡著頭望了王大頭一眼，他看到了一個散發著血氣的人。他一直定住的眼球閃了閃，他又放平了頭。他知道這是一個和他一般的漢子，他不能阻止這個漢子和他一樣的悲壯的舉動。

這個人的頭是王大頭平生剃過的最為好看的，雖然在那表面上有著一條子彈擦過看起來猙獰的疤在上面爬著，可是卻更使這個漢子有桀驁不馴的英雄氣概。他在剃發的同時自己也像被剃頭的漢子一樣爆發了血性，在向敵人潑灑著自己的一腔滾熱的血，他體會了一把被剃頭漢子的每一滴落盡土地裏的血的火燙，那滴下的血要把大地灼燒穿。他用自己的方式向這個讓人敬佩的人表達著敬意。當他用自己的袖子把短短的發渣抹去漏出一亮的和當年一致的馬牛蛋時，說著話的那群人驚得停住了。他們驚恐的目光來回的轉著，然後他們氣急敗壞的大叫著沖了過來。

那群人把王大頭的手腿打折了後讓人把他擡回家，他們士氣低落地押著那一個頂著馬牛蛋的男人罵罵咧咧的走了。一個人穿著一個硬底的鞋，他要用腳踩王大頭的胳膊。王大頭被打的十分痛苦道：“換左手吧，這是吃飯的家夥。”那人沒有聽，還是狠狠地踩了下去。王大頭抱著胳膊在地上打著滾的哭起來，他的背像只被煮紅的蝦拱起來。

王大頭泡的更加大的頭，他的頭差些卡在了井口的洞裏，刻在那個頭上的面孔呈現著一副的迷醉。人們不知道他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氣忍著顧著的疼痛站起來跑這麽遠掉進了水井裏，人們也不知道他那癲狂的讓人向往的笑是為什麽。人們在他的碗裏看到沒吃凈的狗尿苔。莊裏也有人吃過這東西，生在臭墻角和幹大糞上的醜陋的東西。這種魔鬼播下的罪惡之物。只不過那人沒有王大頭笑得那麽暢快。那人說：“吃過那東西會看到自己夢中都想象不到的東西，天上的神仙也不過那般的樣子。”

人們都在想著王大頭看到了什麽能讓他發出那般歡快的笑聲。沒有人說可以說出自己的所想象的人想象不到的畫面，長得像集市上賣豆腐的仙女、堆滿肥肉片的一個大盆亦或是像戲曲裏的霸王一樣所向無敵。王大頭死了，人們都說那口老井裏沾了穢氣不能再吃裏面的水了，他們索性就把王大頭又扔進了井裏，把井和王大頭一起埋了。莊裏人又在莊子裏打了一口新井，新井水有些硬，但還是吃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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