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屠戶死了。莊裏人家的麥子多數都泡在了水裏，不僅錢和存糧沒了，連餵牛的草料也不全了。災年裏更要花高價買草餵牛，他們沒辦法只好殺了自家的耕牛。莊裏的那戶人家好說歹說的才讓鄭屠戶接下來這個活計。殺耕牛這個活計鄭屠戶做的很少，莊裏人不到萬難的地步不會將主意打到自家的牛身上，他也一直覺得殺牛是很損陰德的，即使這對一個屠戶來說也是的。

殺牛需要得到一張完整的皮子，這裏面是要功夫的也需要好的刀子。鄭屠戶圍著一條黑色的圍裙手裏拿著磨好的尖刀，他圍著牛轉了一圈。他看了會兒就又把圍裙摘了下來蓋在了牛眼上，牛的眼睛讓他有些不舒服。這頭黃牛有些老了，它的肋骨歷歷可見，像是一排的彎刀埋在肉裏，肩膀上短毛都被磨得褪凈了，粗糲黑色的厚皮像是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它是真的不中用了，牛失禁了，它的屎尿幹的稀得臭的騷的一齊從後面洩了下來，空氣裏彌漫著惡臭的氣味。

鄭屠戶把牛拉到一根木柱子拴好，牛的腿肚子裏的筋都在打轉走的不利索，讓他費了好大的力氣。他把牛的兩只前蹄用繩子捆好又，他又要去捆牛的後兩只蹄子。這時牛的後蹄子被它奮力的蹬了起來，鄭屠戶就是在殺牛時被這一頭牛的後蹄子正中腦門。他跌倒在地，腦門凹下了一個青紫的蹄印，他的額骨被踢碎了又陷進了腦子裏。這頭牛一蹄子就踢死了他。

鄭屠戶下葬時人們都說，在他殺這頭牛之前這頭牛說話了。牛求著鄭屠戶不要殺它。牛說：“我這一輩子就這麽了，吃的是草卻被人吃肉。”鄭屠戶說：“誰讓你上輩子你做下了孽，你這一輩子就是來贖罪的，為人耕田拉車讓人吃肉穿皮是成全你，下輩子你就能投個好人家呢。”牛說：“上輩子下輩子的事誰又能說的清楚呢。”鄭屠戶說：“這輩子不殺你莊裏的那戶人家就過活不得了。”牛又說：“你的刀子磨得利了嗎。”鄭屠戶聽了就拿著刀子給它看了一下，刀子發出寒亮的光照在了大大的牛眼裏。牛說：“還是再磨一下吧，我的皮糙怕是不能得個痛快。”牛見鄭屠戶要去外面，它說：“就在這裏漠吧，你去了外面聲音還是會傳出來的還不如在這裏呢。”鄭屠戶聽了就在一塊礪石上吭哧吭哧的磨起了刀子，他覺得差不多了，就把刀子用水沖了一下。鄭屠戶把刀刃放在半空中，他細細的看了一下，刀直的似條線刃薄像張紙。他伸出舌頭湊上去用舌頭舔了一下，又嘖莫了兩下，他把嘴裏的那口唾沫又吐了出來。老黃牛看著聽著鄭屠戶做完了一切，它還在氣定神閑的在嘴裏嚼折胃裏的草料，它嚼的滿口的唾沫星子。一只牛虻落在了它的後腿上，它揮動著自己細瘦的尾巴一下子就把牛虻拍死在了後腿上。牛虻從腹裏的血在它黃色的皮毛上開了一小朵暗色的花。牛說：“刀子什麽味道的。”鄭屠戶說：“別的沒品出來了，只有一種鐵的土腥味。”鄭屠戶殺了牛，牛也殺了他，這牛與他恩怨了了。他們下一生還是能投胎做人的。

沒等到福娘去給趙瘸子送些烙餅，趙瘸子也死了。趙瘸子今年種出了一個奇怪的瓜。西瓜的地裏卻長出了一只甜面瓜，這本也算的上是一只奇怪的瓜了。瓜像一根木棒粗細，兩只手正好掐過來。他打開了這只瓜，發現裏面的瓜瓤子都是白色的，瓜透著一股的甜香。趙瘸子的眼睛有些不好，到了傍晚他就看不清東西了，加上腿腳不方便就不願意生火做飯。他想著把這只瓜吃了倒省得生火做飯了。他大口吃了一口瓜，沒有嚼弄咽下去。瓜好幹好面，沙沙的瓜瓤沒了甜香，那一大口的瓜卡在了喉嚨裏，咽不下吐不出。他的口水止不住都從嘴裏滴了出來，拉著亮晶晶的絲。這口瓜使他掙紮了很久，他試著用手指摳出來嘔出來，可也無濟於事。他最終還是死了，看起來很痛苦，面色青紫，眼球凸了出來，見過世面的人都說死相和吊死鬼差不多。

棺材鋪子裏的李機李木匠最近是越發的不安了，他比平時更多的時候都是躺在為自己打的那口上好的棺材裏，他覺得死亡離他越來越近了。李木匠是個啞巴，有著打棺材的好手藝。他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死了的時候可以躺在自己親手打的棺材裏埋了，像自己的師傅一樣。他對著自己的手藝有著超乎尋常的自信，他覺得沒有比死了沒有躺在自己親手打的棺材裏更讓一個木匠引以為憾的事了，一個木匠死了都不用自己的親手打制的棺材說明著這位木匠對著自己的手藝心裏並不是十分的滿意。李木匠對著做棺材的的活計十分的經心，他覺得死者為大，這活計是不能糊弄著死人的。活人可以期弄可舉頭三尺有神明，死人會到地下告自己的，折損著陰德。這輩子的人都是傻活著，還不是為了下輩子能投胎能攤上個太平盛世，寧做太平狗，不為亂時人。太平的日子李木匠想不出會有多好，可這亂糟糟的世道李木匠是已經活夠了。李木匠的棺材做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在塑著佛像抄著經書，他懷著宗教的虔誠在做著，任誰見了都會讚一句，這活做得可真細，人們讚後又多會加上一句，倒可惜了，只能給死人用了。

李木匠的棺材鋪子裏做棺材拋下的卷曲的木花燒起來就和太陽一樣。李木匠躺著的這口棺材是取得一棵大梧桐樹，這是他見過的最合適做棺材的樹了。樹有百年了，從樹根到沒有生樹叉子的地方的長度剛好夠做一口棺材的，樹幹截下來，幹透了，一敲就有著悅耳的聲音，木匠知道這就是古琴的聲音。木匠沒聽過琴，但他知道琴都是用桐木做的，木匠沒有把樹幹破成一塊一塊的板子，他就用鑿子斧頭將這樹幹刻成了棺材的樣子，這棺材只有兩塊。李木匠的這口棺材花了他七年的功夫，他夜以繼日的趕著活計，就唯恐著自己等不到棺材做好的那一天。

這番執念許是感動了神靈，他的鼻子竟可以聞到人將死的氣息，靠著鼻子他每一次都可以在人們臨死前趕制好所用的棺材，只有一次例外就是那年土匪來的時候。莊子裏一次死的後生太多了，木匠不願糟蹋了自己的手藝，趕著不下功夫糊弄，所以那次後生們都用火燒了，進了一口的棺材裏。木匠常常夢到那只被那放進棺材裏的瓦罐，夢裏只有那只瓦罐靜靜地在那裏，木匠驚恐著，他怕自己死後也像那些人一樣，沒了屍骨和別人的骨灰摻雜在一起。木匠覺得這一切全是自己造成的，是自己讓他們得不到一口屬於自己的棺材，為了贖回自己的罪孽又不糟蹋了自己的手藝，木匠從那以後就為莊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打著一口棺材，有著孩子落地了，木匠的棺材就多了一口，老人去了，棺材就少一口。

木匠的棺材做好後讓他刷了三遍的紅，他覺得自己就是現在死去了，睡在自己的棺材裏就算得上是喜喪了，不用去管年齡什麽的。李木匠的不安來源於他的鼻子裏聞到了滿世界的都是死氣，他不知道是以後的一段時間裏所有的人都會死，還是一部分的人會死去。這場雨下了三天三夜，雨水洗去了那掩蓋住了這世界原本氣息的駁雜的氣息，李木匠不安的在棺材裏睡了三天三夜，吃喝拉散都不離這口棺材五步，等著雨終於停了，空氣裏全是這世界本來的氣味。李木匠聞了一下，他就驚恐的知道了死亡已經不遠了，這死亡的氣息從遠方飄來了，這死氣濃的散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