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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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還沒盡,窗子已經有些蒙蒙亮了。

今個兒天氣實在是冷的緊,鋪著褥子的被子裏沒了一絲的熱氣,像是一整塊冷邦邦的鐵板。福娘覺得背上的皮膚已經和那塊鐵板被凍得連在一起,她的一雙小腳像是泡在了冰水裏麻木的沒了痛覺。

福娘向一側翻了個身子,她又收了收身上的被子。人一老連著覺也少了,她已經聽了整一夜的風聲了。

這又是一年呀。今個兒是正月初一,福娘也就整一百歲了。

腦子是十分的清明,福娘似乎從來沒有這麽明凈過,她覺得自己重活了一次,可是又不是那麽能十分的肯定。很多的地兒人兒事兒從她倏倏地眼前閃過,她好奇為什麽自己重活了一次卻所經歷的事情還是一成不變,以前的選擇不管是樂意還是勉強仍然被重覆。

雙手被她直直的撐了出來,眼珠兒也被她竭力的裂開,嗓子裏呼哧呼哧的透著風,可是她卻拉不住喊不停那奔流不止的人生。她心有不甘的努力的掙紮,可是全身像是被一條濕浸浸的裹屍布將四肢百骸緊緊束縛卷纏。她用盡了力氣可是卻仍不可阻擋的讓自己重新的一生在飛逝,她好像又將自己過去的痛楚心酸掰碎揉爛的細細的品味了一番,味道更苦了。

淚滾了下來,燙著臉頰,那就閉上眼睛,聲音透了過來,震動著耳膜,那就捂上耳朵,可還有血液在身體裏呼嘯奔騰。瘋魔了,神吶佛吶魔吶,你們現在又在哪,怎不來化我度我滅我,叫著我生生的受著這等的苦,這等的痛。耗盡了全身的氣力,她才僵挺挺的歇了下來,有氣無力地在嘴裏吐出一句話:“命啊,這都是命啊!”

聲音傳出了很遠,穿透窗,隨著風。

聲音驚著了在莊外枯樹上棲著的鳥兒,那鳥兒醒了過來便起了,撲棱的翅膀飛遠。

遠去的鳥影兒沈重的十分突兀,像塊黝黑的石頭要墜落下的樣子,孤零零的和這水藍的夜色格格不入。

飛遠的鳥兒好像抖落下了漫天的羽毛。

一場大雪不期而至的。

厚厚的雪將整個兒的世界變得白茫茫的,一切好像從未開始,又好像從未結束,大地上觸目驚心的瘡疤在深深的白雪下潛藏著。

窗子更亮了。

滾滾的鞭炮聲將福娘驚了起來。她知道天兒已經大亮了,看起來自己像是起得晚了,白白的光透著眼皮直紮人的眼,眼皮被緊緊地粘住了,用手揉開了,她才發覺發出白白的光的是雪。

雪光照得人恍惚,心裏一勁兒的發慌。

雪已經停了,再也聽不見簌簌落下的聲音了,天氣也變得更冷了,冷得連空氣都被凍得凝結起來,鼻子吸一吸就像吸進一堆細碎的刀子一樣被劃拉的都是血紅的痕跡。

原是一場夢啊,這樣想著嘴裏就不是那苦味了,這原是一場夢啊,福娘歡喜了起來。她的歡喜不知是因為是那場夢還是自己能夠醒了過來。

福娘自己個兒穿著衣服,疊著被子,顫巍巍的起了床。她不知自己這一晚是否睡著了,起來時腳在被窩裏還沒捂熱,被子裏像是躺在了冰窟窿裏,人也像死了的,冷冰冰僵硬的的躺在棺材裏。

她起來了,像是被凍住,骨節發出哢嚓哢嚓的碎響,聲音像是骨節裏面的冰柱在折斷時發出的響動。

從今往後的每一天都是自己的,要好好兒活。

她的腰腿好了,腳踩著被凍得堅實的土地,穩得好像變成了棵樹,根不斷艱苦地往下鉆,直直的栽在了泥土上。

她用紅瓷臉盆挖起了一盆雪,雙手在裏面搓弄著。雪被她搓的團在一起,發暗,融化。她然後將雪水大把大把地抹在自己的臉上,將手和臉都抹的泛著紅光,像是處子的肌膚般方罷休。雪被她搓成了渾濁的的水,盆地的一對大紅的鯉魚在水下潛藏。

她拿起掃把又將小院裏的雪掃到一邊,堆在一起,一條細細的道路被她找到了。小路直通著院子的門,她才放下掃帚,回到了屋子裏。

她等的心有些焦,香案上的香灰已經撲簌撲簌的鋪落了一層。深深的屋子裏香霧騰繞,人還沒有來,於是福娘又拿起抹布將桌子細細的抹了一遍。福娘又續上了第二遍的香,她剔除了一根斷了頭的,又把兩根連在一起的仔細的分成一根根的,在香爐裏埋好,香爐還留存著上一遍香的溫熱。福娘做好了這一切,在陳放著針頭線腦的紙盒子裏拿出木頭梳子,又坐好,一遍一遍的梳理著攏起的頭發。頭發像是用雪扯成的絲線。

她終於聽到了人的腳步聲,福娘便放下了梳子,支起身子端坐在屋子裏當門的椅子上,等著來人來給她拜年。

這個早晨不平靜,四處肆虐著緊緊地北風,淒厲的鳥,幽幽的雪,沒完沒了的鞭炮,還有趙老太太的消息。

八大莊,風水好,地靈則人傑,這個地方出的人物說數也數不清,道也道不盡。那響當當了不起的人物好同韭菜一樣一茬茬的割不盡砍不完,無論哪行哪業都有名頭大招子亮牌子硬的,茅草一樣刺了出來,招人眼惹人心。

莊子裏沒有外姓的男人,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個姓氏八個小莊子,將將的好,恰恰的巧。這之所以號為八大莊是因為每個莊子雖不大,小的呢的幾十戶人家最大的呢也不過剛剛滿百,可八個莊子合起來就足稱得上這一個大字,再著這裏的姓氏在百家姓裏占著前八位,又怎能稱不得一個大字。

這莊子名聲響,莊子裏的人也是不凡。每個人都活得活色生香,有聲有色。莊裏的每一個人單單的拉出來放在外面的人堆裏都算的上是十分的出眾,可是他們都堅定地固守著這個莊子,哪怕有時也會幻想著莊子外面的世界連街道都是雪花花的銀子鋪就的。

莊子裏的人今個兒聽得了趙老太太的消息便都趕了過來,不拘哪家哪戶,哪莊哪姓的,從天剛亮到中午,絡繹不絕的來到那個小院子,磕個頭,說句話,給莊子裏年齡最長輩分最高的人拜個年。

福娘院子的兩扇低矮破舊的木門上都貼了一副的年畫。畫上的人物鮮紅,邊緣卻還殘留著去年用漿糊沾在上面沒撕得下的破紙印。門神還是那副模樣,只不過也像孩子一樣在新年裏得了一身的新衣服。

每個見過老太太的人都驚訝。老太太的臉泛著光,眼透著神,手含著潤,水靈靈活脫脫的是一個十七八的姑娘般,著應著了名諱,福氣滿滿的,已是百歲了精神氣頭還是都那麽的好了。村子裏有見識曉事的幾個老人卻在悄悄地合計著,這老太太怕是回光返照,銀樣镴槍頭當不得真,中不得用。

他們圍成一個圈子蹲在地上,吞雲吐霧的商議了幾番,覺得整個大莊子裏的人聚在一起不易,年節時東西又都是現成的,人也全乎,何不趁此熱熱鬧鬧的喜慶一番,也給老太太沖下喜。

莊裏的人還是那麽的爽利,人心還是那麽的齊,一股繩子擰在一起,泰山也都可以扳的動。沒多時,小周胖子已經領著人在院外支起了竈火。十口大鍋一字排開,紅白喜事所用的桌凳也扯了起來,就在路上一溜得擺了起來。

這百歲宴就這麽擺上了,日子是大年初一,地兒是從莊東口到莊西口的大路上,人呢是一兩千號子人,場面呢是二三百張席面,氣氛呢是熱氣騰騰,聲浪滾滾,喜氣洋洋,那派勢好不壯觀。這席上圍著的又有那各行各業的人物,多是子承父業的,形形色色,好不鼎盛熱烈。可恨世間常又道是花無百日紅人無白日好,樂極時生悲無聲處聽雷,讓人不免的嘆息哀怨。

福娘看著小屋子裏不斷擠進來擠出去拜壽的人。這些人她幾乎都不認識,這些人裏也都沒有她的親人。

人們在她面前都像是一只只磕頭蟲,每一個邁進腳的都先是一個扣頭,禮吧又是向她大聲的說著些吉慶的話。福娘聽得見,可眼前的人都覺得陌生,面目像是被礪石磨平了,圓潤光滑,放在碗裏都怕滾落下去,沒有一些的棱角神氣。開始時福娘還覺得有趣,可是一輪輪這些讓她看不清的面目使她疲倦了,她再也沒了先前的興致,再有人向她磕頭時她就低一下頭就算了。旁人見了怕她倦了又擔心著時間不夠,就讓剩下的人一次磕完表個孝心。屋子裏滿了,院子裏也滿了,烏壓壓的人跪倒一片。

見罷了禮就開席了,福娘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這張席上只有她自己,旁邊還站有一個半百的婦女侍候著。

婦女為她夾了菜放進碟子裏,她搖了搖頭。她沒有胃口,腸胃也消磨不動這些物件,她就用眼睛一一的打量著桌上的菜就算是吃過了。

席過半,福娘端起了杯酒,用舌尖尖觸了一下又放下了。這酒沒勁力,泯進嘴裏那苦辣也像女人的拳腳軟綿綿的。福娘的舌尖已將像是火著了可她卻仍舊這樣想著,想著孫家的老酒,那一小口悶下去就像被精壯粗莽的漢子的鐵拳擂柱,吐在水裏水都要燒起來。

她忽覺得聲音好鬧囔,紛雜的使人抓不住,她沒由來的心悸,靈魂要被硬生生的被從身體裏面扯出來。她覺得空氣好汙濁沈重,胸口被一盤石磨壓住,她順不過氣,血液要凝住了。擡著下眼,正常的天會是紅黑的嗎?她知道了,都是這壽的緣故。這壽教那小鬼探得了,報與那閻王知曉了,令那判官斷了,差點了那黑白無常來了。人過了壽就要走一遍鬼門關,是在給閻王報信著,讓閻王知道了還有人是他應該收押卻被遺忘了的。

可她還有幾句話要交代,還有心結沒消,空使恨過了那奈何橋,飲了那無根水,也不能消。道是那黃泉路上無客棧,一旦無常萬事休,半分的人情不容得,半點的時辰不可留,她只來得及說出了一句:“莫要將我與那趙時端葬在一起。”便去了。

那無常生的是一白臉一黑臉。黑臉不快道:“怪不得人情似鐵法如爐,何苦給她留著那一絲餘地?”白臉全然無覺笑道:“我觀她心灰念死,那眼淚怕是再也流不出來了,這怕是又有著一段故事於其中,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或可為這世道上減去幾只離魂怨鬼,莫使攪得亂無安寧。正是無根之人流盡無根之水,可憐之世漫是可憐之人。”道罷那無常將她拘了,游離而去。

卻也不知那地府是個怎的去處,或是有錢無理莫進來的明察萬裏的,或是個吃人心挖人肝的腌臜不堪的,可惜此後情事已能非叫的人知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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