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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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昨夜下了暴風雨,今日天氣也不怎麽好,天空灰蒙蒙的,一股風雨欲來的架勢。家庭醫生風塵仆仆地趕到別墅,同另一位同事交班。

“那位怎麽樣?”

“還在昏迷,中間醒了一次,又哭到休克。”

同事擰著眉慢慢和他說道,“少爺被那人砸破了頭,不讓我去處理,你去看看能不能給處理一下。”

“好。”家庭醫生短暫應過,拿起醫療箱敲了敲門,隨著裏面的應聲推門進入。

房間很暗,窗簾被緊緊拉著,透不出一點光亮,但估計開了窗,能感受到流動著的微沁的風。

醫生恭敬地走到床邊,開了燈,仔細察看起床上青年的狀態。

他檢查了一圈,做出和同事一樣的回答,坐在椅子上的雇主“嗯”了一聲,靜默在黑暗之中不再多言。

醫生心驚肉跳的等待雇主接下來的指令,他看著地上碎掉的瓷瓶,泛著青冷的光,旁邊還有些碎掉的小東西,也沒有人打掃。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醫生大概聞的出來,源頭來自雇主身上。

受了什麽傷,嚴不嚴重?醫生揣測著雇主的傷情,很看不得這樣隨意對待自己身體的人。

他正想詢問需不需要處理,床上的人卻傳出了點動靜,哼出道嚶嚀。

很細弱的聲音,光是聽起來便能感受到其中的痛苦。

醫生還沒來得及轉身去照看,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卻反應比他更快,倏而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床邊。

床墊微微下沈,有人單膝跪上床挨在他身邊,但景慈還暈乎乎的,嗓子也難受,悶哼了一聲又疲倦地閉上眼。

下一秒嗅到混雜著血腥味的熟悉冷香,像兔子察覺到狼一樣,景慈陡然驚醒,睜開眼。

是賀凜。

賀凜身上還穿著昨日的衣服,平日裏總是妥帖體面的著裝現在看起來卻有些淩亂,景慈借著床前的小燈去看對方,對上賀凜淩厲的眼神。

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得人發疼,景慈先是下意識顫了一下,平覆了一會兒,他別開臉,深吸了一口氣,呵斥道:“滾開。”

見景慈表情冷靜,沒再那樣激動,賀凜稍稍平覆了下心情,但胸腔裏立即又湧起怨毒——

那種在景慈昏倒後、休克後如影隨形的恐懼感一直縈繞著他,他不眠不休等待青年的蘇醒,卻又被砸了個頭破血流,可他卻沒感受到多疼。

唯有心臟,像是什麽被剝離去了,始終在隱隱作痛。

醫生小心翼翼地出去了,賀凜冷笑一聲,彎腰掐住景慈的臉頰,手掌用力:”讓我滾?終於不裝了?”

景慈重重地嗤了一聲,他臉頰被掐得生疼,卻咬著牙關沒求饒。

他沒再擺出往常令人垂憐的神色,而是冷冰冰道:“我要走。”

“去哪?”賀凜問,他一邊問,手也不老實,拿了床裏面兩個枕頭墊在床靠,扶著景慈坐好,手扼著青年手腕,“你跑不掉。”

景慈垂下眼,睫毛輕輕動了兩下,隔了兩秒,賀凜才聽到青年道:

“你現在能拿什麽要挾我?蘇懷宴都死了,我也不太想活了——”

他話被止在一半,賀凜突然用力,扼得他手腕疼,男人語氣很冷:“就因為一個蘇懷宴?你們之間不過幾個月,就感情這樣深,還想殉情?”

景慈乜他,語氣很淡:“不止,我還很厭惡你、恨你。”

賀凜松開他,臉色沈得可以滴出水,房間裏一片寂靜,停頓了好幾秒,賀凜才道:“我哪裏比他差?”

“你不配與他比較。”或許是知道自己之後再也沒有軟肋,景慈現在渾身輕松,一種軟綿綿的感覺席卷他心頭,將他的心變得堅硬了,他擡眼,用那雙一貫柔弱低垂的眼去打量賀凜,微微笑了,“我見你就惡心。”

“你可以再虐|待我、控制我,”他看著表情可怖的賀凜,笑意更甚,“但我的確對你沒有一絲感情。”

賀凜勉強讓自己平覆心情,景慈的話不賴,原來這才是他的真實想法麽?

他拳頭攥得很緊,手背上都鼓起黛色的青筋,但聲音還是不自覺提高了:“我這樣寵愛你,甚至不介意你出軌,你就這樣討厭我?”

“寵愛?你滾蛋——”景慈再也忍不住,青年聲音尖起來,過往幾年的壓抑崩斷了那道理智的弦,“你還敢問這樣的問題?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你從小虐待我,夥同他們欺負我、侮辱我,還強|暴我,又害死蘇懷宴,現在還來問我為什麽要討厭你?”

他語速慢下來,盯著賀凜一字一句道:“我要是喜歡你,那才是真的犯賤!”

從高三到現在,近兩年的相處生活每一秒每一刻都刻骨銘心,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巨大矛盾,終於徹底爆發。

賀凜胸口劇烈起伏,景慈的最後一句話讓他忍不住狂躁起來,男人大吼一聲:“閉嘴!”

喜歡他就是犯賤?

他倒不知景慈對他有這麽多怨言,他之前還私以為景慈已經乖順,卻沒想到一個蘇懷宴,一個死人又能攪起這麽多風波?

他真恨不得將蘇懷宴挫骨揚灰,只可惜的確沒找到屍體——

捏住他苒弱的肩膀,賀凜用的力氣可怕,生生給青年捏出了淤青,但景慈仍倔強地拿話刺他:“你弄死我好了,你怎麽對蘇懷宴,就怎樣對待我!你之前拿我的名聲、蘇懷宴的性命和前途威脅我,我為了這些和你百依百順,平日裏還要應付你的各種欲|望,你還覺得這些是我的寵愛?寵愛?它是形容人的字眼嗎?”

景慈情緒激動,根本停不下來,“你不把我當人,憑什麽還要求我對你保持忠貞?憑什麽還要我喜歡你?”

有那麽一秒,賀凜說不出話來。

眼前的景慈決絕且恣意,他臉上的表情和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賀凜感到恐慌。

有什麽東西悄然從他們之間溜走了,賀凜抓不住,這種徒勞的無力感令男人胸腔裏翻湧出一種可怕的毀滅欲。

為什麽要講這種話?他明明已經擺平了所有事,可景慈為什麽總是不願意?

他用力揮散心裏的那點低落與痛苦,多年養成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迅速占了上位。

賀凜不再去聽景慈的話,男人用力閉了閉眼,捉住景慈的手臂,咬牙道:“你算什麽東西?敢這樣和我大呼小叫,真覺得你的喜歡對我來說就是恩典了?”

“我告訴你景慈,你一個小玩意,哪輪得上你拒絕?在這和我拿喬,還以為你是什麽稀罕東西嗎?當了表子還要立牌坊,你也配?”

他突然冷靜下來,看著面前青年被淚潤得晶亮的眼,居高臨下地又去摸景慈的下巴,像在逗小狗。

景慈沒再吭聲,他發洩完心裏的怨言,撣開賀凜的手,“既然是東西,還是被別人弄臟的東西,你什麽時候放過我?”

“你想都別想,”賀凜輕聲道,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我會玩死你——”

他話還沒說完,景慈便用力推開他,掀開被子跳下床。

賀凜眉頭一跳,看著景慈赤著腳,就那樣隨意踩在地面上,旁邊還有堆碎瓷片和玻璃渣。

他心頭正有些擔心,卻見景慈來到那堆瓷片周圍,腳背都被地上的玻璃渣割出幾道細密的血珠,汩汩向下流著。

賀凜按下心裏的緊張,冷眼看著景慈繼續往前的動作,忍不住開口:“你走不掉的,門外有我的人。”

“我當然知道,”景慈偏頭,對他兀然笑了,這點笑實在明媚過了頭,賀凜從來沒有見過景慈這樣真心的笑,他心頭一緊,便見青年彎下腰,隨意撿了一片銳利的瓷片比了比,“既然你會玩死我,為什麽不由我來做主最後一道程序呢?”

“在你身邊,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我的未來,甚至我的一切,但我自己的生命,我應該能控制的了吧。”

景慈輕輕地笑了,那聲音,聽起來竟有點像嘲諷。

下一秒,男人目呲欲裂,他拔高聲音,“不要!”

景慈將瓷片懟得更深,他已經那樣瘦了,甚至有些伶仃的意味,被催逼到這樣的地步,他整個人都從骨子裏溢出一股羸弱的、似舊雪將化不化的脆弱感。

他看著賀凜再也裝不出的慌張樣子,微微笑了笑,有點賣弄寵愛似的,喃喃自語:“原來離不開的,真的是你啊。”

他想起儲庭宵告訴自己的事情,沒再有一絲猶豫,將瓷片用力往頸前一刺。

時間被逐幀拉長,眼前的畫面像是在一瞬變成了慢動作一樣,耳邊也不再有一絲聲音,景慈看向他的最後一眼,是輕飄飄的、平淡的,那一瞬間,賀凜的心不再有一點跳動,腦袋也一片空白。

直到青年因為劇痛而跌落在地,賀凜才踉蹌著跑過去,如同野獸一般跪在地上撈起意識逐漸渙散的人,捂住那鮮血淋漓的傷口。

男人聲音都變了調,狂亂地吼道:“來人!醫生呢!醫生!”

門外候著的醫生推門而入,被室內令人驚駭的場景嚇到,他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呼叫起最近的醫院。

賀凜手上還都是血,鮮艷的、粘膩的,有一些甚至還濺到了他英俊的面容上。

理智漸漸收束,男人扶著椅子站起身,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淩亂了,不再有一絲體面。

“就在這間!”盧卓帶著醫護人員上來時,就看到眼前的一幕,這位常年為賀凜殫精竭慮的管家睜大眼,渾身一震,走到賀凜身邊,輕聲勸道:“少爺,您這一身……衣服都弄臟了,請更換一下衣物。”

賀凜低著頭,捏著椅子的手掌用力繃著,似乎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他看著被擡上擔架的景慈,慢慢道:“……他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心臟瘋狂地痛了起來,面色蒼白的男人捂住自己心口,臉上肌肉都抽動起來,似乎在克制著什麽滔天的情緒。

他心裏有些茫然,有些不知往哪發洩的怒火,還有些受傷。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了,賀凜真正年幼的時候從沒有體會過這種情緒,現在成人,卻品嘗到了這點新奇的體驗。

景慈真的那樣恨他嗎?

他看著地上的鮮血,這樣多的血,都快要模糊他的眼睛了。

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流下來,賀凜怔楞地往上一模,才發現是陌生的清澈液體,將指腹的血跡都暈開了。

這是什麽?

毫無征兆的,又一顆水珠從他眼底滾出來,打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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