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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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5
寧軒第一次見到林溫溫，是在四歲那年，只不過那時是林家來給寧家拜年，大人們在房中說話，一歲出頭的林溫溫穿了一身厚厚的紅襖子，圓滾滾的甚是可愛。
她搖搖晃晃來到他面前，話都說不清楚，只沖著他一直笑，寧軒也笑著朝她伸出手，輕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頂，教她叫自己寧軒阿兄。
想到這些，寧軒露出溫笑，如當初那般，伸出去摸她發頂，然而小姑娘卻是肉眼可見地朝後縮了一下。
寧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臉上的笑也跟著頓住，然很快，他臉上溫笑又重新出現，甚至比方才還要溫柔，手也緩緩落了回去，“三娘，幾月未見，和阿兄生疏了？”
林溫溫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方才只是下意識去躲了一下，卻未曾想，如今二人都還只是孩童，不該有那麽大反應才是，望著眼前稚嫩的寧軒，她連忙朝他解釋，“不是生疏了，只是這發髻是我娘方才幫我梳好的。”
小姑娘已經知道愛美了。
寧軒望著她頭頂上小巧的雙螺髻，又想擡手去碰一碰，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拿出一個精致的鳥哨，遞給林溫溫，“三娘吹吹看，這鳥哨可響亮？”
眼前的鳥哨分外熟悉，上一世林溫溫那個小木匣中的鳥哨，便寧軒贈予她的，不止如此，還有許多小玩意，都是出自寧軒之手。
“三娘？”寧軒見她半晌不動，眉心微微蹙起，“可是不喜歡這鳥哨？”
“我喜歡。”林溫溫回過神，高興地收起鳥哨，卻沒有同上一世那樣，興奮地在院中吹著跑。
寧軒輕蹙的眉心並未舒展，今日的林溫溫，比從前見面時沈默了許多，雖然也會對他笑，可這笑容中總是夾雜了一些說不出的情緒。
年少的寧軒還看不懂這些情緒，只以為小姑娘一日日長大，總是會變的。
她開始變得少言寡語，也變得不愛纏著他，連他要走的時候，她都沒有流露出半分不舍，只笑著與他送別。
那笑容也不似從前那般明朗了。
送走寧家的人，林溫溫回到自己房中，又是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她方才忍得太過辛苦，此刻關了房門，眼淚才敢慢慢落下。
這眼淚來自林溫溫對寧軒的虧欠。
她一直覺得，林清清比她更適合寧軒，他們二人在一起肯定會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若非當初《氏族志》一事，嫁給寧軒的人本來就該是林清清。
可沒想到，最後兩人竟鬧了個和離的結局。
直到許多年後，張老夫人病逝，林溫溫回到太原，碰見了林清清，她才從林清清口中得知，原來是她想錯了。
寧軒同林清清打從成婚那日開始，便未曾有過夫妻之實。
“他很喜歡你，比你想象中還要喜歡。”
這是林清清的原話。
“他那時以為你已經病逝，成婚那日將自己灌醉，與我說了許多話，你能想象到嗎，那個清風霽月的溫潤男子，在我面前涕淚直流……”
“他覺得他愧對於你，覺得不該在你病重時，同意換了親事，娶了旁人為妻，也不該在你最難捱的時候，什麽也不做……”
“他說他一看到我，便會想起你，一想起你，便心中一陣陣疼痛……”
林溫溫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她垂下眼羞愧道：“他……他不該如此的，我沒有那樣好……我當時做的許多事，都並非出自真心，我只是為了……”
“為了引起他註意是麽？”林清清臉上掛著淡笑，言語雖沈重，神情卻十分釋然，“三娘，其實他知道的，他也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你知道麽，他的書房中，有兩大箱東西，誰也不讓看，誰也不許碰，我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那兩箱東西是他外出游歷那兩年，給你帶回來的東西，他原本打算回來後便送於你，卻又怕被人得知後，坊間又會生出那些流言蜚語……”
“他同我說，他打算與你成婚後，在帶著你去看那兩箱東西……”
聽到這裏，林溫溫再也忍不住鼻根的酸脹，落下淚來，少年時期的寧軒似乎忽然出現在了她眼前。
他笑著在她發頂上摸了一下，聲音溫柔地同她保證，等他日後回京，定會帶許多禮物親自交到她手中。
那時林溫溫以為，回來後的寧軒之所以沒有送她禮物，是因為忘記了，或是因為聽信了坊間流言，不再願意同她接近。
原來是她誤會了他，他從未食言，他一直都記得與她的承諾。
“成婚後，他白日還是那個謙謙君子，夜裏卻時常醉酒，他便是那時候，將身子喝垮的。”
所以那時的寧軒明明年紀輕輕，卻倒在了流放的路上。
林溫溫已經愧疚到無法言語，她哭了許久，才顫著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也誤了阿姊……”
林清清卻是朝她緩緩搖頭，“溫溫，我從未怨恨過你，我怨恨的從來都是這世道。若非家族所迫，世道相逼，他可不娶，我亦不嫁。”
“從我記事起，我便聽到的只有規訓，那些規訓似乎都在告訴我，我的存在從不為我自己，而是為了不丟林氏臉面，為了日後能嫁得高門，可從未有人在乎過我到底想要的是什麽……”
林清清說到此處，眼睫也開始濕潤，“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阿姊。”
林溫溫的手輕輕落在了林清清的手臂上，林清清唇角微微勾起，朝她道：“不過如今，我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麽了。”
和離是林清清提出來的，是在她的生辰日那天，寧軒問她可有心願，林清清提出和離。
這當中顯然還有旁的事，因那件事才讓林清清下了決心，要與寧軒和離，但林清清明顯不願細說，林溫溫便也不再追問。
那日說到最後，原本兩人已經準備道別，林清清又忽然將她叫住，她走上前，看了眼不遠處一直等著二人的顧誠因，低聲道：我與他的開始雖然是錯誤，但我們之間算得上是朋友，有些事我需要待他澄清，當初他去江南游歷時，只知叔父寧和失蹤，寧家在派人搜尋他的蹤跡，並不知當中詳情，那件事不論如何，怪不到他頭上。”
“寧軒。”林清清望向她，一字一句道，“他是君子。”
林溫溫的思緒從上一世慢慢回到如今，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鳥哨上，口中輕念著：“他的確是君子……”
上一世，五姓七望中，寧家勢力最大，林家盛名最旺，盧家年代最久，其餘幾家比之他們三家稍有遜色。
如今經過廢太子一事，林家不論勢力還是聲名，已經遠超其他氏族，成為五姓七望之首，林府雙姝的名聲，便傳出來得更早。
且林信也因為聽了林溫溫的話，早早就將自己身子有疾，不能再得子嗣的事，告訴了張老夫人。
張老夫人自然震驚不已，也不願相信，以為他是為了馮霜，昏了頭才胡說八道，親自尋來精於此疾的醫士來給林信查驗，得知當真是因為他的緣故，張老夫人雖然難以接受，但到底也不再埋怨馮霜，且還隱隱對馮霜生出了愧疚。
馮霜知道張老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所謂的愧疚，也不過是怕她趁著年輕，因為此事便同林郁和離，之後嫁去他人，若又誕下子嗣，外間便該知道患有身疾的人是林郁了。
如今，張老夫人帶馮霜極好，待林溫溫也比前世還要親近，盧氏若要帶著林清清入宮參加宮宴，張老夫人便也會讓林溫溫跟著一同去，哪怕什麽都不做，多在人前露臉也是極好的
今年的中秋宮宴是太後置辦的，上京貴眷們基本都在受邀的行列中，上一世林家只大房才能去，這一世隨著林信的官職晉升，二房也在受邀中。
顧誠因上一世官至中書令，林溫溫時常同他入宮赴宴，宮中的規矩她最為熟識，比起頭一次入宮的馮霜，她顯得極為淡定，甚至還牽住了母親的手，寬慰她。
如林信所說，馮霜直爽又不拘的性子，應付這些事的確有些吃力，席間許多人來同她客套，最後都會冷下場來，林溫溫能感受到母親的不適，但同時，她也覺察出母親雖然話語少，那雙眼睛卻並未閑著，她在觀察那些夫人，也在認真去聽她們如何相談。
回去的路上，馮霜這樣對林溫溫說，“三娘你可要記得，咱娘倆日後可不能給你爹拖後腿。”
她將自己今日所學到的東西，細細講給林溫溫聽，八歲的林溫溫聽得極為認真。
中秋沐休三日，林信白日裏不需要上值，林溫溫第二日一早，便來書房尋他。
門外的小廝看到她，朝她擺了擺手，迎上前低低道：“娘子，二爺在會客。”
如今的林信的確比上一世忙了不少，林溫溫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又指了指一旁，在書房外的石廊上坐著等。
片刻後，房門打開，林信與友人一道朝外走著。
那友人道：“那齊州一代的山匪從先帝在世時便猖狂至今，誰能想到區區一個縣令，才用了三四年的光景，便能清除匪患。”
林信感嘆道：“那顧縣令不止有剿匪的本事，更是寫得一手好文章，不久前那剿匪一事的文章送於殿前，聖上便對他的才華誇讚不已。”
那友人頓住腳步，與林信立在院中，四處張望了一番，帶著幾分羨慕地壓低聲道：“聖上惜才，再加上那顧縣令背後無勢，想來借此一事，將他調來上京也不是不可能。”
“齊州，剿匪……顧縣令……”
躲在廊柱後的林溫溫，心跳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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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些，寧軒露出溫笑，如當初那般，伸出去摸她發頂，然而小姑娘卻是肉眼可見地朝後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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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寧軒見她半晌不動，眉心微微蹙起，“可是不喜歡這鳥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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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也不似從前那般明朗了。
送走寧家的人，林溫溫回到自己房中，又是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她方才忍得太過辛苦，此刻關了房門，眼淚才敢慢慢落下。
這眼淚來自林溫溫對寧軒的虧欠。
她一直覺得，林清清比她更適合寧軒，他們二人在一起肯定會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若非當初《氏族志》一事，嫁給寧軒的人本來就該是林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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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許多年後，張老夫人病逝，林溫溫回到太原，碰見了林清清，她才從林清清口中得知，原來是她想錯了。
寧軒同林清清打從成婚那日開始，便未曾有過夫妻之實。
“他很喜歡你，比你想象中還要喜歡。”
這是林清清的原話。
“他那時以為你已經病逝，成婚那日將自己灌醉，與我說了許多話，你能想象到嗎，那個清風霽月的溫潤男子，在我面前涕淚直流……”
“他覺得他愧對於你，覺得不該在你病重時，同意換了親事，娶了旁人為妻，也不該在你最難捱的時候，什麽也不做……”
“他說他一看到我，便會想起你，一想起你，便心中一陣陣疼痛……”
林溫溫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她垂下眼羞愧道：“他……他不該如此的，我沒有那樣好……我當時做的許多事，都並非出自真心，我只是為了……”
“為了引起他註意是麽？”林清清臉上掛著淡笑，言語雖沈重，神情卻十分釋然，“三娘，其實他知道的，他也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你知道麽，他的書房中，有兩大箱東西，誰也不讓看，誰也不許碰，我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那兩箱東西是他外出游歷那兩年，給你帶回來的東西，他原本打算回來後便送於你，卻又怕被人得知後，坊間又會生出那些流言蜚語……”
“他同我說，他打算與你成婚後，在帶著你去看那兩箱東西……”
聽到這裏，林溫溫再也忍不住鼻根的酸脹，落下淚來，少年時期的寧軒似乎忽然出現在了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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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林溫溫以為，回來後的寧軒之所以沒有送她禮物，是因為忘記了，或是因為聽信了坊間流言，不再願意同她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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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時的寧軒明明年紀輕輕，卻倒在了流放的路上。
林溫溫已經愧疚到無法言語，她哭了許久，才顫著聲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他，也誤了阿姊……”
林清清卻是朝她緩緩搖頭，“溫溫，我從未怨恨過你，我怨恨的從來都是這世道。若非家族所迫，世道相逼，他可不娶，我亦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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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
林溫溫的手輕輕落在了林清清的手臂上，林清清唇角微微勾起，朝她道：“不過如今，我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麽了。”
和離是林清清提出來的，是在她的生辰日那天，寧軒問她可有心願，林清清提出和離。
這當中顯然還有旁的事，因那件事才讓林清清下了決心，要與寧軒和離，但林清清明顯不願細說，林溫溫便也不再追問。
那日說到最後，原本兩人已經準備道別，林清清又忽然將她叫住，她走上前，看了眼不遠處一直等著二人的顧誠因，低聲道：我與他的開始雖然是錯誤，但我們之間算得上是朋友，有些事我需要待他澄清，當初他去江南游歷時，只知叔父寧和失蹤，寧家在派人搜尋他的蹤跡，並不知當中詳情，那件事不論如何，怪不到他頭上。”
“寧軒。”林清清望向她，一字一句道，“他是君子。”
林溫溫的思緒從上一世慢慢回到如今，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鳥哨上，口中輕念著：“他的確是君子……”
上一世，五姓七望中，寧家勢力最大，林家盛名最旺，盧家年代最久，其餘幾家比之他們三家稍有遜色。
如今經過廢太子一事，林家不論勢力還是聲名，已經遠超其他氏族，成為五姓七望之首，林府雙姝的名聲，便傳出來得更早。
且林信也因為聽了林溫溫的話，早早就將自己身子有疾，不能再得子嗣的事，告訴了張老夫人。
張老夫人自然震驚不已，也不願相信，以為他是為了馮霜，昏了頭才胡說八道，親自尋來精於此疾的醫士來給林信查驗，得知當真是因為他的緣故，張老夫人雖然難以接受，但到底也不再埋怨馮霜，且還隱隱對馮霜生出了愧疚。
馮霜知道張老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所謂的愧疚，也不過是怕她趁著年輕，因為此事便同林郁和離，之後嫁去他人，若又誕下子嗣，外間便該知道患有身疾的人是林郁了。
如今，張老夫人帶馮霜極好，待林溫溫也比前世還要親近，盧氏若要帶著林清清入宮參加宮宴，張老夫人便也會讓林溫溫跟著一同去，哪怕什麽都不做，多在人前露臉也是極好的
今年的中秋宮宴是太後置辦的，上京貴眷們基本都在受邀的行列中，上一世林家只大房才能去，這一世隨著林信的官職晉升，二房也在受邀中。
顧誠因上一世官至中書令，林溫溫時常同他入宮赴宴，宮中的規矩她最為熟識，比起頭一次入宮的馮霜，她顯得極為淡定，甚至還牽住了母親的手，寬慰她。
如林信所說，馮霜直爽又不拘的性子，應付這些事的確有些吃力，席間許多人來同她客套，最後都會冷下場來，林溫溫能感受到母親的不適，但同時，她也覺察出母親雖然話語少，那雙眼睛卻並未閑著，她在觀察那些夫人，也在認真去聽她們如何相談。
回去的路上，馮霜這樣對林溫溫說，“三娘你可要記得，咱娘倆日後可不能給你爹拖後腿。”
她將自己今日所學到的東西，細細講給林溫溫聽，八歲的林溫溫聽得極為認真。
中秋沐休三日，林信白日裏不需要上值，林溫溫第二日一早，便來書房尋他。
門外的小廝看到她，朝她擺了擺手，迎上前低低道：“娘子，二爺在會客。”
如今的林信的確比上一世忙了不少，林溫溫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又指了指一旁，在書房外的石廊上坐著等。
片刻後，房門打開，林信與友人一道朝外走著。
那友人道：“那齊州一代的山匪從先帝在世時便猖狂至今，誰能想到區區一個縣令，才用了三四年的光景，便能清除匪患。”
林信感嘆道：“那顧縣令不止有剿匪的本事，更是寫得一手好文章，不久前那剿匪一事的文章送於殿前，聖上便對他的才華誇讚不已。”
那友人頓住腳步，與林信立在院中，四處張望了一番，帶著幾分羨慕地壓低聲道：“聖上惜才，再加上那顧縣令背後無勢，想來借此一事，將他調來上京也不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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