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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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啪”的一聲脆響，林溫溫頓時面如火燒，耳中也生出一陣嗡鳴，連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片。
堂內的哭聲戛然而止，幾乎所有人都擡眼朝這邊看來。
林郁方才過世，男丁都守在裏間，外間正堂裏皆是女眷，張老夫人同盧氏也在，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一時竟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只有馮氏最先回過神，她立即擡手抓住盧蕓胳膊，朝側邊橫去一步，將林溫溫護在身後，大聲呵斥道：“盧蕓！你做什麽？”
盧蕓原本就瞧不上馮氏，從前在林府的時候礙於輩分的緣故，稱她一聲二伯母，如今，她早已顧不得那麽多了，連張老夫人都拿她沒轍，一個區區商戶女，竟然也敢在她面前叫囂。
盧蕓毫不客氣地將馮氏甩開，揚起下巴道：“還敢問我做什麽？你教女無方，我在替你管教女兒！”
林府眾人皆知，馮氏雖然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但一到張老夫人或者盧氏面前，便會矮了半頭，從前不管張老夫人如何擠兌她，她也不言不語，只回了淩雲院才會發牢騷。
可今日盧蕓當著她的面，竟然打了林溫溫，這放在哪個當娘的面前，都免不了要發難，只這人是馮氏，怕是她再生氣，當著張老夫人和盧氏的面，也不敢如何吧。
然而眾人卻沒有料到的是，盧蕓蠻橫的話音剛落，又是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比方才那聲還要響，幾乎是在聲音出來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顫了一下。
盧蕓畢竟是個小女娘，她哪裏能有馮氏勁兒大，她鼻血就流了下來，若不是身後有婢女扶住她，馮氏這一巴掌能將她直接抽倒在地。
盧蕓整個人都被抽懵了，婢女見她流了血，趕忙就遞來帕子。
“馮霜！”站在旁側的盧氏，終是回過神來，她快走兩步直接將盧蕓護住，雖然打從盧蕓進門，她便時常同林海鬧騰，但這終歸是她盧家的人，是她看著長大的親侄女，馮氏這一巴掌，抽的是盧蕓，也抽的是大房的臉面，更是她盧家的臉面。
盧氏方才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馮氏的名字，然很快她又穩住心神，這半年，林郁一直纏綿病榻，張老夫人年事已高，府中之事便交到了盧氏手中，她儼然已成了林府的當家主母，此刻面對馮氏，便又端出了主母的做派，冷聲質問她，“晚輩們之間的矛盾，自由她們自己處理，你身為長輩，怎可公然……”
“盧婉！”馮氏也毫不客氣地直呼她姓名，揚聲便將她話音打斷，“你給閃開，我看今日誰敢護著這小浪蹄子！”
馮氏可不是開玩笑，她說著便擼起袖子，平日那般柔媚的一雙眼睛，此刻瞪得似能吃人一般，原本一旁還有兩個奴婢，想要過來攔一下，見她這般架勢，也驀地停下腳步，不敢上前。
盧氏也知道馮氏有潑辣的一面，可馮氏的這一面卻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尤其是那“小浪蹄子”一出口，將盧氏也嚇得舌頭打結，“你、你、你……”
“你什麽你？”馮氏氣沖沖朝前邁出一步，一邊伸手去拉她身後的盧蕓，一邊又逼問道：“莫非是你指使她的？”
饒是盧氏端得再體面，此刻也還是怕了幾分，她趕忙替自己辯解，“不不不，我何曾指使過她，是她自己……”
“母親，你和她廢什麽話！”盧蕓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在盧家的時候，別說挨打，連句稍微重些的話她都沒有聽到過，如今來了林家，她每日和林海爭吵不說，竟還挨了一個商戶女的嘴巴子，這對於盧蕓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一只手用帕子堵在鼻子下面，一只手繞過盧氏，直直朝馮氏的臉上指，“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低賤的賈豎子，竟敢打我罵我，來人，來人啊！”
夾在兩人之間的盧氏，聽到身後傳來的叫罵，眼皮倏地跳了幾下，趕忙又回頭朝盧蕓使眼色，讓她不要再鬧。
盧蕓卻已是不管不顧，一副要同馮氏拼了的模樣。
“夠了……”坐在上首的張老夫人，顫顫巍巍喊出一聲。
她臉上還掛著喪夫之痛的淚痕，原本是不想理會堂內的吵鬧，可眼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若再不出聲阻止，林家日後定會成為旁人口中的笑話。
氣急敗壞的盧蕓壓根沒有理會，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去一眼，她身旁的婢女也見不得自家娘子受委屈，佯裝勸阻，實則擋住了馮氏的手，而盧蕓見狀，直接擡手就要抓馮氏。
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馮氏，忽然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只手，一把握住盧蕓的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壓去。
“啊！”盧蕓痛得一陣驚呼，連聲喊道：“放開放開……”
“給我道歉。”
與盧蕓哭喊的聲音相比，林溫溫此刻那又細又軟的聲音，卻好似帶著一股堅毅的力量，讓人無法忽視。
眾人這才又齊齊將目光重新落回了林溫溫身上。
她眼角還帶著淚珠，絕美的那張面容上，已經腫起了五個指印，讓人只看一眼便心生疼惜。
盧蕓想要掙脫，卻不知為何，明明看著林溫溫的力氣雖然不算太大，卻似乎帶著某種巧勁，讓她整只胳膊都又痛又麻，根本使不上力氣，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會服軟，反而更加氣惱地朝林溫溫道：“我……我呸！你個不要臉的貨色，你啊啊啊……”
林溫溫用的這一招是同牛單學的，牛單教她時特意說過，想要對付一般的小女娘，這招絕對夠用。
這還是林溫溫第一次動手，卻沒想到果然管用。
見盧蕓還在叫囂，她便又往下壓了幾分，疼得盧蕓呲牙咧嘴，叫喊著讓人過來將林溫溫拖出去。
可許是她忘了一點，如今的林溫溫是中書省侍郎的夫人，而非當初那個在林家不受待見的小女娘了，有誰敢上去將她拉走。
與此同時，堂內的爭吵聲終是引起了裏間的註意，林海第一個推門而出，顧誠因扶著林信緊隨其後。
他們所見，便是林溫溫抓著盧蕓的手，而盧蕓鼻中滲著血跡，又哭又叫，兩人中間還隔著盧氏和馮氏，這二人一個驚魂未定，一個咄咄逼人。
這副場景令人下意識便以為，是馮氏同林溫溫在欺負盧氏和盧蕓。
“這是在做什麽？”走在最後的林修，最先出聲，他上前兩步，興師問罪似的板著一張臉，表面是在問這四人，實則他的目光卻是直直落在林溫溫的身上。
“大爺……你可算來了。”盧氏回過頭，用手在心口上不住拍著，好似真的是受了什麽委屈。
盧蕓也淚眼婆娑地回頭去看林海。
然林海卻沒有露出半分疼惜之色，反而還露出了一絲厭倦，因為他太了解盧蕓了，也太了解林溫溫了，這二人若是真的爭執起來，先惹事的那個一定會是盧蕓。
林海視線只從林溫溫身上匆匆掃過一眼，便趕忙移開，他走上前，蹙眉看向盧蕓，壓聲問她，“你又怎麽了？”
不問還好，一問盧蕓臉色當即更加難看，她就知道在這賤人面前，林海不會向著她，“我怎麽了，我被人欺負你，你沒長眼睛看嗎？”
盧蕓的聲音尖利刺耳，林海一聽便覺頭痛，正要出聲便聽身側又傳來了那個久違的熟悉聲音。
“給我道歉。”
那個曾經懦弱的小女娘，如今當著眾人面，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她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穩穩落在盧蕓身上。
“我……”盧蕓正要出聲反駁，卻見林海忽然出聲將她話音壓住，“給三娘道歉。”
怕盧蕓再生事，林海說完，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並同時朝顧誠因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示意盧蕓大局為重。
盧蕓自然知道如今的顧誠因是什麽地位，但那又如何，她盧家當初連宰相都不放在眼裏，他區區一個中書省侍郎，不過就是皇上手底下的一條狗，也想拿捏她不成？
盧蕓冷哼，拒不道歉。
林修見狀，捋著胡子也朝顧誠因看去一眼，見他只扶著林信，神情看不出態度，便幹咳兩聲，朝盧氏遞了個眼色。
盧氏心中明了，終是從盧蕓面前退開，轉身也朝盧蕓使眼色，又帶著幾分溫哄，讓她給林溫溫道歉。
盧蕓紅著眼掃了一圈，見沒有人為她說話，反而都在等著她對林溫溫道歉，她心裏更加憋屈，好似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尤其是盧氏，連她同林海爭執時，都會站在她這邊的人，此刻竟也要她低頭。
盧蕓用力咬了下唇，深吸一口氣，唇瓣幾乎沒有動，聲音像是從喉中硬擠出來一樣，含糊地對林溫溫道：“對不起。”
若不是此刻的堂中過於安靜，這三個字根本無法讓人聽清。
但好歹，她總算是肯低頭了。
林修松了口氣，趕忙打圓場道：“罷了罷了，都是一家人，你們兩個怎麽還同小時候一樣，一見面就吵嘴。”
林修這番話，便是故意想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盧氏也笑著應和，“三娘，蕓兒已經道歉了，你也將手松開吧。”
然而再次出乎眾人意料，林溫溫並沒有所謂的見好就收，她並未松開盧蕓，反而繼續冷著臉道：“同我娘親道歉。”
“林溫溫你別得寸進尺！”盧蕓徹底忍不住了，滿肚子委屈讓她眼淚奪眶而出，“我才不給她道歉呢，是她先打我的，還罵我，罵我是……”
“道歉。”林溫溫沒有絲毫退讓，甚至又將手腕向下壓了幾分。
眼看盧蕓又要開始吵鬧，林修擡手壓了壓眉心，帶著幾分不耐地讓盧蕓趕緊道歉，“那是你的長輩，你們再是胡鬧，也不得對長輩不敬。”
盧蕓已經恨死馮氏了，讓她道歉比割她肉還叫她難受，她說什麽也不肯道歉，還試圖為自己辯解，說馮氏將她鼻血都打出來了，打得她耳朵到現在還嗡嗡作響，“我沒有找她麻煩不錯了，還要我道歉，憑什麽？”
林信此刻的情緒已經慢慢恢覆過來，顧誠因見狀，將他松開，緩步上前，來到林溫溫身側，這才發現她的這半張臉，又紅又腫。
顧誠因擡起手，手背在她臉頰上輕輕拂過，他眸光沈冷，聲音盡是寒意，“她打的？”
林溫溫的態度再強硬，顧誠因的話音一出，還是讓她不由紅了眼眶，但她手依舊沒有松開，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讓顧誠因眸光中隱隱生出一股殺氣，堂內氣氛瞬間變得凝冷。
在場眾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皆是莫名一顫。
盧氏強穩住心神，唇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企圖順著林修方才的話繼續打圓場，“小、小女娘家吵鬧兩句，的確是不該動手的，蕓兒打了三娘，三娘也折了蕓兒的手，再說，蕓兒不也挨了一巴掌，這事就算……”
不等盧氏說完，顧誠因倏地擡眸朝她看去，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強大又壓迫的氣場，饒是盧氏這樣高門大戶出身的人，也被瞬間壓得心口發悶，忽地一下就閉了口。
林海察覺出不妙，他心裏一橫，二話不說便擡起手，朝著盧蕓的臉頰上便是重重一巴掌。
迎著眾人驚愕的神情，林海卻異常鎮定，他肅著一張臉，恭敬地朝馮氏拱手道：“二伯母，是我平日裏太縱著盧蕓，才讓她無法無天，不知禮教，今日我代她向二伯母道歉。”
說完，他又沖著林溫溫拱手，然他的眼眸垂得極低，幾乎連餘光都不敢碰觸到面前女子的身影，“三娘，是你嫂子今日不懂事，我也代她向你道歉，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還望……”
他頓了一下，微微側了側身，有意朝著顧誠因的方向道：“還望包容一二。”
眾人看到這一幕，才恍然反應過來，林海是做給顧誠因看的，應當是害怕顧誠因日後為難盧氏或者林氏，只是可憐了盧蕓，日後在林府應當擡不起頭了。
可只有林海自己心中清楚，這一巴掌是在保盧蕓的命。
當初他將林溫溫關在那小院裏時，只是動了想要碰她的念頭，卻根本沒有碰到，顧誠因便能叫人砍了他一只手，如今盧蕓不知死活，竟打了林溫溫的臉，她的手定是保不住了，只求顧誠因能寬容一二，留她一條命。
堂內徹底無聲，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誠因身上，似乎都在等他開口。
連馮氏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場，也望向了他。
盧蕓不知是被打蒙了，還是也覺察到了顧誠因撲面而來的壓迫氣息，竟也當真噤了聲，只捂著臉頰，用力咬著唇。
可林溫溫還是未將手松開，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對盧蕓道：“我要你親口對我娘親道歉。”
盧蕓所有的忍耐，在此刻終於徹底爆發，她大聲哭喊道：“你們林家簡直欺人太甚！好一個百年世家，好一個名門望族！”
她一把將身側林海推開，憤憤地望著他與林溫溫道：“你們兩個狼狽為……”
林溫溫終是將盧蕓的手腕松開，卻在同一時間，另一手落在了她的面容上。
盧蕓又挨了一巴掌，這一次是林溫溫動的手。
她的力氣不如馮氏和林海的大，卻比那二人出手令所有人更加震驚，沒有人能想到，那個曾經被當著面羞辱都不敢吭聲的懦弱小女娘，竟然有一天敢抽盧蕓的巴掌。
“這一巴掌，是替你出言不遜，羞辱我娘親所打的。”林溫溫說完，不等盧蕓回神，又一巴掌落在了她臉頰上，“而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還的。”
從年少記事起，林溫溫便害怕盧蕓，哪裏有盧蕓的身影，她便不敢在那裏多待，因為只要她一出現，盧蕓不是對她冷嘲熱諷，便是對她百般刁難。
她一次次的妥協退讓，換來的卻是她一次次的步步緊逼。
終於，林溫溫邁出了這一步，她今日的所作所為，不是單純的洩憤，而是為了寬慰當初那個被各種羞辱，卻不敢吱聲的小女娘。
“盧蕓，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林溫溫冷冷丟下一句話後，便對堂內各個長輩皆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扶著馮氏便離開了正堂。
他們一行人走上長廊，由管家帶去早已備好的院子休息，身後不遠處的堂內，似乎又傳來了盧蕓的哭嚷聲。
管家還是從前在上京林府的那位，他與林信相熟，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起了話，聽到身後的吵鬧聲，他忍不住也搖頭嘆氣。
回院子的這一路上，顧誠因什麽也沒說，只默默跟在林溫溫身後。
幾人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回到各自房中休息。
林信還是依照習慣，說話前先去關門窗，等屋裏屋外都靜下，這才拉著馮氏問話。
馮氏將今日堂內發生的事前前後後細細道來，只是她也不清楚，為何盧蕓那般大火氣，一見林溫溫的面便打人。
林信蹙眉深思，又將堂內眾人的反應仔細在腦中過了一遍，片刻後他神情微變，一個頗為荒唐的念頭在心中生出，但他沒打算說出來，只嘆了口氣道：“父親病逝，往後這段時間府中定是萬分忙碌，若非必要，盡可能不要多和他們接觸，倒是你……可莫要氣壞了身子。”
馮氏哼了一聲，“我才沒有置氣，我告訴你，除去我家溫溫挨得那一巴掌，我今日心裏可是舒坦得很！”
“林信。”她端坐起身子，認真道，“我入你們林家近二十年，這二十年我忍氣吞聲，做小伏低，處處忍讓，不止如此，我將溫溫也教得人前畏手畏腳，如今，我們娘倆誰也不怕了，誰都別想再欺壓我們，若是日後有人再出言不遜，或者是想拿捏我們娘倆，我便……”
“大嘴巴抽他。”林信含笑著拉住了她的手。
馮氏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心底某一處角落裏，卻生出了幾分酸澀，她低低道：“許久前，我便該這樣了。”
小院的另一間屋中，林溫溫和顧誠因也已經用了晚膳，一連多日的舟車勞頓，讓林溫溫渾身疲乏，再加上方才堂中發生的事，便更讓她覺得渾身無力，簡單洗漱後換了身衣裳，便早早爬上了床榻。
顧誠因似乎從堂內出來後，便一直沒有怎麽說話，直到此刻，他也坐到了床邊，手指輕撫著林溫溫紅腫的臉頰。
方才洗漱後，他已經幫她給臉頰上了藥，但想要徹底消腫，至少也得半日之後。
“還疼麽？”顧誠因問。
林溫溫搖搖頭，如實道：“不疼了，就是還有點酸脹的感覺。”
林溫溫說完，顧城因又陷入了一陣沈默，許久過去，就在她快要入睡時，顧城因忽然問了她一句。
“以後還想看見盧蕓麽？”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神情也甚是平靜。
林溫溫便沒有多想，懶懶擡起眼皮，撇了下嘴，“不想，我以後都不想見她了，我可不是害怕她，我只是嫌她煩。”
說到這些，林溫溫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她一邊玩著顧城因的手，一邊斷斷續續與他說起了那些事，顧誠因在旁邊耐心聽著，說到最後，林溫溫打了個哈欠，語氣越來越沈。
顧城因幫她拉了拉被子，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輕聲道：“好，她以後都不會煩到你了。”
林溫溫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後，眉心卻倏地一下擰了起來，且越擰越深。
她睜開眼，望向起身準備外出的顧城因，“你……你要去做什麽？”
顧誠因的身影隱在黑暗中，語氣不緊不慢道：“去讓她消失。”
林溫溫猛地一個激靈，連忙坐起身道：“不不不，算了算了，她已經收了懲罰，她只打了我一下，我娘當時就還回去了，林海也打了她，我自己不也還了她兩下，真的不必了做什麽了。”
顧城因沒有說話，他表面平靜，但眼神裏那許久未見的陰郁之色，卻沒有逃過林溫溫的目光。
“我了解她，她這個人特別要面子，今日堂中那一出，已經讓她顏面掃地了，那可是比打她還讓她難受，所以……”
林溫溫起身拉住顧城因衣袖，將他往身前拉，“子回……別做那樣的事了……”
昏暗中顧城因無奈地嘆了一聲，在林溫溫一再的要求下，他對她保證，不會要盧蕓的命。
林郁的喪事至少要辦兩三月，顧城因這次只告了半月的假，等林郁大斂之後，兩人便啟程回了上京，林信與馮氏還留在太原。
期間馮氏寫了封信到上京，林溫溫收到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她看了信才知，盧蕓得了啞疾，手也不知為何，斷了筋脈，表面看不出什麽，實際上卻形同殘肢。
林溫溫拿著信去問顧城因。
顧城因倒也承認了，“溫溫，我答應你不會要她性命，但那只手，既是傷到了你，便一定得付出代價，至於啞疾……不關我的事。”
林溫溫知道他沒有必要因為此事騙她，只不解為何盧蕓會啞。
顧城因道：“你覺得誰最害怕盧蕓口無遮攔？”
林溫溫猶豫開口，“你是說林海？”
可聽說林海和盧蕓天天吵架，每次吵架的時候盧蕓什麽話都往外罵，也不見林海拿她如何，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將人毒啞。
顧城因見她還是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對她道出了盧氏。
林溫溫驚訝道：“怎麽會，大伯母那樣疼愛她……”
顧城因冷笑道：“不管是盧家還是林家，這般高門大戶裏，最不缺秘辛之事，盧蕓怕是知道了不少。”
如今的盧蕓，如同瘋癲一般，將誰都不放在眼中，正如顧城因所說，她知道的太多，林海也不敢輕易休妻。
眼看林氏一族都要聚在太原悼念林郁，這個節骨眼絕對不容生出任何事端。
了解到這些，林溫溫嘆了口氣，久久未曾回神。
馮氏的信中也提到了林清清。
原本沒人知道林清清身在何處，連給她送信都尋不到地方，每每有人詢問起她，盧氏便會垮下臉來，什麽也不說，問話的人便也不好再多說。
結果到了奔喪那幾日，林清清卻是不吭不響地回到了林府。
許多人以為，和離後的她獨自一個女娘在外漂泊，必定過得可憐，可誰也沒有想到，林清清氣色竟比從前在林府時還要好。
從前那雙清冷無波的眸子，如今也變得格外明亮，就連盧氏看到她時，都不由楞住了神。
雖然沒有血緣，但到底也是養在身邊十多年的孩子，盧氏最終還是松了口，說她可以留在林家。
然林清清卻是當面拒絕了，她在太原待了一個多月，便再次沒了行蹤。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何處，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如何度日，只是許多年後，一本由女子撰寫的詩集傳遍了整個盛安。
林溫溫不喜讀書，卻生了一個好讀詩書的女兒。
小小的女娘趴在書案上，隨意翻了一本爹爹的書，拿到娘親面前，讓娘親給她讀。
林溫溫翻開一頁，看到隨安居士這四個字，林溫溫倏然楞住。
隨安……
她鼻根生出一股淡淡酸意。
那是二姊的字。
小女娘不知娘親好端端為什麽落淚，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了拉娘親，“娘親不想看書便不看了，不要哭鼻子啦……不然爹爹回來又要說我……”
林溫溫卻是忽地又笑了，她吸吸鼻子，抹掉眼淚，對腿邊的小女娘道：“誰說娘親不喜歡讀書，娘親只是沒讀到喜歡的書，這本詩集娘親就很喜歡，這就讀給你聽！”
“對了，這是你姨母寫的詩文，你可要認真聽哦！”
“你的姨母可厲害了，是娘親見過最有才華的女子！”
“哇！”小女娘一雙杏眸中滿是期待，“那我以後也要像姨母一樣！”
趁著院裏日光好，母女倆坐在院中一邊曬太陽，一邊品味著林清清筆下的盛安風光。
念著念著，她眼前好似出現了高山流水，那從未見過的風景，赫然就在心中。
等顧城因下值回來，林溫溫飛奔著迎了上去，她與他說，她想去尋林清清，她想去真正的看一看盛安花。
“與溫萬萬日，看盡盛安花！”
“顧子回，你帶我去看吧！”
顧城因一手攬住林溫溫，一手抱起地上的小女娘，唇邊揚起了溫潤的笑，“好。”
春去秋來，時光如梭。
上京城外的一處宅院裏，林溫溫在日光下閉目養神，身旁的顧城因正在念話本。
他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坐在那裏就打了鼾聲。
林溫溫慢慢睜眼，望著一旁雙髻斑白的男人，緩緩擡起手，替他取下了肩膀上的一片落葉。
片刻後，顧城因恍然醒來，眸中帶了幾分少見的惶恐，他連忙拉住林溫溫的手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林溫溫問他夢見了什麽，他卻遲遲不肯說出，最後，只將她攬在懷中，如年輕時那般，與她十指緊握。
“溫溫，若人生能再來過，你可還願與我一生相伴？”
林溫溫瞇眼望向湛藍的天空，許久不語，感覺到顧城因手上力道不知不覺越來越緊時，她才慢慢收回目光，淡淡道：“子回，我願意啊。”
說完後，她合了雙眼。
顧城因不知道，林溫溫人生中最後的一句話，又對他撒了謊。
若真的能重新來過，她不願與他這樣度過一生。
如果真的可以，他們最好永遠也不要見面。
因為，她想讓她的子回，能夠在父母的疼愛中慢慢成長……
一陣溫風吹進屋中，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窗邊的小女娘趴在書案上睡眼惺忪，她怔怔地坐起身，擡袖擦了擦唇角的口涶，朝窗外看去。
小女娘細眉擰起，呆坐了許久，直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進屋喚她，她才如夢驚醒般，起身撲進女人懷中。
“娘……娘親？”小女娘臉上寫滿了驚詫。
女人垂眸望著面前的小女娘，摸了摸她臉上因為趴在書上睡覺而壓出的痕跡，無奈地嘆了口氣。
“三娘，你怎麽一讀書就犯困呢？”
賈豎子，舊時貶低商人子女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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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脆響，林溫溫頓時面如火燒，耳中也生出一陣嗡鳴，連眼前也跟著黑了一片。
堂內的哭聲戛然而止，幾乎所有人都擡眼朝這邊看來。
林郁方才過世，男丁都守在裏間，外間正堂裏皆是女眷，張老夫人同盧氏也在，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一時竟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只有馮氏最先回過神，她立即擡手抓住盧蕓胳膊，朝側邊橫去一步，將林溫溫護在身後，大聲呵斥道：“盧蕓！你做什麽？”
盧蕓原本就瞧不上馮氏，從前在林府的時候礙於輩分的緣故，稱她一聲二伯母，如今，她早已顧不得那麽多了，連張老夫人都拿她沒轍，一個區區商戶女，竟然也敢在她面前叫囂。
盧蕓毫不客氣地將馮氏甩開，揚起下巴道：“還敢問我做什麽？你教女無方，我在替你管教女兒！”
林府眾人皆知，馮氏雖然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但一到張老夫人或者盧氏面前，便會矮了半頭，從前不管張老夫人如何擠兌她，她也不言不語，只回了淩雲院才會發牢騷。
可今日盧蕓當著她的面，竟然打了林溫溫，這放在哪個當娘的面前，都免不了要發難，只這人是馮氏，怕是她再生氣，當著張老夫人和盧氏的面，也不敢如何吧。
然而眾人卻沒有料到的是，盧蕓蠻橫的話音剛落，又是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比方才那聲還要響，幾乎是在聲音出來的瞬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顫了一下。
盧蕓畢竟是個小女娘，她哪裏能有馮氏勁兒大，她鼻血就流了下來，若不是身後有婢女扶住她，馮氏這一巴掌能將她直接抽倒在地。
盧蕓整個人都被抽懵了，婢女見她流了血，趕忙就遞來帕子。
“馮霜！”站在旁側的盧氏，終是回過神來，她快走兩步直接將盧蕓護住，雖然打從盧蕓進門，她便時常同林海鬧騰，但這終歸是她盧家的人，是她看著長大的親侄女，馮氏這一巴掌，抽的是盧蕓，也抽的是大房的臉面，更是她盧家的臉面。
盧氏方才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馮氏的名字，然很快她又穩住心神，這半年，林郁一直纏綿病榻，張老夫人年事已高，府中之事便交到了盧氏手中，她儼然已成了林府的當家主母，此刻面對馮氏，便又端出了主母的做派，冷聲質問她，“晚輩們之間的矛盾，自由她們自己處理，你身為長輩，怎可公然……”
“盧婉！”馮氏也毫不客氣地直呼她姓名，揚聲便將她話音打斷，“你給閃開，我看今日誰敢護著這小浪蹄子！”
馮氏可不是開玩笑，她說著便擼起袖子，平日那般柔媚的一雙眼睛，此刻瞪得似能吃人一般，原本一旁還有兩個奴婢，想要過來攔一下，見她這般架勢，也驀地停下腳步，不敢上前。
盧氏也知道馮氏有潑辣的一面，可馮氏的這一面卻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尤其是那“小浪蹄子”一出口，將盧氏也嚇得舌頭打結，“你、你、你……”
“你什麽你？”馮氏氣沖沖朝前邁出一步，一邊伸手去拉她身後的盧蕓，一邊又逼問道：“莫非是你指使她的？”
饒是盧氏端得再體面，此刻也還是怕了幾分，她趕忙替自己辯解，“不不不，我何曾指使過她，是她自己……”
“母親，你和她廢什麽話！”盧蕓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在盧家的時候，別說挨打，連句稍微重些的話她都沒有聽到過，如今來了林家，她每日和林海爭吵不說，竟還挨了一個商戶女的嘴巴子，這對於盧蕓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一只手用帕子堵在鼻子下面，一只手繞過盧氏，直直朝馮氏的臉上指，“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低賤的賈豎子，竟敢打我罵我，來人，來人啊！”
夾在兩人之間的盧氏，聽到身後傳來的叫罵，眼皮倏地跳了幾下，趕忙又回頭朝盧蕓使眼色，讓她不要再鬧。
盧蕓卻已是不管不顧，一副要同馮氏拼了的模樣。
“夠了……”坐在上首的張老夫人，顫顫巍巍喊出一聲。
她臉上還掛著喪夫之痛的淚痕，原本是不想理會堂內的吵鬧，可眼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若再不出聲阻止，林家日後定會成為旁人口中的笑話。
氣急敗壞的盧蕓壓根沒有理會，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去一眼，她身旁的婢女也見不得自家娘子受委屈，佯裝勸阻，實則擋住了馮氏的手，而盧蕓見狀，直接擡手就要抓馮氏。
眼看她的手就要碰到馮氏，忽然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只手，一把握住盧蕓的手腕，朝反方向用力壓去。
“啊！”盧蕓痛得一陣驚呼，連聲喊道：“放開放開……”
“給我道歉。”
與盧蕓哭喊的聲音相比，林溫溫此刻那又細又軟的聲音，卻好似帶著一股堅毅的力量，讓人無法忽視。
眾人這才又齊齊將目光重新落回了林溫溫身上。
她眼角還帶著淚珠，絕美的那張面容上，已經腫起了五個指印，讓人只看一眼便心生疼惜。
盧蕓想要掙脫，卻不知為何，明明看著林溫溫的力氣雖然不算太大，卻似乎帶著某種巧勁，讓她整只胳膊都又痛又麻，根本使不上力氣，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會服軟，反而更加氣惱地朝林溫溫道：“我……我呸！你個不要臉的貨色，你啊啊啊……”
林溫溫用的這一招是同牛單學的，牛單教她時特意說過，想要對付一般的小女娘，這招絕對夠用。
這還是林溫溫第一次動手，卻沒想到果然管用。
見盧蕓還在叫囂，她便又往下壓了幾分，疼得盧蕓呲牙咧嘴，叫喊著讓人過來將林溫溫拖出去。
可許是她忘了一點，如今的林溫溫是中書省侍郎的夫人，而非當初那個在林家不受待見的小女娘了，有誰敢上去將她拉走。
與此同時，堂內的爭吵聲終是引起了裏間的註意，林海第一個推門而出，顧誠因扶著林信緊隨其後。
他們所見，便是林溫溫抓著盧蕓的手，而盧蕓鼻中滲著血跡，又哭又叫，兩人中間還隔著盧氏和馮氏，這二人一個驚魂未定，一個咄咄逼人。
這副場景令人下意識便以為，是馮氏同林溫溫在欺負盧氏和盧蕓。
“這是在做什麽？”走在最後的林修，最先出聲，他上前兩步，興師問罪似的板著一張臉，表面是在問這四人，實則他的目光卻是直直落在林溫溫的身上。
“大爺……你可算來了。”盧氏回過頭，用手在心口上不住拍著，好似真的是受了什麽委屈。
盧蕓也淚眼婆娑地回頭去看林海。
然林海卻沒有露出半分疼惜之色，反而還露出了一絲厭倦，因為他太了解盧蕓了，也太了解林溫溫了，這二人若是真的爭執起來，先惹事的那個一定會是盧蕓。
林海視線只從林溫溫身上匆匆掃過一眼，便趕忙移開，他走上前，蹙眉看向盧蕓，壓聲問她，“你又怎麽了？”
不問還好，一問盧蕓臉色當即更加難看，她就知道在這賤人面前，林海不會向著她，“我怎麽了，我被人欺負你，你沒長眼睛看嗎？”
盧蕓的聲音尖利刺耳，林海一聽便覺頭痛，正要出聲便聽身側又傳來了那個久違的熟悉聲音。
“給我道歉。”
那個曾經懦弱的小女娘，如今當著眾人面，一字一句說得鏗鏘有力，她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穩穩落在盧蕓身上。
“我……”盧蕓正要出聲反駁，卻見林海忽然出聲將她話音壓住，“給三娘道歉。”
怕盧蕓再生事，林海說完，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並同時朝顧誠因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示意盧蕓大局為重。
盧蕓自然知道如今的顧誠因是什麽地位，但那又如何，她盧家當初連宰相都不放在眼裏，他區區一個中書省侍郎，不過就是皇上手底下的一條狗，也想拿捏她不成？
盧蕓冷哼，拒不道歉。
林修見狀，捋著胡子也朝顧誠因看去一眼，見他只扶著林信，神情看不出態度，便幹咳兩聲，朝盧氏遞了個眼色。
盧氏心中明了，終是從盧蕓面前退開，轉身也朝盧蕓使眼色，又帶著幾分溫哄，讓她給林溫溫道歉。
盧蕓紅著眼掃了一圈，見沒有人為她說話，反而都在等著她對林溫溫道歉，她心裏更加憋屈，好似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尤其是盧氏，連她同林海爭執時，都會站在她這邊的人，此刻竟也要她低頭。
盧蕓用力咬了下唇，深吸一口氣，唇瓣幾乎沒有動，聲音像是從喉中硬擠出來一樣，含糊地對林溫溫道：“對不起。”
若不是此刻的堂中過於安靜，這三個字根本無法讓人聽清。
但好歹，她總算是肯低頭了。
林修松了口氣，趕忙打圓場道：“罷了罷了，都是一家人，你們兩個怎麽還同小時候一樣，一見面就吵嘴。”
林修這番話，便是故意想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盧氏也笑著應和，“三娘，蕓兒已經道歉了，你也將手松開吧。”
然而再次出乎眾人意料，林溫溫並沒有所謂的見好就收，她並未松開盧蕓，反而繼續冷著臉道：“同我娘親道歉。”
“林溫溫你別得寸進尺！”盧蕓徹底忍不住了，滿肚子委屈讓她眼淚奪眶而出，“我才不給她道歉呢，是她先打我的，還罵我，罵我是……”
“道歉。”林溫溫沒有絲毫退讓，甚至又將手腕向下壓了幾分。
眼看盧蕓又要開始吵鬧，林修擡手壓了壓眉心，帶著幾分不耐地讓盧蕓趕緊道歉，“那是你的長輩，你們再是胡鬧，也不得對長輩不敬。”
盧蕓已經恨死馮氏了，讓她道歉比割她肉還叫她難受，她說什麽也不肯道歉，還試圖為自己辯解，說馮氏將她鼻血都打出來了，打得她耳朵到現在還嗡嗡作響，“我沒有找她麻煩不錯了，還要我道歉，憑什麽？”
林信此刻的情緒已經慢慢恢覆過來，顧誠因見狀，將他松開，緩步上前，來到林溫溫身側，這才發現她的這半張臉，又紅又腫。
顧誠因擡起手，手背在她臉頰上輕輕拂過，他眸光沈冷，聲音盡是寒意，“她打的？”
林溫溫的態度再強硬，顧誠因的話音一出，還是讓她不由紅了眼眶，但她手依舊沒有松開，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讓顧誠因眸光中隱隱生出一股殺氣，堂內氣氛瞬間變得凝冷。
在場眾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皆是莫名一顫。
盧氏強穩住心神，唇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企圖順著林修方才的話繼續打圓場，“小、小女娘家吵鬧兩句，的確是不該動手的，蕓兒打了三娘，三娘也折了蕓兒的手，再說，蕓兒不也挨了一巴掌，這事就算……”
不等盧氏說完，顧誠因倏地擡眸朝她看去，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強大又壓迫的氣場，饒是盧氏這樣高門大戶出身的人，也被瞬間壓得心口發悶，忽地一下就閉了口。
林海察覺出不妙，他心裏一橫，二話不說便擡起手，朝著盧蕓的臉頰上便是重重一巴掌。
迎著眾人驚愕的神情，林海卻異常鎮定，他肅著一張臉，恭敬地朝馮氏拱手道：“二伯母，是我平日裏太縱著盧蕓，才讓她無法無天，不知禮教，今日我代她向二伯母道歉。”
說完，他又沖著林溫溫拱手，然他的眼眸垂得極低，幾乎連餘光都不敢碰觸到面前女子的身影，“三娘，是你嫂子今日不懂事，我也代她向你道歉，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還望……”
他頓了一下，微微側了側身，有意朝著顧誠因的方向道：“還望包容一二。”
眾人看到這一幕，才恍然反應過來，林海是做給顧誠因看的，應當是害怕顧誠因日後為難盧氏或者林氏，只是可憐了盧蕓，日後在林府應當擡不起頭了。
可只有林海自己心中清楚，這一巴掌是在保盧蕓的命。
當初他將林溫溫關在那小院裏時，只是動了想要碰她的念頭，卻根本沒有碰到，顧誠因便能叫人砍了他一只手，如今盧蕓不知死活，竟打了林溫溫的臉，她的手定是保不住了，只求顧誠因能寬容一二，留她一條命。
堂內徹底無聲，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誠因身上，似乎都在等他開口。
連馮氏也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場，也望向了他。
盧蕓不知是被打蒙了，還是也覺察到了顧誠因撲面而來的壓迫氣息，竟也當真噤了聲，只捂著臉頰，用力咬著唇。
可林溫溫還是未將手松開，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對盧蕓道：“我要你親口對我娘親道歉。”
盧蕓所有的忍耐，在此刻終於徹底爆發，她大聲哭喊道：“你們林家簡直欺人太甚！好一個百年世家，好一個名門望族！”
她一把將身側林海推開，憤憤地望著他與林溫溫道：“你們兩個狼狽為……”
林溫溫終是將盧蕓的手腕松開，卻在同一時間，另一手落在了她的面容上。
盧蕓又挨了一巴掌，這一次是林溫溫動的手。
她的力氣不如馮氏和林海的大，卻比那二人出手令所有人更加震驚，沒有人能想到，那個曾經被當著面羞辱都不敢吭聲的懦弱小女娘，竟然有一天敢抽盧蕓的巴掌。
“這一巴掌，是替你出言不遜，羞辱我娘親所打的。”林溫溫說完，不等盧蕓回神，又一巴掌落在了她臉頰上，“而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還的。”
從年少記事起，林溫溫便害怕盧蕓，哪裏有盧蕓的身影，她便不敢在那裏多待，因為只要她一出現，盧蕓不是對她冷嘲熱諷，便是對她百般刁難。
她一次次的妥協退讓，換來的卻是她一次次的步步緊逼。
終於，林溫溫邁出了這一步，她今日的所作所為，不是單純的洩憤，而是為了寬慰當初那個被各種羞辱，卻不敢吱聲的小女娘。
“盧蕓，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林溫溫冷冷丟下一句話後，便對堂內各個長輩皆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扶著馮氏便離開了正堂。
他們一行人走上長廊，由管家帶去早已備好的院子休息，身後不遠處的堂內，似乎又傳來了盧蕓的哭嚷聲。
管家還是從前在上京林府的那位，他與林信相熟，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起了話，聽到身後的吵鬧聲，他忍不住也搖頭嘆氣。
回院子的這一路上，顧誠因什麽也沒說，只默默跟在林溫溫身後。
幾人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回到各自房中休息。
林信還是依照習慣，說話前先去關門窗，等屋裏屋外都靜下，這才拉著馮氏問話。
馮氏將今日堂內發生的事前前後後細細道來，只是她也不清楚，為何盧蕓那般大火氣，一見林溫溫的面便打人。
林信蹙眉深思，又將堂內眾人的反應仔細在腦中過了一遍，片刻後他神情微變，一個頗為荒唐的念頭在心中生出，但他沒打算說出來，只嘆了口氣道：“父親病逝，往後這段時間府中定是萬分忙碌，若非必要，盡可能不要多和他們接觸，倒是你……可莫要氣壞了身子。”
馮氏哼了一聲，“我才沒有置氣，我告訴你，除去我家溫溫挨得那一巴掌，我今日心裏可是舒坦得很！”
“林信。”她端坐起身子，認真道，“我入你們林家近二十年，這二十年我忍氣吞聲，做小伏低，處處忍讓，不止如此，我將溫溫也教得人前畏手畏腳，如今，我們娘倆誰也不怕了，誰都別想再欺壓我們，若是日後有人再出言不遜，或者是想拿捏我們娘倆，我便……”
“大嘴巴抽他。”林信含笑著拉住了她的手。
馮氏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然心底某一處角落裏，卻生出了幾分酸澀，她低低道：“許久前，我便該這樣了。”
小院的另一間屋中，林溫溫和顧誠因也已經用了晚膳，一連多日的舟車勞頓，讓林溫溫渾身疲乏，再加上方才堂中發生的事，便更讓她覺得渾身無力，簡單洗漱後換了身衣裳，便早早爬上了床榻。
顧誠因似乎從堂內出來後，便一直沒有怎麽說話，直到此刻，他也坐到了床邊，手指輕撫著林溫溫紅腫的臉頰。
方才洗漱後，他已經幫她給臉頰上了藥，但想要徹底消腫，至少也得半日之後。
“還疼麽？”顧誠因問。
林溫溫搖搖頭，如實道：“不疼了，就是還有點酸脹的感覺。”
林溫溫說完，顧城因又陷入了一陣沈默，許久過去，就在她快要入睡時，顧城因忽然問了她一句。
“以後還想看見盧蕓麽？”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神情也甚是平靜。
林溫溫便沒有多想，懶懶擡起眼皮，撇了下嘴，“不想，我以後都不想見她了，我可不是害怕她，我只是嫌她煩。”
說到這些，林溫溫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她一邊玩著顧城因的手，一邊斷斷續續與他說起了那些事，顧誠因在旁邊耐心聽著，說到最後，林溫溫打了個哈欠，語氣越來越沈。
顧城因幫她拉了拉被子，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輕聲道：“好，她以後都不會煩到你了。”
林溫溫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後，眉心卻倏地一下擰了起來，且越擰越深。
她睜開眼，望向起身準備外出的顧城因，“你……你要去做什麽？”
顧誠因的身影隱在黑暗中，語氣不緊不慢道：“去讓她消失。”
林溫溫猛地一個激靈，連忙坐起身道：“不不不，算了算了，她已經收了懲罰，她只打了我一下，我娘當時就還回去了，林海也打了她，我自己不也還了她兩下，真的不必了做什麽了。”
顧城因沒有說話，他表面平靜，但眼神裏那許久未見的陰郁之色，卻沒有逃過林溫溫的目光。
“我了解她，她這個人特別要面子，今日堂中那一出，已經讓她顏面掃地了，那可是比打她還讓她難受，所以……”
林溫溫起身拉住顧城因衣袖，將他往身前拉，“子回……別做那樣的事了……”
昏暗中顧城因無奈地嘆了一聲，在林溫溫一再的要求下，他對她保證，不會要盧蕓的命。
林郁的喪事至少要辦兩三月，顧城因這次只告了半月的假，等林郁大斂之後，兩人便啟程回了上京，林信與馮氏還留在太原。
期間馮氏寫了封信到上京，林溫溫收到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她看了信才知，盧蕓得了啞疾，手也不知為何，斷了筋脈，表面看不出什麽，實際上卻形同殘肢。
林溫溫拿著信去問顧城因。
顧城因倒也承認了，“溫溫，我答應你不會要她性命，但那只手，既是傷到了你，便一定得付出代價，至於啞疾……不關我的事。”
林溫溫知道他沒有必要因為此事騙她，只不解為何盧蕓會啞。
顧城因道：“你覺得誰最害怕盧蕓口無遮攔？”
林溫溫猶豫開口，“你是說林海？”
可聽說林海和盧蕓天天吵架，每次吵架的時候盧蕓什麽話都往外罵，也不見林海拿她如何，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將人毒啞。
顧城因見她還是想不明白，索性直接對她道出了盧氏。
林溫溫驚訝道：“怎麽會，大伯母那樣疼愛她……”
顧城因冷笑道：“不管是盧家還是林家，這般高門大戶裏，最不缺秘辛之事，盧蕓怕是知道了不少。”
如今的盧蕓，如同瘋癲一般，將誰都不放在眼中，正如顧城因所說，她知道的太多，林海也不敢輕易休妻。
眼看林氏一族都要聚在太原悼念林郁，這個節骨眼絕對不容生出任何事端。
了解到這些，林溫溫嘆了口氣，久久未曾回神。
馮氏的信中也提到了林清清。
原本沒人知道林清清身在何處，連給她送信都尋不到地方，每每有人詢問起她，盧氏便會垮下臉來，什麽也不說，問話的人便也不好再多說。
結果到了奔喪那幾日，林清清卻是不吭不響地回到了林府。
許多人以為，和離後的她獨自一個女娘在外漂泊，必定過得可憐，可誰也沒有想到，林清清氣色竟比從前在林府時還要好。
從前那雙清冷無波的眸子，如今也變得格外明亮，就連盧氏看到她時，都不由楞住了神。
雖然沒有血緣，但到底也是養在身邊十多年的孩子，盧氏最終還是松了口，說她可以留在林家。
然林清清卻是當面拒絕了，她在太原待了一個多月，便再次沒了行蹤。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何處，也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如何度日，只是許多年後，一本由女子撰寫的詩集傳遍了整個盛安。
林溫溫不喜讀書，卻生了一個好讀詩書的女兒。
小小的女娘趴在書案上，隨意翻了一本爹爹的書，拿到娘親面前，讓娘親給她讀。
林溫溫翻開一頁，看到隨安居士這四個字，林溫溫倏然楞住。
隨安……
她鼻根生出一股淡淡酸意。
那是二姊的字。
小女娘不知娘親好端端為什麽落淚，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了拉娘親，“娘親不想看書便不看了，不要哭鼻子啦……不然爹爹回來又要說我……”
林溫溫卻是忽地又笑了，她吸吸鼻子，抹掉眼淚，對腿邊的小女娘道：“誰說娘親不喜歡讀書，娘親只是沒讀到喜歡的書，這本詩集娘親就很喜歡，這就讀給你聽！”
“對了，這是你姨母寫的詩文，你可要認真聽哦！”
“你的姨母可厲害了，是娘親見過最有才華的女子！”
“哇！”小女娘一雙杏眸中滿是期待，“那我以後也要像姨母一樣！”
趁著院裏日光好，母女倆坐在院中一邊曬太陽，一邊品味著林清清筆下的盛安風光。
念著念著，她眼前好似出現了高山流水，那從未見過的風景，赫然就在心中。
等顧城因下值回來，林溫溫飛奔著迎了上去，她與他說，她想去尋林清清，她想去真正的看一看盛安花。
“與溫萬萬日，看盡盛安花！”
“顧子回，你帶我去看吧！”
顧城因一手攬住林溫溫，一手抱起地上的小女娘，唇邊揚起了溫潤的笑，“好。”
春去秋來，時光如梭。
上京城外的一處宅院裏，林溫溫在日光下閉目養神，身旁的顧城因正在念話本。
他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坐在那裏就打了鼾聲。
林溫溫慢慢睜眼，望著一旁雙髻斑白的男人，緩緩擡起手，替他取下了肩膀上的一片落葉。
片刻後，顧城因恍然醒來，眸中帶了幾分少見的惶恐，他連忙拉住林溫溫的手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
林溫溫問他夢見了什麽，他卻遲遲不肯說出，最後，只將她攬在懷中，如年輕時那般，與她十指緊握。
“溫溫，若人生能再來過，你可還願與我一生相伴？”
林溫溫瞇眼望向湛藍的天空，許久不語，感覺到顧城因手上力道不知不覺越來越緊時，她才慢慢收回目光，淡淡道：“子回，我願意啊。”
說完後，她合了雙眼。
顧城因不知道，林溫溫人生中最後的一句話，又對他撒了謊。
若真的能重新來過，她不願與他這樣度過一生。
如果真的可以，他們最好永遠也不要見面。
因為，她想讓她的子回，能夠在父母的疼愛中慢慢成長……
一陣溫風吹進屋中，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窗邊的小女娘趴在書案上睡眼惺忪，她怔怔地坐起身，擡袖擦了擦唇角的口涶，朝窗外看去。
小女娘細眉擰起，呆坐了許久，直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進屋喚她，她才如夢驚醒般，起身撲進女人懷中。
“娘……娘親？”小女娘臉上寫滿了驚詫。
女人垂眸望著面前的小女娘，摸了摸她臉上因為趴在書上睡覺而壓出的痕跡，無奈地嘆了口氣。
“三娘，你怎麽一讀書就犯困呢？”
賈豎子，舊時貶低商人子女的稱呼。
【接下來要開啟重生篇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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