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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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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臨邑的冬日又幹又冷,太陽也不知在何時隱進了雲朵中,林溫溫在馬車上等了許久,未見顧誠因回來,她越坐越冷,索性下車踱步。

這兩日她與牛單也慢慢熟悉起來,原本她很怕牛單這種高大身影的人,可後來聽顧誠因說了他的事跡,就好像看過的話本子裏,那種行俠仗義的劍客一般,林溫溫也不由對他生出幾分敬意,再加上他是顧誠因的師父,一路又護著他們周全,林溫溫一下馬車看見等在門外的他,便上前沖他笑著點頭。

牛單從前對林溫溫也是有偏見的,在他眼中,那些氏族嬌養出的小娘子們,端著一副高貴做派,成日裏拿下巴看人,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後宅裏勾心鬥角的事上,哪裏知道什麽人見疾苦,牛單曾任職金吾衛,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便很難對氏族女娘有什麽好印象。

再加上他好生教出來的徒兒,竟然被這樣的人迷得五迷三道,明明在她手上吃過虧,還一副死心塌地非她不可的模樣,便更加不喜。

可這幾日相處下來,他發覺林溫溫似乎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這小女娘人雖嬌,但看著傻乎乎的,好像並沒有那麽多心眼子,後來又聽顧誠因說了她是如何從林海身側掏出來時,便徹底對林溫溫有了改觀。

這小女娘,可真是個了不得的。

牛單也笑著沖林溫溫點點頭,隨後兩人的目光又齊刷刷看向宅子。

許久過去,還是未見顧誠因出來,灰蒙蒙的天空也開始飄落雪花。

林溫溫想進去找他,可是一想起吊死在正堂的那些人,她便心裏發怵。

雪花越落越大,顧誠因終於出現。

他一身玄色長袍,在皚皚白雪中一步一步朝外走來,他深沈的眸光似是被水沖洗過一番,在一片灰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牛單著急上前,與他低語:“可尋到了?”

顧誠因朝他搖搖頭。

牛單嘆氣,擡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以示安慰,隨後翻身上馬。

林溫溫也迎了過去,牽住他手的時候,忽然楞了一下。

他的手很冷,指節與掌心還有黏黏的東西,且那東西還帶著幾分溫熱。

只是頓了一下,林溫溫便很快反應過來那黏黏的東西是血,他的手在流血。

顧誠因將手抽了回去,不等林溫溫開口詢問,便朝馬車上而去。

林溫溫沒想那麽多,以為他是怕血沾到了她的身上,或是由於手疼,著急上車清理傷口,便什麽也沒說,趕忙就跟了上去。

一上馬車,她便找出帕子和水袋,遞給顧誠因,“怎麽回事,怎麽就流血了呢?”

顧誠因一直沒有說話,只專心地在擦洗手上的傷口和灰塵。

林溫溫又問了兩遍,見他還是不肯開口,便以為他是因為觸景生情,所以情緒才會這樣低落。

她也不在說話,只靜靜坐在一旁陪他。

馬車搖搖晃晃,很快便離開了臨邑,又朝臺州的方向而去。

平時若是這個時候,顧誠因會拉著她的手,或是將她攬在懷中,同她講些奇聞趣事,雖然他講得不算生動,但總比現在這樣,什麽都不說,只有馬蹄與車輪滾動的聲音,讓人心中莫名發堵。

林溫溫朝顧誠因看去,似乎他從宅子出來以後,便再也沒有和她說過話了。之前她每次看顧誠因時,他的視線要麽一直就在她身上,要麽在別處,但感覺到她看過來,便會立刻回應她的視線。

可現在,她盯著顧誠因看了許久,他明明感覺得到,卻未曾擡眼看過她。

“你……你怎麽了?”林溫溫朝他身旁挪了挪,去尋他的目光。

顧誠因沒有說話,但明顯情緒不對。

林溫溫耐下心又輕聲問他,“是想他們了嗎?”

顧誠因還是不語,甚至連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就算他心情不好,也不該完全不理她吧?林溫溫委屈地咬了咬唇,朝一邊挪去,也不再看他。

這一路上,馬車內再無任何聲音,到了休息的時候,顧誠因終於有了反應,他取出水袋和饢餅,放在兩人中間,最後又拿出之前路過市集時,他特意買給她的果子,那時他說,這是他小時候就有的果子鋪,沒想到九年過去,這家還開著,味道也未曾變過。

林溫溫當時嘗了一個,味道與上京的的確不同,很可口,她也喜歡吃。

可這會兒,林溫溫一擡眼看見他冷漠地神情,心裏又開始憋悶,她冷哼一聲,沒有去接那果子。

顧誠因的手在空中懸了片刻,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徑自吃了起來。

林溫溫氣得冒火,狠狠朝那饢餅咬了一口,卻不知怎地,將自己的嘴咬破了,疼得直吸氣。

顧誠因的眼皮終於朝她的方向擡去一眼,然很快又偏過頭去,只遞了水袋到她面前,什麽也沒說。

“我不要!”林溫溫氣得一把將水袋推開,連饢餅也丟進了盒子裏,她越想越覺得委屈,幹脆直接就沖顧誠因道,“顧子回!你到底什麽意思,怎麽突然就不理我了!”

顧誠因合著眼,眉心緊蹙,依舊不語。

林溫溫眼淚都被氣出來了,她紅著鼻尖,咬了半晌的唇,才哽咽著再次開口:“你若是厭煩了,就把我送回上京,你放心,我不會去顧府給你添麻煩的!”

見顧誠因無動於衷,她眼淚吧嗒吧嗒掉得更多,“但是你得把珍珠還給我,還有……還有最好再給我雇一輛馬車,是你把我帶出來的,你得負責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嗚嗚嗚……”

林溫溫說不下去了,將臉埋進膝蓋徹底哭出聲來。

直到此時,那宛如木樁的人,終於沙啞出聲,“三娘。”

林溫溫的哭聲頓住,她哽咽擡頭,淚眼模糊地望著面前男人,“你叫我什麽?”

他方才叫她三娘,這個稱呼林溫溫許久都未從顧誠因口中聽到過了。

顧誠因喟嘆一聲,緩緩睜眼,卻還是沒有看她,或者說,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而他手上纏過的紗布,由於握拳太緊,又開始滲出血跡,可他似乎喪失了痛覺,沒有感受到一絲疼痛,還在不住地用力握著拳頭,林溫溫甚至能看到他因為太過用力,小臂都在隱隱發顫。

“三娘……”他又喚了她一聲,眸光終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溫溫這才發覺,顧誠因的眼尾是紅的,眼睫似乎也沾了幾分濕意,“顧子回,你、你到底怎麽了……還有你的手,你不要這樣用力握著了,都滲出血了!”

林溫溫雖然在生氣,想過以後都不要再理顧誠因了,可看到紗布又一次被血水染紅,還是忍不住動了惻隱。

“三娘,你如今可還恨我?”顧誠因答非所問,眸光雖然落在她身上,卻不敢與她對視。

林溫溫驀地楞了一下,吸吸鼻子,擡手抹掉眼淚,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她沒有直說,顧誠因緩緩垂眸,仿佛已經知道了答案,他帶著幾分嘲諷地輕嗤一聲,自顧自道:“你該恨我才是,是我毀了你的親事,也是我讓你無家可歸……”

“是,你說得對。”林溫溫目光垂落,哭過的嗓音也變得沙啞起來,“我的確恨你,可……”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道,“可是,我們都做錯了……”

說完,她將那口氣沈沈呼出,擡眼重新看向他,“如今都已經這樣了,過去的事便不必再提。”

顧誠因終是忍不住朝她看去,在與她眸光相對的瞬間,林溫溫看到了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可這時的她,根本不知這股情緒代表著什麽。

只聽見顧誠因那幹澀的嗓音,對她道:“可即便不提,傷害已經成真,不是麽?”

林溫溫眉心微擰,怔怔地望著他,“你到底……要說什麽?”

顧誠因又是沈默許久,但這一次,他眸光不再躲閃,而是直直望著她,那泛紅的眼尾,也愈發的濕潤。

“溫溫。”

這一聲出來時,仿佛他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他擡手輕輕撫著她臉上的淚痕,深望著她問,“嫁給我好嗎?”

他的情緒前後反差實在太大,林溫溫一時有些分辨不出真假,只眸光微怔地望著顧誠因,聽他繼續問道:“等回到臺州,我將你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可好?”

剛擦去眼淚的臉頰上,重新又落下了淚珠,林溫溫恍惚著回過神,不由啞然,“你要將聘禮送去何處?”

顧誠因道:“牛單……他會同意收你做義女的。”

“我不要。”林溫溫推開顧誠因的手,不可置信地質問道,“顧誠因!原來你從前所說的明媒正娶,竟是這個意思?”

“你若覺得他身份低,我還可以為你再尋一個……”

“夠了!”

林溫溫再次擡手推他,恨不能直接將他推到馬車外,“顧誠因,你太過分了,你真的太過分了,你明明可以什麽都不說,明明可以就當那是個永遠也無法履行的承諾,都不會如現在這樣讓我心痛……你真的……你真的太過分了……”

“所以,不管他們做了什麽,在你心中,他們還是那般重要,對麽?”顧誠因垂著眼,看不清神色,只聲音帶著絲絲的涼意。

“是!”林溫溫回答的沒有半分遲疑。

顧誠因冷漠的聲音低低傳來,“那如果……他們做了錯事,你還會站在他們那一邊麽?”

“會!”林溫溫斬釘截鐵道,“因為他們是我的家人!”

是啊,家人比什麽都重要。

顧誠因沒再開口,只繼續盯著地板看,許久過後,天色暗下,馬車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哪怕他們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神色。

“可別人的家人,也是家人。”顧誠因緩緩直起身來,面對林溫溫道,“你曾說過,做錯事是需要挨罰的。哪怕他們是家人,又如何?”

林溫溫被他問得腦袋發懵,總覺得顧誠因今日哪裏不對,可他明顯不願與她說清楚。

而此刻的她,情緒也已經慢慢平覆下來,她覺得沒有必要再糾纏這些問題,不由嘆道:“你說得沒錯,可你不該問我這些了,我如今……還算有家人嗎?”

“好,不問了。”

黑漆漆的馬車中,顧誠因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到底還是怕又讓他手上的傷口裂開,黑暗中傳來一聲低嘆,她也輕輕地回握住他。

他將她重新攬回懷中,林溫溫將臉扭去一旁,明顯心中還帶著氣。

他又將下巴埋進她發絲,聞著那股熟悉的甜香,他再次開口對她道:“對不起,林溫溫。”

他的尾音帶著幾分顫意,這聲道歉是為了從前他對她做的所有事,也是為了以後他要做的事。

顧誠因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本賬簿,他尋到了,就被封在那厚厚的泥石竈臺中。

給大家吃個定心丸,是HE,會明媒正娶。

最晚下周,正文end,番外大概是會比較豐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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