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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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柳樹偉壯,垂條迎風微蕩,把地上的人影晃的雜亂。

“先生,求你放過我!我真的錯了!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青石板磚,被磕得嘭嘭響。

比梁覺修摔破杯子的聲音還清脆。

可這是頭啊。

逢夕寧在轉角處看著,心跟著這人捏了一把冷汗,連帶著自己貝齒牙關都跟著咬酸勁兒。能這麽折騰自己,也是個不見血的狠人。

只聽這忐忑緊張的男子在不斷跪地求饒。

兩輛黑車,一前一後,安靜停著,像黑夜裏優雅匍匐狩獵的野獸,妥妥會吃人。

幾個馬仔身材魁梧,站姿講究,圍著跪地那人呈防守之陣。

天幕壓垂,遠處暖黃燈光,罩在黑色車身上,只斜斜勾勒出後座那人側臉輪廓。

沈穩如山,眉高鼻挺,深邃冷峻。

“老板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可是你不中用,一次又一次挑戰我們的底線。你知道我們道上的規矩。”

講話的叫方鐘離。臉帶大疤,聲如破鐘,神情嚴肅且兇狠。

“知道知道。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保證。”跪地人神情恐怖,伸出一根食指顫顫巍巍比了個一。

方鐘離下手狠準穩,鉗著那人食指就不放,拿出軍刀,那人立馬滾地翻轉尖叫著再度求饒。

怕是要斷指,只待最後一聲令下。

逢夕寧算是看了個大概。

遠處是賭場,再看跪地人的神情,唇色發白滿臉病態,皮帶都沒,只剩一根褲袋松松垮垮的掛在腰間,估摸著,資深賭鬼一個。

欠錢?高利貸?不然怎麽會提到道上、規矩這種字眼。

逢夕寧準備悄然撤退,往後走,卻不小心踩到路邊酒瓶,發出聲響。

“誰!”

方鐘離一叫,兩個馬仔立刻過來準確地圍住了她。

夕寧慌了神,嚇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跪地人被方鐘離大手扼住後頸以防逃跑,擒在手裏就像被宰殺前使勁紅眼蹬腿的兔。

逢夕寧尷尬而惶恐的舉起手:“各位大哥,我……我不跑,千萬別殺我。”

下一秒。

“——鐘離”

後窗緩緩下降出一條縫,車內傳出一道溫潤沈重的嗓音。

“請逢小姐上車。”

逢夕寧做夢都沒想到,陳裕景會直接邀請自己上車。說不出緣由,她反倒松了一口氣。

她私以為,按照尋常劇本,她還得演一出戲,跪地求饒,或者痛哭流涕,才能讓這幫人放棄恐嚇自己閉嘴,別說出去的行徑。

正腦補著,逢夕寧已被請上了後座。

陳裕景一身黑色大衣,戴著皮手套,沒了那晚出席宴會時的溫文爾雅,夜色反倒給他度上了一層撲朔迷離的性感色。

車內彌漫淡淡孤寂冷松味,想必是出自他身上的味道。

疏離、溫和。

他靠著椅背,低頭拿出一塊柔軟的布,取下金絲邊眼鏡,在緩慢擦著。

動作不疾不徐,連帶著修剪圓潤幹凈的指甲蓋,都成了賞心的物。

“看了那麽久,為何還不走?”他漫不經心的沈聲開口問道。

金光灑過他的唇,劃過他的鼻梁。

逢夕寧身體正對著他,背靠著門,手扶著車把。

“我為什麽要走?”瞧瞧,面對陳裕景,她總是不知不覺的在嘴硬。明明嘴唇都在發抖。

然而下一秒,她就猛烈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喝下去的那杯酒水,她往回走的時候就已經初察異樣。

哪有越走越醉的,擺明了是祝凜搞了鬼。

她脖子間出了細密的香汗,眼神在逐漸潰散,此時封閉車內,眼見著一個他,在遠處霓虹的照映下,成了兩個重疊的影。

逢夕寧也不知道,自己這淺薄酒量,到底還能支撐最後的理智多久,只能拼命悄無聲息地夾了夾腿,好讓濕濡滲得再慢些。

“陳先生,你還認得我?”逢夕寧後腦勺下意識地抵著車窗,一側香肩靠著臉頰,眸子晶亮,嘴角歪著笑,突然問道。

“夕寧小姐名字好聽,人也有趣,很難讓人忘記。”他輕聲答,優雅地翹腿而坐,客客氣氣。

說起名字就來氣,逢夕寧身體前傾,但又帶著幾分不敢以下犯上的警惕感,以及小小追究感:“我都給了你封口費了,你還當眾調侃我,陳生氣量可真小。”

陳裕景如同一位冷靜的教授,微微低垂眼眸,在耐心回答班裏提問最蠢的學生:“一顆糖就想收買我,夕寧小姐,哪有這般作生意的。”

“可我當時沒認出你。也不知道你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陳裕景。要知道,我肯定把那1000塊直直交到你手裏。”她仍在狡辯。

陳裕景聽完,鼻音裏哼出笑意,手指在膝頭輕輕點地。

“大可不必。我不是檢察官,也不是衛督察,只不過秉承著一位良好市民的義務與責任,好心提醒你。”陳裕景重新把眼鏡戴上,接著偏頭看向她,風度笑答。

他不言,良好的體態讓他脊背坐著時也挺得筆直,斜睨看人時總像是舊時代上流公子不可一世的睥睨。

“那陳生可真是個大好人。”要不是身體出了異樣,她現在肯定雙手誇張地給他大聲鼓掌。

“夕寧小姐過譽了。我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

一來一回的逢場作戲。

許是陳裕景釋放出來的善意讓她漸漸放松了警惕,營造出車內和車外兩種陡然不同的情景。

車外是緊張。

車內是平和。

酒精讓她眉目舒展,連帶身子也在變軟。

她楞楞地盯著男人的側臉,瞇了瞇眼睛,懵懂開問:“那請問,德高望重、大公無私的陳先生,我如今陷入一種困境不知如何是好,能否請你幫幫我,讓我解解惑。”

陳裕景語氣微揚,有著悉聽尊便的隨意感:“請說,在下,樂意至極。”

男人的衣著,衣冠楚楚。

扣子扣到頂,卻不會有一絲不茍的嚴肅感,他表情實在過於溫和,讓人害怕不起來。

逢夕寧視線順著男人白色衣領上方的凸出喉結往上滑,半邊身子蛇形爬過去,接著伸出食指,越界撫上他高挺的鼻梁,眼神病態,又迷離說道:“我想坐上去,刷臉卡。”

臉卡,多新奇的情趣叫法。

可這確實是當下校園裏,悄無聲息流行起來的關於愛的玩法。

這麽赤.裸大膽的言論,成年男女之間,誰還有不懂的。

逢夕寧只是聽從了本心,說出了這幾日的夜夜所想。

晚宴近身的第一眼,她腦海裏就自動冒出了這個想法。

他的鼻梁,高、挺拔,寬窄適中,自帶深邃立體感,往下是薄薄的唇,光澤偏紅潤,能看出他身體很健康。

就像James所說,你無需吃藥,當身體起了反應時,我不希望你去壓抑自己。適當的紓解,不見得不是好事。

面目猙獰的方鐘離手裏還逮著人,嚴謹望著車內,等候老板最後的指示。

陳裕景臉色未變,只目光沈靜凝著她,嘴抿緊了一分。

再緊緊攫取逢夕寧臉上微張的唇、跌宕起伏的呼吸,接著,他低笑出聲,胸腔微顫——

“夜已深,我看夕寧小姐有些疲憊,才會說出這般夢話。不如,就讓在下,送您早些回家。”

多妥帖紳士的建議。

他不怒不惱,讓自己在他面前,卑劣與低俗高下立現。後知後覺泛起的羞辱心,讓逢夕寧咬緊了自己的唇。

說出口就有了被罵的準備。

結果大佬就是大佬,被當面說些不著調的葷話,人家還能用疲憊二字把這本該尷尬的局面給敷衍了過去。

她不死心,想糾正說自己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的。

結果陳裕景根本沒給她任何機會。

一個不經意擡手,方鐘離手起刀落。

跪著那人小指骨肉分離,血花噴濺。

一聲激烈慘叫,痛的人當場打滾滿地:“陳生,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吵。”他輕描淡寫,抱怨了聲。

方鐘離人便明了,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塊粗布,塞進痛叫的人嘴裏。

一個字,堵住他的嘴,也堵住了她的嘴。

風輕雲淡,他一個舉動,便打消了她繼續作孽的念頭。

血腥將她震懾,淒慘叫聲讓她活生生感受到,他不是不想,他只是不屑,不屑同她一般計較。

兩輛車朝著黑夜先後駛去。

逢夕寧啞口無言,嚇得背脊緊貼車門。

呼吸逼仄,頭發早被冷汗打濕,坐位自覺隔得他老遠。

她想起那份經年前小報的報道,短短幾行,栩栩如生,控訴陳裕景的殘暴與無情。

先是弒父奪權,再是遣散董事老友,反對之人一家老小連夜逼迫出港,從此下落不明。登報之人罵他狼心狗肺,然而彼時他也不過才十八的年紀。

不過短短幾年,打了個漂亮的口碑翻身仗,盛譽加身,大街小道,深堂弄巷,盡是對他的感激讚嘆之情。

陳生是好人。

陳生有慈悲之心。

陳生有求必應。

可剛剛。

眼前的陳裕景,明明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逢夕寧回家便長臥不起,憔悴不堪,明顯的驚慌過度。

逢山出差回來,逢淺月早就將逢夕寧這幾日的所作所為給逢山報告了個遍。

這病來得不早不晚,反倒讓自己躲過了一劫。

逢山訓斥了夕寧兩句,見她實在不像是裝的,這事兒也就這麽過去了。

臨去自家公司上班前,逢淺月一身湖綠色職業裝站在逢夕寧床前:“我說昨晚你怎麽和梁覺修走散了?他來家裏找你時,滿臉擔心。你們倆好不容易出去玩一趟,你怎麽回事?”

逢夕寧拱在被子裏咳了咳,捂嘴道:“他們要玩通宵,我經期才走,熬不起夜。自己就先回來了。”

“是嗎?”逢淺月疑惑的看了看她。

“姐,你快去上班吧。別讓我把你傳染了。”她翁著聲音講。

昨晚穿那麽少,一熱一冷,她自然染了些風寒。

不過後續的事,她當然不肯說。

還沒到家就讓陳裕景把自己放了下來,說完謝謝陳生,就差連滾帶爬,幸好逢淺月平日裏強迫她刻進骨子的儀態,讓她勉強鎮定的下了車。

逢淺月戴好珍珠耳環,從拖鞋裏擡出腳,狠狠踢了逢夕寧屁股一下,再收回,淡定地理了理衣服下擺,吩咐旁邊的下人道:“她要不肯喝藥,就灌她。別手軟。就知道整些幺蛾子,一點用也沒有。”

逢夕寧埋在枕頭裏,暗自吐了吐舌,好狠心的接班女強人。

睡得朦朦朧朧,床頭突然傳來一陣花香,她睜開眼一看,嚇得立刻裝死暈了過去。

床側立著梁覺修,也不知道誰放進來的,自己閨房隨意進,一點隱私都沒有。

這家對他永遠比對自己好,她就是恨恨氣惱。

梁覺修睜著一雙深情眼,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

“夕寧,你好些了沒?”

自然無人答。

畢竟此刻的逢夕寧還應該是“昏睡”的狀態。

“祝凜給你飲料裏加了點東西,我聽完就把他收拾了一頓,兔崽子玩到你頭上來了。”

祝凜其實也是一番好心,想著這兩人關系不溫不火,幹脆來劑猛藥得了。不然拖拖拉拉,別到時候老實人許班長孩子都有了,他們修哥還連手都牽不上。

公子哥們都是玩家,於是暗自加了點催情的東西進去。

可祝凜算漏了,逢夕寧竟然有膽子直接提前離場。

給梁覺修一五一十交代完,當場祝凜臉門就狠狠捱了梁覺修一拳。一群人出來找逢夕寧,卻一個影子都沒見著。

“我爸讓我明天飛加州幫他談合作,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夕寧,你會想我嗎?”

他給她掖被子,撫她發,最後輕嘆了一口氣,在她床邊靜靜坐下。

“夕寧,你就不能乖一點嗎?”他凝著她的睡顏,伸手掐掐她白嫩的臉頰肉。

逢夕寧閉著眼,悶不吭聲。可微微抽搐的嘴角,還是出賣了她。

花瓶裏插著他剛買來的紫玉蘭,還帶著露珠,讓房間裏慢慢縈繞著淺淺馨香。再香的花,但凡送的人不對,讓人都想下一秒,把這花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內。

乖?

她按照他們所有人的要求長大,出落的亭亭玉立,成績功課門門第一,專業讓選什麽就是什麽。

她還不夠乖嗎?

難道真要他們如了願,愛上梁覺修,嫁給梁覺修,再乖乖同梁覺修五年生三仔,遂了每個人的願,他們覺得這才算乖,是嗎?

可滿足了他們,那誰又來滿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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